第864章 列席內閣會議
第865章 列席內閣會議
在學官考核上,朝廷壓住了江南一頭,但是很快又有了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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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三年八月,內閣中書舍人來到吏部,邀請蘇澤參與內閣會議。
這是蘇澤上任吏部尚書後,第一次參加的內閣會議。
這倒不是說內閣平時不開會,而是如今內閣的體系,普通的政務閣老票擬就結束了,稍微複雜一點的,正式閣臣和專務閣臣簡單討論一下,也就辦了。
只有朝廷遇到比較重要的事情,才會召開內閣會議,召集所有內閣成員議事。
按照陳懋之前的奏議,蘇澤這個吏部尚書,擁有內閣會議的列席、旁聽、建議權,相比閣臣只是少了票擬權。
蘇澤放下手裡的公務,跟著中書舍人前往內閣議事堂。
來請蘇澤開會的,也是老熟人了,是高拱身邊的中書舍人郭准。
郭准說道:「蘇尚書,這次議的是江南造船廠的事情。」
江南造船廠?
蘇澤有些疑惑,前段時間,江南造船廠剛剛趁著發行海外專債的機會,完成了混合所有制的改革。
工部收購了海外股東手上的江南造船廠股份,海外股東拿著錢去購買海外專債,等待大明的入籍名額。
改革推動很順利,江南造船廠也屢次登報,作為混合所有制改革和官民合營改革的示範工廠。
不是已經改革完畢了嗎?怎麼還要開會?
但是郭准說了這麼多,已經算是違反內閣的規矩了,所幸這時候已經到了內閣議事堂門前了,郭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請蘇澤進入內閣議事堂。
等到蘇澤進入後,又看到了兩名熟人,戶部尚書王世貞,以及站在他身後的,蘇澤的熟人戶部侍郎王錫爵。
王錫爵和申時行同科進士,也是張居正的弟子,他向蘇澤點頭致意,這時候閣老們也進入會堂。
此外,剛剛返回京師,主持工部事務的工部侍郎王之桓也在列。
王之桓也對蘇澤微微點頭致意。
幾位九卿重臣還未來得及打招呼,閣老們已經到了。
諸位閣老入場,首輔高拱端坐正中,面色沉靜。
他的左右坐著次輔雷禮,三輔李一元,然後是其他幾位閣臣,主管財政的大臣張居正坐在末席。
蘇澤等人地坐在議事堂兩側,這也說明了閣臣和六部九卿大臣之間的差別。
眾人拱手致意,落座之後,便有中書舍人將會議的文件分發到各人手中。
高拱開門見山:「今日召集諸位,是為江南造船廠股權一事。」
「蘇州太倉府縣兩級,聯名上書朝廷,言稱江南造船廠坐落蘇州府太倉縣境內,工廠所用土地、碼頭、河道,皆賴地方供給,如今工廠改制,地方官府卻無半股在身,於理不合。」
「故請求朝廷准許蘇州府與太倉縣各認購江南造船廠股份一成,合計兩成,以充地方公股。」
話音未落,次輔雷禮便皺眉道:「首輔,江南造船廠改制方才完成,工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海外股東手中收回股份,使之歸於朝廷掌握。如今地方官府伸手便要兩成,工部不敢苟同。」
李一元也緩緩開口:「雷閣老所言極是,朝廷沒有無故轉讓股權的道理。」
蘇澤默默翻看著手中的文件,並未急於表態。
張居正說道:「本官倒是覺得,可以讓地方持有一部分股份。」
「從吏治的角度看,地方官府若持有本地工廠的股份,則地方官員對工廠的經營便有了直接的利害關係。工廠辦得好,地方財政寬裕,官員的考成自然好看;工廠辦得差,地方財政受損,官員的考成也受影響。這等於是將地方的經濟發展與官員的切身利益捆綁在了一起。」
