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盛世
第140章 盛世
沈藻和王任重一臉的苦澀。
自從皇帝頒布詔令,以六科督導都察院後,上次罵戰中狠狠得罪了六科的都察院,就被六科的給事中們給整慘了。
臨近過年了,六科倒沒有讓都察院真的查出什麼來,但是要求每一個御史都要在年前訂立考簿,要將自己年後需要做的目標定下來。
如果不能夠完成考簿上的目標,就要被六科考核為下等,而按照蘇澤所上的考成法,屢次下等的御史就要被六科彈劾,調離都察院了。
沈藻和王任重是新科進士剛剛留任都察院的,他們當然不想要離開這個別人眼中的清貴職位。
沈藻和王任重最後還是找到了沈一貫,然後被沈一貫帶著求到了蘇澤的頭上。
王任重是個看起來比較粗直的西北漢子,進了蘇澤的院落後,他就說道:
「蘇兄,可得給我們二人指條明路啊,要不然我二人就要被考成法拿來『祭旗』了。」
蘇澤看向這位同年,王任重用插科打諢說出了自己的窘境,又不敢對考成法抱怨,生怕蘇澤不滿。
果然能考上進士,智商都不會低,半年的官場下來,情商也基本合格了。
沈藻更加膽小一些,此時也滿懷希冀的看著蘇澤。
蘇澤帶著眾人回到屋內坐下,給炭爐生上火後,蘇澤這才問道:
「都察院其他的人是怎麼做的?」
還是王任重說道:
「按照新法,都察院要洪武舊例,分按十三道,對天下州府縣進行督查。」
「我和一清(沈藻字)兄都是山東道監察御史。」
「道內的資深御史,都和山東地方有聯繫,他們都派人前往山東打探消息,在考簿上立目標,要抓幾個貪官巨蠹出來。」
蘇澤這下子明白了。
改革後,都察院回歸到洪武年的職能,將督查的重點放回到分管的道上。
那山東道監察御史,就要盯著山東境內的官員。
對於資深御史來說,這些都不是事情,他們在京師和地方上都有人脈,掌握一些貪官的消息,然後搜集證據彈劾就行了,也總能完成考簿上的指標。
但是對於沈藻和王任重就不行了,他們是新人,在官場上沒有資源。
這時候沈藻小心翼翼的說道:
「蘇兄,我聽肩吾兄說,你和登萊的塗巡撫相熟,如果能幫我們二人引薦一下?」
蘇澤果斷搖頭說道:
「塗巡撫剛剛到任,而且忙著開海的事務,如何有時間幫這忙。」
聽到蘇澤不肯幫忙,兩人的臉色都黯淡下來。
但是蘇澤又笑著說道:「但如今正好有一件大事,需要兩位同年去糾察呢!」
大事?
沈藻和王任重立刻看向蘇澤,難道蘇澤有什麼山東案件的線索?
兩人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蘇澤這才說道:
「驛站。」
「驛站?」
沈藻和王任重都懷疑自己聽錯了,負責管理驛站的驛長,別說是官,甚至連吏都算不上,自己兩個堂堂的監察御史里行,難道去彈劾驛長?
驛長能有什麼巨貪?
