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實行方知重臣之不易
第848章 實行方知重臣之不易
林景暘這輩子第一次出海,就出到了滿刺加。
船從直活出發,經琉球、呂宋,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天。
他暈船暈了整整十天,吐得膽汁都出來了,到最後連暈船的力氣都沒了。
這還是朝廷的通政快船,他實在是無法想像乘坐商船兩個月,是多麼折磨的體驗。
等到了呂宋馬尼拉城,他去拜訪了同病相憐的大明呂宋大使館,以及呂宋的王府封臣。
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被楊思忠弄來海外的,相顧無言,林景暘短暫歇腳後繼續乘船出發。
等到了滿刺加,林景暘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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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扼守馬六甲海峽南端,西通印度、阿拉伯,東連南洋諸島與大明,南北季風交匯,洋流平緩,天然便是東西海貿的咽喉。
港口內千帆競泊,既有懸掛日月旗的大明商船,亦有部分西洋商船,以佛郎機人為主。
此外暹羅、奧斯曼的商舟夾雜其間。
臨港街市店鋪櫛比,招牌用漢文、阿拉伯文、泰米爾文書就。
讓林景暘更驚訝的是這裡的市場繁榮。
他在直沽看到的貨物,在滿刺加也能看到,這裡還能看到松江的棉布、杭州的絲綢、
馬尼拉的香料和安南的蔗糖。
滿刺加真的是老天爺賞飯吃,只要東北亞貿易繁榮,這地方就不可能不繁華。
海上航運,是儘可能縮短航程,因為每航行更遠,風險就更大,特別是沒有海圖和航行經驗的未知海域,商船是不會去的。
大明的強勢崛起,將西洋人的勢力擠出了南洋範圍。
可是西洋人還是需要東方的商品。
那麼滿刺加就成了這樣一個東西方貿易轉口的港口。
大明和南洋的商人,一般也不會直接航行去西洋,他們將貨物運輸到滿刺加賣掉,然後就返回跑下一趟航程。
西洋商人沒辦法和以前那樣隨意進出南洋,他們到了滿刺加之後就購買大明商品,然後返航歐陸。
滿刺加就在東方和西方之間,迅速成了南洋明珠。
港區後方,新城正在夯土築牆,工部規劃的官署、貨棧、匠坊已見雛形,黑煙從造船廠的煙鹵騰起,那是工部下的船廠,為往來船隻修補錨鏈、鑄造炮壞。
鐵廠、船廠,這些在大明國內都要爭取的大型項目,在滿刺加竟能同時免費開工,朝廷對滿刺加的重視,甚至超過了本土一些港口。
而林景腸來南洋的職責之一,就是監督這些工程有沒有問題。
到了滿刺加,林景暘第一件事是找碼頭旁邊的茶棚坐了半天。
大張旗鼓的殺過去,肯定是什麼收穫都沒有,當官的最會做帳,如果別人做好準備,肯定什麼都查不出來。
滿刺加總督陳慶,在林景暘看來也是不值得信任的。
這不是他對陳慶有意見。
而是陳慶身為滿刺加總督,他的立場就在滿刺加這邊,事情就算不是陳慶主使,陳慶也會盡力掩飾,不想要將事情鬧大。
茶棚老闆是個閩南人,操著一口帶泉州腔的官話,問他吃點什麼。
林景暘讓老闆隨便上點吃的,老闆端上來一碗海鮮面,湯底濃白,蝦肉彈牙,麵條爽滑。
林景暘倒是也沒想到,在滿刺加一個茶肆能吃得這麼好。
吃完後,林景暘掏錢問道:「這裡可收大明銀元。」
茶棚老闆連連點頭說道:「客官,大明銀元,黃銅幣都收。」
林景暘又問道:「其他呢?」
茶棚老闆說道:「大明的銅幣咱們滿刺加也通用,但是如今海商都不愛用了。」
「為什麼?」
「銅幣一次要帶太多,占倉位,而且海上咸氣足,上了銅臭就不好用了。還是黃銅幣和銀元最通用。」
林景暘又問道:「那大明新鈔呢?」
茶棚老闆說道:「這個就看各家店了,小老兒這茶棚是收的,但是番人開的商鋪就不一定了。」
林景暘這下子是真的詫異了,大明很多地方,大明新鈔都不通行,在距離大明這麼遠的滿刺加,新鈔卻能通行無阻。
後來林景暘花了幾天時間在碼頭和街市上轉,越轉越覺得這裡不像「番邦」。
