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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禮物的藝術

  第137章 禮物的藝術

  臨近年關,在李春芳門口等待拜門的官員自然不少。

  蘇澤也不是第一次來李春芳家了,但是這一次依然被門口排隊的人給驚到了。

  別看李春芳這位首輔在內閣的存在感不強,但是人家怎麼都是內閣首輔,門生故吏還是不少的。

  再加上逢迎巴結的人,李春芳家門口前甚至成了一個小型集市。

  但是李春芳治家森嚴,門房都只是收下拜帖,堅決不肯收下禮物。

  只有少數官員送上拜帖後,能夠被李春芳親自接見,這才能踏入李春芳的府上。

  而每一個能走進李春芳府上的人,都會迎接沿途官員羨慕的眼神。

  還是那句話,堂堂大明內閣首輔,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門路,多少事情只需要李春芳這個首輔點頭就能輕鬆辦了,如果能得到李春芳的青睞,仕途可要少走十幾年彎路。

  蘇澤看著沿街的盛況,幾乎不亞於吏部門口候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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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澤實在是沒辦法,將這個在內閣摸魚寫小說的李春芳,和外面這些等待官員眼中威嚴的大明首輔聯繫起來。

  果然,尊重是需要距離的。

  徐渭作為門客,擠到門房遞上了蘇澤的拜帖。

  蘇澤本以為要等很久,卻沒想到才一會兒的工夫,李府的側門打開,李府管事從門內走了出來。

  見到李府的側門開了,眾官員紛紛注視,心想是誰這麼大的面子,能讓堂堂宰輔家開側門。

  李府一共三扇門。

  一扇朱漆的正門,一扇側門,還有一扇連接著門房的偏門。

  剛剛進出拜見李春芳的,都是從門房的偏門走的。

  朱漆正門是李春芳自己出入用的,如果待客,估計也只有皇帝御駕親至才會開正門。

  別看只是側門,但這可是首輔家的側門。

  要麼是內閣輔臣,六部尚書這樣的人;要麼就是李春芳最親近的門生弟子,才能讓李春芳開側門迎接。

  管事迎接上徐渭,接著向蘇澤走過來。

  「蘇翰林。」

  管事臉上堆著笑容,迎著蘇澤走向側門道:

  「閣老吩咐,請您入府一敘。」

  眾人的眼神紛紛落在蘇澤的身上,開始議論蘇澤到底是什麼來頭,能讓當朝首輔開側門迎接。

  有認識蘇澤的人,則向周圍人解釋蘇澤的來歷。


  更多的人則是用嫉妒的眼神看著蘇澤,眼看著蘇澤走入李春芳的府上。

  進入李春芳府內,就和門外是完全兩個世界了。

  蘇澤這下子明白了,為什麼都說李春芳治府嚴謹了。

  府邸內像是一個精密的機器,正在為年節做準備。

  遇到往來的府內家丁和侍女,都會避讓蘇澤一行人,就這樣蘇澤順暢的來到了李春芳的書房前。

  上一次蘇澤來李春芳家是晚上,今天蘇澤才發現李春芳的書齋建在十分雅致的園林中,書齋上書「無為堂」三個字,看落款是李春芳親手所書。

  蘇澤留下徐渭,一個人提著匣子走入李春芳的書房。

  就見到這位大明首輔,穿著普通儒衫,正在書桌前讀著一本書。

  李春芳的書桌十分的乾淨,蘇澤想到高拱那張堆滿了各種紙稿的書桌,也不知道是李首輔整潔,還是他愛摸魚。

  今天蘇澤來拜門,自然是感謝李春芳的幫助的。

  可蘇澤是通過系統,才知道是李春芳出手幫忙的,蘇澤必須要裝著這個糊塗,悄無聲息的將馬屁拍了。

  蘇澤暗暗慶幸,在徐渭的提醒下,他早早為四位內閣輔臣準備了禮物,這才不會顯得自己怠慢。

  蘇澤打開匣子,從中取出一本書來。

  這是一本精美的刺繡底本的書,蘇澤恭恭敬敬的將它放在書桌上,李春芳看到封面上的《西遊記》,立刻接了過去。

  「李總裁,上次您送來報社的話本《西遊記》,可是救了我們《樂府新報》,如今大半的讀者都是衝著這篇小說購報的。」

  蘇澤說的誇張,《樂府新報》的財政一向良好,李春芳這個總裁官當然是清楚的。

  但是蘇澤這麼說,李春芳十分的受用。

  刺繡底本,就是用刺繡在絲絹的紙張上,繡出文字和插圖。

  這樣一本書,耗時耗力不說,非要是最厲害的江南繡娘才能製作。

  蘇澤為了準備這本書,專門求到了申時行頭上,也虧著申時行的妻子吳氏出自織紡世家,蘇澤又請蘇州會館的黃管事,找來幾個在京師的蘇州繡娘幫忙,這才完成了西遊記的四分之一章節的刺繡本。