如果不是知道蘇澤的為人,王任重都認為蘇澤是在戲耍自己。
蘇澤說道:
「兩位同年聽蘇某說完。」
「首先說我朝的驛站制度,太祖設置驛站,陸有馬驛,水有水驛,本來是用來供公差使用,或者用來傳遞緊急軍情的,再有就是御史出訪地方,或者陛下恩准優容的人員。」
「每有一驛,馬驛要附近的百姓分擔納馬錢,水驛要百姓納船。」
「驛站附近的各戶還要派人去驛站當差,所謂『自備工食,其草料馬匹船隻鋪陳等項、各照田出銀、買備應用』。」
「除了馬夫船夫外,周圍百姓還要輪流去驛站做管戶,為來往使客製造飯食。」
蘇澤接著說道:
「原本按照太祖的制度,能使用的驛站的人其實並不多,也不會對驛站附近的百姓產生太大的負擔。」
「但是上一次蘇某的好友汝默兄勘遼往來,卻發現驛站負擔極重。」
「可就算如此,過往驛站的官員們還是不覺滿足。」
「官員們要置辦酒席、要隨從人員、要廩糧蔬菜、要油燭柴炭,這些東西,也都加派在了當地百姓的頭上。」
「可如果僅僅是往來官員也就算了,還有很多人打著辦差的旗號,手持官府頒發的堪合,肆意使喚沿途驛站,有些官員甚至給沒有官身的人也頒發堪合,還有人事畢後不歸還堪合,反而將手裡的堪合轉賣,驛站的負擔越來越重。」
沈藻和王任重聽得認真,顯然蘇澤說的這些事情,是他們這些新官不知道的。
蘇澤接著說道:
「就說這京郊龍泉驛,有客房百間尚不能夠用,勘遼使團到了都要驛長協調住宿,以至於有正事的官差得不到好好的休息,奸滑之輩卻以堪合來盤剝驛站。」
「世宗皇帝感念了驛站的辛苦,著令戶部撥款補貼繁忙的上驛,今上繼位又體諒民力,又將中驛囊括其中。」
「而隆慶二年,戶部用來撥助驛站的銀子就達到了五十萬兩。」
「如今這些人,吃的不僅僅是民脂民膏,還有朝廷的公帑。」
蘇澤接著嘆息說道:
「我在翰林院中,曾讀到過太祖的敕令,洪武年間吉安侯陸仲亨從陝西回京師,擅自使用了驛站,結果引發了太祖的怒火。」
「太祖親書敕令訓斥吉安侯:『中原兵燹之餘,民始復業,籍戶買馬,艱苦殊甚。使皆效爾所為,民雖盡鬻子女,不能給也。』」
「太祖能明白民間的疾苦,世宗和今上也能體諒驛站的苦勞,可這些奸滑之輩卻不體諒君上和百姓,肆意糟蹋,這不是應該都察院站出來的時候嗎?!」
聽到蘇澤這麼說,沈藻和王任重都激動起來!
是啊,驛站雖然是小事,但是聽蘇澤這麼一說,卻是關係到五十萬兩公帑,關係到成千上萬百姓的大事!
兩人不知道,驛站這件「小事」,在崇禎年間就變成了大事,一個被裁撤的驛卒,變成了大明的掘墓人。
不過現在還沒到這個時候,蘇澤上次聽了申時行的話,就一直想著如何對驛站進行整頓。
今天沈藻和王任重送上門,蘇澤就有了計劃。
沈藻和王任重立刻說道:
「蘇兄,我們應該怎麼辦!?」
蘇澤看到上鉤的兩人,接著拋出了自己的方案。
蘇澤說道:
「兩位兄台都是山東道監察御史,對於山東事務都有監察權。」
「我京師東南西北有四座上驛,此外還有中驛二十座。」
「兩位兄台年後手持都察院的印牌,在京師附近的驛站,尋那手持山東勘合的往來人士,將那些欺壓驛卒差使驛站的奸人捕拿,不就能向六科交差了?」
沈藻和王任重對視了一眼,眼中都冒出光芒。
是啊,驛站這事,雖然聽起來不大,但是蘇澤這麼分析,確實是關係到朝廷運轉的大事。
這些手持不法勘合的人,也就是趴在驛卒和官府身上的吸血鬼。
自己抓捕這些人,在司法上是尊重了太祖的祖制,在程序上合法,操作上可行。
還有一點更重要的,很多手持勘合的,其實都是地方官員的幫閒門客,這些人其實都是狐假虎威的無賴士人,真正懲辦他們沒有阻力,也不會因為這個得罪太多人。
其實沈藻和王任重,為了能完成任務,都準備申請前往山東公差了。
而蘇澤這個辦法,又不用離開京師,早上出城晚上就能回來,這簡直就是為了他們量身定製的好辦法!
沈藻和王任重連忙說道:
「多謝蘇兄賜教!」
蘇澤嘆息一聲說道:
「其實驛站這件事看起來小,實際上一點都不小。」
「這些無賴幫閒侵占驛站,讓驛站睏乏,那朝廷真正緊急的公務就沒辦法按時傳達。」
「世宗年間,就有過九邊緊急軍情,卻在驛站沒有換到馬,最後延誤軍機的舊事。」
「兩位同年若是能整頓驛站,讓朝廷政令軍情傳遞通暢,那年後蘇某一定上書,彰二位之功!」
聽到這裡,沈藻和王任重激動的臉都紅了!
他們都聽說過蘇二疏的名號,以蘇澤的名望,他的奏疏一定能送到皇帝面前。
如果能讓皇帝記住自己,那對於日後的仕途是極大的幫助!