碼頭上卸貨的工人喊的是閩南話的號子,帳房先生記帳用的是蘇州碼子。
貨棧門口貼著招工啟事,上面寫著「月銀三元,包食宿,大明銀元結算」,落款是澳洲開拓公司。
隔壁的大明錢莊分號門口排著長隊,有人在存錢,有人匯兌,櫃檯上擺著一塊牌子:「本號按庫平銀兌換銀元,每兩兌一元四角,童叟無欺。」
街上的行人有一半穿著大明的衣服,雖然是粗布短褐,但樣式和大明內地沒什麼區別。
有賣豆腐腦的、賣油條的、賣茶葉蛋的,叫賣聲聽起來和京師胡同口的一模一樣。
林景暘甚至在一個街角看到了一家門面不大的書鋪,門口貼著《商報》的過刊目錄,還有幾本實學會出版的格物小冊子,書鋪掌柜說這些是上一趟船從直沽帶來的,賣得不錯,碼頭上的帳房先生喜歡買來當閒書看。
林景暘站在書鋪門口,翻了一會兒那本格物小冊子。
內容是大明常州的磷肥實驗報告。
這滿刺加哪裡是什麼化外藩屬國,這比大明很多地方還要大明!
接下來,林景暘先了解了陳慶的風評,又打聽了滿刺加的殖拓貴族政策,等到一切都準備好之後,他才亮出了欽差身份。
滿刺加總督府立刻派人迎接。
但是陳慶只是在迎接當日見了林景暘,之後就命令人送來帳本,專門給林景暘安排了公房,然後就不過問了。
就在林景暘剛剛安頓下來的時候,新任滿刺加開拓事務官武定邦,也抵達了滿刺加。
武定邦之所以能這麼快追上林景暘,主要原因還是他當面得罪了楊思忠。
所以內閣給他的命令,要求他限期抵達滿刺加,時限上要比林景腸緊多了。
所以武定邦根本不敢休息,快船坐的都要散架了,這才趕到了滿刺加。
對於武定邦,陳慶的態度就沒那麼隆重了,畢竟他這個開拓事務官,名義上是自己的下屬。
滿刺加總督陳慶很不爽。
朝廷一下子派了兩個人過來,一個查工部的項目,一個查澳洲開拓貴族的事情。
但是他也不敢疏忽,他在朝中也有消息源,知道了工部尚書潘季馴,就因為林景暘彈劾工部項目倒台了。
武定邦則是被楊思忠親點,送到自己摩下的。
陳慶做官雖然急躁了一些,或者說有一些野路子,但是他本人不貪不腐,能力威望也足夠。
但身在局中,陳慶也不清楚朝廷的態度,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陳慶的態度是,不妨礙兩人查案子,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但如果兩人是來挑刺找麻煩的,自己這個滿刺加總督也不是吃素的。
林景暘抵達滿刺加後,首要差事便是巡查南洋澳洲等地的港口及礦場工程清冊。
因為澳洲如今還是開拓之地,所以很多資料還是存在滿刺加的,林景暘準備在這裡看完資料,再起航前往澳洲實地勘察。
但是帳冊齊整,物料出入有據,表面看來並無紕漏。
然而幾處細節讓他起疑,運送礦石的商船登記所屬多為「南洋聯合商會」,而該商會股東名錄中,赫然列有數位新近受封的澳洲開拓貴族之名。
武定邦接手澳洲貴族授職審核,同樣感到棘手。
那些大明貴族海外分封的反而是情況最好的。
這些勛貴家族的主脈都還在京師,路子也不敢太野,總是要遵循朝廷法度的。
而且畢竟是幾百年的貴戚了,也要講究一個面子,做事情也有點掩飾。
那些南洋華商就不同了。
他們本就是南洋的豪強,很多其實就是海盜,他們的貴族身份是買的,做起事情來肆無忌憚。
更麻煩的是,這些貴族在滿刺加、爪哇乃至暹羅皆設有商館,利用貴族身份獲取貿易特權,其商隊頻繁往來於各藩屬國之間,甚至私下接洽當地部落首領,以軍火、貸款換取礦產專營權。
林景暘與武定邦在一次滿刺加總督府的晚宴上見面後,因為同是被楊思忠發配海外的,就禮貌地聊了一下。
沒想到這麼一聊,就聊出了線索。
林景暘說起工程的事情:「工程帳目雖清,但礦石最終流入何人手中,卻難追蹤。」
武定邦接話:「我查過那幾位貴族的授職檔案,封地均在澳洲東岸,可他們的生意網絡遍及南洋。上月暹羅那件事,朝廷尚未問責,他們已通過商會向當地親王捐贈」火炮二十門,美其名曰「助藩國防務」。」
兩人將線索拼合,問題逐漸清晰:
這些貴族以澳洲封地為基,利用大明貴族身份與海外商隊結合,實質上構建了跨藩屬國的私人勢力網絡。
他們介入當地政治、武裝部落,這是相當危險的事情!