而且張居正顯然不打算讓蘇澤置身事外。
「蘇尚書,」張居正轉過頭來,「你是吏部尚書,主持天下官員考核。你覺得,地方官府持有工廠股份,此事是否可行?」
蘇澤明白張居正的意思。
讓地方持股,確實能提高地方興辦實業的積極性,這也正好對上了張居正正在推動的經濟指標與政績掛鉤的考核改革。
蘇澤頓了頓,說道:「張閣老所言極是,地方持股,倒也不失為一種激勵地方官員興辦實業、發展經濟的手段。」
戶部尚書主世貞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蘇尚書所言,在吏治上固然有道理。」
「然江南造船廠剛剛接下了第二艦隊的六艘海上通政船大單,總價二十萬銀元。」
「這家工廠的前景,誰都能看得見。如今工廠的估值,比當初工部收購海外股份時,已經翻了一倍不止。」
「若按當初的價格賣給地方,朝廷吃了大虧;若按現在的價格出讓,地方官府又拿不出那麼多銀子來。」
他的話說得很實在。
戶部是知道蘇州府的帳本的。
江南造船廠改制之時,每股作價不過五百銀元,如今隨著訂單到手、名聲在外,市面上私下流轉的股份已經炒到了每股一千二百銀元。
若按原價賣給地方,無異於將朝廷的利益拱手相讓;若按市價出讓,蘇州府和太倉縣的庫銀加起來,恐怕也湊不夠這筆錢。
王之桓趁機道:「正是此理。工部並非不願支持地方,但價錢上實在談不攏。況且,就算價錢談攏了,工部讓渡股份之後,持股比例從六成降至四成,日後朝廷對江南造船廠的掌控,便從絕對多數降為相對多數。」
這話一出,議事堂內便陷入了一陣沉默。
實事求是地說,江南造船廠是為數不多的優質資產,工部捨不得放手,也是人之常情。
面對這麼大的阻力,張居正還是不慌,他語氣漸漸加重:「地方官府想要持股,說到底是想要對工廠有監督之權、有分利之權。蘇州府和太倉縣是工廠所在之地,工廠的排污、用工、用地,哪一樣不牽扯地方的利害?」
「讓地方持有股份,讓地方官員進入董事會,讓他們親眼看到工廠的經營狀況,他們自然會更積極地配合工廠的發展,而不是處處設限。這一點,對工廠、對朝廷、對地方,都是好事。」
蘇澤暗暗點頭。
張居正這番話,說到底還是為了他的經濟考核改革鋪路。」
「鼓勵地方持有股份,就是鼓勵地方關注經濟、發展實業,而發展實業的成效,最終要反映在官員的考成結果上。
但王之桓仍然不肯鬆口:「閣老所言,在理。然而價錢的問題,終歸繞不過去。蘇州府和太倉縣的庫銀,恐怕連一百股都吃不下。」
這話又把問題拉回到了原點。
一時間,議事堂內議論紛紛。
蘇澤也明白王之桓的立場。
他剛剛接掌工部,如果現在就讓利出去,那麼必然會承受工部內部的巨大壓力。
有人支持王之桓,認為不能賤賣朝廷資產;有人支持張居正,認為地方持股利大於弊;也有人兩頭為難,提不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
蘇澤坐在末位,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地方想要股份,朝廷不願意賤賣,地方又買不起,這個矛盾看似無解,但實際上,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個思維定式:轉讓股份,就一定是朝廷賣給地方。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是轉讓呢?