甚至都不需要皇帝記住自己,只要這件事傳開,那自己二人也算是在京師揚名了。
王任重連忙說道:
「蘇兄,這可是你的妙法,我們不敢貪功!」
蘇澤說道:
「都是為了朝廷大計,兩位都是言官憲臣,這種糾核風氣的事情,就應該你們二位來辦!」
「如果都察院的言官都能和兩位一樣,把事情辦好辦實,朝廷的事情就能辦好,那我大明的百姓就真的能安寧了!」
沈藻和王任重對蘇澤更加敬佩,兩人千恩萬謝,又堅持留下了幾件家鄉土產,這才被蘇澤親自送出門外。
等兩人離開,沈一貫更是崇拜的看向蘇澤。
同年之中,別人還在為自己的前途發愁的時候,蘇澤已經開始給別人鋪路了。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蘇澤給鋪設的是一條康莊大道。
說不定這兩位同年,真的能因為這件事,從監察御史里行轉正,成為正式的監察御史。
這件事當然也不是蘇澤的靈機一動,因為在歷史上的張居正,用考成法這把「神劍」,斬的第一劍也是侵占驛站的問題。
通過這件事,大大降低了朝廷對驛站的補貼,也減輕了驛站附近百姓的負擔。
只不過張居正的考成法不過是曇花一現,大明最後還是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
驛站每年花費的金額逐年上升,一直到了崇禎年間,大聰明崇禎皇帝乾脆直接撤了驛站。
後面的事情就不需要贅述了。
當然,蘇澤指點兩位同年,也有另外一層意思。
他正好想要試驗一下【手提式大明朝廷】的功能。
如果可以用【手提式大明朝廷】幫助同年請功,那自己就可以用這個金手指,構建自己的政治勢力。
官場上最牢靠的關係,門生故吏,另外一個就是舉主了。
舉主,就是舉薦人。
蘇澤幫了沈藻和王任重,等年後蘇澤如果上書,真的讓兩人升官了,那蘇澤就是沈藻和王任重的舉主。
同年加舉主,這兩人就已經深度和蘇澤綁定了。
按照大明官場上的道德,若是日後沈藻和王任重背刺自己,那是要被士林唾罵的。
雖然這個禮崩樂壞的年代,弟子背叛老師,兒子背刺父親也是常有的,但是在整個官場上,名聲還是非常重要的。
一個連自己舉主都能背叛的人,誰又敢用呢?
——
趙貞吉府上。
「三娘子,記住了嗎?」
一個膚白貌美的年輕女子,對著教習嬤嬤清冷的說道:「記住了。」
「那請問三娘子,祭祀灶神要準備哪些東西,家禮的步驟是什麼?」
趙家三娘子語氣平緩的將祭典需要的祭品報菜名一樣說出來,然後又將所需的步驟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在這個房間裡,坐著一群中老年女人,為首的頭戴誥命釵冠,正是趙貞吉的正妻李氏。
作為閣老的正妻,李氏是一品夫人,除了李氏之外,房間裡還有幾個也有封誥的女子。
內江趙氏作為大族,封誥的女眷這麼多,從這裡就能看出底蘊。
教習嬤嬤滿意的點頭,又對李氏說道:「老封君,老身已經教不了三娘子什麼了。」
李氏讓侍女給教習嬤嬤送上了答謝金,接著對著趙家三娘子說道:
「等你嫁到蘇家,沒有公婆支應,萬事就要靠你自己了。」
在場的女眷也紛紛嘆氣。
趙貞吉是趙氏的族長,李氏自然是就是女眷之長,她代替三娘子的親生母親和祖母,向她訓戒道:
「蘇子霖是翰林,是官戶人家,是陛下和閣老們都器重的,日後也是要和你大祖父一樣入閣的,府內的事情你要操持好了,不能讓人說我趙氏沒有家教。」
趙三娘子恭恭敬敬的行禮道:「孫女明白。」
李氏又說道:
「除了操持家祭節典,你日後掌家,針線女工我倒是不擔心,府內的家計也是要管的。」
「明日莊客送帳回來,我帶你看看帳。」
「為了你出嫁,夫君把京師外的莊子都做了你的陪嫁,日後就是蘇家的產業了,這些都是你的嫁妝,要上心打點著。」
「另外《女戒》和《內訓》你也要謹記,我內江趙氏詩書傳家,你嫁的也是翰林,日後也要以此訓誡兒女。」
趙三娘子再次恭謹的說道:
「孫女受教。」
到這個時候,李氏才露出慈祥的表情說道:
「你這也是多少人求不來的姻緣,今年就在府上好好和姊妹們過年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