這幫人其實本質上還是商人,只不過乾的是殺人放火的買賣。
挑起地方的衝突,從中漁利,得了好處是他們的。
一旦與土著政權衝突升級,大明便不得不為其行為背書,甚至被迫捲入地區戰爭。
而大明開拓貴族的身份,就是他們介入土著事務的通行證。
如今這些人,舉著大明開拓貴族的旗號,一邊幹著海盜的事情,一邊又打出官商旗號,往來於澳洲、南洋、暹羅、身毒、占城等地,四處攪風攪雨。
林景暘將調查卷宗合上,看向武定邦。
「你我二人,一個被發配澳洲,一個調任滿刺加,說到底都是棋子。」他頓了頓,「這事要破局,得找執棋的人。」
到了這一步,兩人也深感能力有限。
重臣之所以為重臣,就是因為重臣能解決問題。
區區一個海外貴族的事情,實務竟然如此複雜。
林景暘想到蘇澤的種種改革,竟然都獲得了成功,當真是千百年難遇的聖人了!
武定邦明白他的意思:「督憲陳慶?」
「他是海外封建章程的擬定者,也是實際執行人。」林景暘點頭,「這些貴族在藩國攪動風雲,最終會反噬到這套制度本身。陳督憲比我們更清楚其中利害。」
武定邦沉默片刻:「賭他站在朝廷一邊?」
「只能賭。」林景暘語氣平靜,「他是封疆大吏,與中樞重臣立場或有不同,但維護大局、避免將大明拖入戰亂,這一點上利益一致。」
兩人不再多言,整理好所有線索與推演,求見陳慶。
三日後,兩人求見滿刺加總督陳慶。
林景暘先呈上貨運與礦石流向矛盾之處,武定邦則攤開貴族活動記錄與藩屬國近期動盪事件的關聯圖。
陳慶沉默良久,最終說道:「朝廷授予貴族頭銜,本意為激勵拓殖,非令其成為南洋諸侯。爾等所察,確是制度之漏。」
林景暘和武定邦對視一眼,他們果然賭對了。
陳慶是知道其中利害的。
陳慶起身走向牆側海圖,「分封之制,首重約束。既享封地之利,便當守封地之界。」
「督憲之意是————」武定邦試探道。
「封建封建,受封便當固守其地。」
陳慶指向澳洲輪廓,「即日起,凡澳洲開拓貴族,無朝廷特批不得擅離封地超過六月。其在南洋各地商館、私兵、外交活動,一律收歸總督府監管。若需與藩屬國交涉,須經鴻臚寺駐外使團轉遞。」
林景暘補充:「工程物料採購亦須列明最終用向,禁止貴族名下商隊涉足藩屬國軍火貿易。」
陳慶點頭,當即命書吏起草奏疏。
奏疏核心只有三條:
一、明確定義「常駐封地」為每年離境累計不逾百日,且每次離境需向總督府報備事由;
二、貴族及其商隊禁止與藩屬國進行政治、軍事類交易,違者削爵;
三、滿刺加總督府的滿刺加開拓事務官武定邦,會同朝廷派駐御史,每歲審計貴族海外活動。
奏疏由陳慶領銜,林景暘、武定邦副署,以飛剪快船發往京師。
文末附有二人整理的七項案例,皆為貴族越界行事幾致釀禍之實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