他抬起頭,看到張居正的目光正好朝他看來。
「蘇尚書,」張居正道,「你有話要說?」
蘇澤站起身來,拱手道:「首輔、諸位閣臣,下官有一個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高拱說道:「但說無妨。」
蘇澤清了清嗓子,組織了一下語言:「下官以為,諸位糾結之所在,是工部持有的股份該以什麼價格賣給地方。然而下官在想,為何一定要讓工部賣股份給地方?」
王之桓皺眉道:「蘇尚書的意思是,朝廷不賣了?那不還是回到了原處?」
「不。」蘇澤搖頭,「下官的意思是,不讓工部賣,而是讓江南造船廠自己賣。」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是一愣。
蘇澤繼續說道:「諸位請看,江南造船廠目前的總股本是一萬股,工部持有六千股,占六成。現在的問題是,蘇州府想要一千股,太倉縣也想要一千股。如果工部把股份轉給他們,工部的持股就降到了四千股,只占四成。」
「但如果江南造船廠增發兩千股呢?」
他拿起案上的筆,在紙上簡單畫了一個圈:「工廠增發兩千新股,總股本便從一萬股變為一萬兩千股。這兩千新股,不經過工部,直接由蘇州府和太倉縣按照每股一千二百兩的市價認購,府縣兩級,可以和船廠商談,以土地、政策支持等方式折算入股」
他抬起頭,自光沉靜:「工部手中仍然是六千股,一股未賣。但在新的總股本一萬二千股中,工部的持股比例雖然從六成降到了五成,卻仍然是絕對多數。而蘇州府和太倉縣各拿了一成上下的股份,也遂了他們的心愿。朝廷沒有賤賣資產,地方也沒有占朝廷的便宜,大家各取所需。」
議事堂內一片寂靜。
王之桓瞪大了眼睛,顯然沒有想到還有這種操作。
張居正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微微上揚。
王世貞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過了好一會兒,高拱說道:「增發股份,這個法子,倒是新鮮。」
「這個方法,工部怎麼看?」
王之桓的表情也從最初的抗拒,漸漸變成了思索。他不得不承認,蘇澤這個方案,確實比讓工部直接賣股份要高明得多。
看到工部的抵抗已經不那麼堅定了,高拱環顧四周,問道:「諸位對此議,可有不同看法?」
這件事涉及到了工部和戶部,這兩個領域都十分的專業,混合所有制和股份都是新事物,閣老們還是選擇了閉上嘴,看看江南造船廠的改革結果再說。
高拱點了點頭說道:「既然諸位都沒有異議,那就這麼定了。工部行文江南造船廠,召集股東大會,審議增發兩千新股之事。蘇州府和太倉縣的認購資格、認購價格,由工部會同戶部與之談判,務求公允。」
「地方如果折價出資,也就是使用非銀元出資,戶部還要派員核查,核算清楚才行。」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蘇尚書這個思路,本官以為頗有推廣的價值。日後朝廷下屬的各工廠、各商號,若遇到增資擴股的需求,都可以參照此法辦理。讓地方官府認購股份,一方面可以為工廠募集資金,另一方面也能將地方的利益與工廠的發展捆綁在一起,促進地方經濟的繁榮。」
這話一出,在場的閣臣們都明白了,高拱也支持經濟考核的改革。
這是要把蘇澤的方案,當成經濟考核的一項重要配套措施來推廣。
蘇澤心中微微一凜。
他沒想到,高拱竟然如此支持張居正的改革。
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位師相。
高拱在改革上當真是毫無私心,他是看到了張居正改革的好處,這才全力支持張居正的。
高拱看向蘇澤,目光中帶著幾分期許:「蘇尚書,你在吏部主持考成,對地方官員的考核標準,也要與時俱進。京畿地區的改革後,可以考慮在南直隸試點。」
蘇澤驚訝地看了一眼高拱,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張居正。
內閣對於推動經濟考核已經有了共識?
只是蘇澤沒想到,內閣的改革竟然這麼激進,準備在京畿總結經驗後,就直接推廣到南直隸?
但是仔細想想,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南直隸,是除了京畿之外,大明經濟最繁華的地區。
如果經濟發展考核不能在南直隸推廣,那這項考核就沒有意義,一些內陸地區的總額太小了,增長數據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也只有在南直隸推動改革,將這個大明最大的硬骨頭啃下來,發展經濟才能達成共識,才能在整個大明推廣下去。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南直隸官員,不只是籍貫是南直隸的官員,而是在南直隸任職的官員,晉升空間更大。
這也是正常的,南直隸是當官的都想要去的地方,那從結果上,能去南直隸當官,已經說明了他們是大明官場的佼佼者,自然也更容易獲得晉升。
那在南直隸推動改革,這些官員晉升之後,就能將改革推到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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