  之所以是四分之一,是因為上次李春芳給蘇澤的,就只有西遊記的前四分之一。

  出了正本都是刺繡之外,蘇澤還請徐渭給每一個章回都繪製了插圖。

  這些插圖也全部被繡娘繡出,插在了章節之中。

  李春芳看到如此精美的刺繡書,眼睛都要挪不開了。


  蘇澤知道自己送對了禮物,又說道:

  「李總裁,卑職最擔心的是手裡的章回就要發完了,您上次說的第二冊,什麼時候能給卑職啊?」

  李春芳裝作平靜的說道:

  「急什麼!等年節過後,自然會給你。」

  蘇澤連忙說道:

  「那卑職就替《樂府新報》的萬千讀者,感謝總裁大人了!」

  李春芳愛不釋手的翻著刺繡本,等全部翻完後,這才放下書說道:

  「你這廝做事橫衝直撞的,這次是老夫讓通政司壓下了你的奏疏,你可明白是什麼道理?」

  蘇澤立刻說道:

  「卑職明白!多謝閣揆出手相助!」

  李春芳看蘇澤的表情真摯,就知道他是真的明白了,心中更加的滿意。

  如此資質,若是能習黃老,定然能成一代大家。

  只可惜這猢猻的路數,是申韓那一路的,再怎麼也是高拱那一路的。

  可惜。

  李春芳有些悵然,想要找一個衣缽弟子,是何其難也。

  蘇澤沒看出李春芳的悵然,又說了一些過年的吉祥話。

  李春芳又詳細詢問了蘇澤的考成法細節,就讓他離開了自己的府邸。

  蘇澤明白,李春芳已經決定推進針對六科和都察院的考成法,改革言官的職權。

  想到這位首輔的手段,蘇澤只能為六科和都察院哀悼了。

  ——

  等從李春芳的府邸出來,接下來就是高拱家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高拱家門口卻門口羅雀。

  這不應該啊,高拱好歹是內閣次輔,吏部尚書,怎麼可能沒人來拜門?

  蘇澤對於高拱的府邸也是輕車熟路了,他和高拱府上的門房管事都已經混熟了,一到門口管事就熱情的打開側門,將蘇澤迎接了進去。

  「高管事,師相門前怎麼這麼冷清。」

  管事立刻說道:

  「蘇翰林是不知道,閣老之前就放出話,凡是年前上門拜會的都要打入另冊,在京的官員哪個還敢貿然拜見啊。」

  果然是高拱的性格啊。

  蘇澤笑著說道:「看來我也要被師相打入另冊了。」

  管事連忙賠笑起來說道:

  「蘇翰林說的哪裡話,閣老再不見外客,也不會不見您的,快去書齋吧,閣老已經在等您了。」


  蘇澤雖然沒見過高拱脾氣暴躁的時候,但是也清楚這位師相的風評,那絕對是說到做到的。

  李春芳是上善若水,那高拱就是野火餘燼。

  普通人剛剛入官場的時候,都是幹勁十足,想要改天換地,一展政治抱負的。

  但是很快就被現實打擊,明白了自己力量的渺小,一部分人就會屈服現實,變成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一部分人則會放棄初時的理想,變成韜光養晦的日子人。

  但是和高拱這樣,從進入官場至今,始終風風火火,從來都為了自己理想而衝鋒的人,實在是太罕見了。

  世人都說高拱為政急躁,但是蘇澤卻知道,高拱是覺得時不我予,必須要儘快完成自己的政治理想。

  他這種試圖燃儘自己,也要推動變革的想法,就如同野火餘燼一樣,試圖點燃整個大明官場。

  蘇澤也不知道自己穿越前的歷史上高拱是怎麼想的,他最終點燃了張居正,引發了那場轟轟烈烈的張居正變法。

  而這一世的高拱,則發現了「實學」這個工具。

  於是高拱這些日子,都在想盡辦法完善實學。

  蘇澤登門的時候,高拱手裡拿著放大鏡,在書桌前苦思冥想。

  「子霖來了?坐。」

  高拱這一次沒有放下手裡的紙,而是直接吩咐蘇澤坐下。

  「你看看這篇文章。」

  蘇澤恭敬的起身,接過了高拱手裡的這篇文章。

  蘇澤一看署名,是高拱的得意門生張四維,他認真的讀了起來,卻發現這是一篇經典的訓詁學文章。

  所謂訓詁,就是注釋的意思。

  這門學問,主要就是研究古代的詞義,尤其著重於研究漢魏以前古書中的詞義、語法、修辭等語文現象。

  然後通過這種類比對比研究,再結合文章的上下文和背景,解釋古文的含義。

  這是因為中華語言,經歷了兩次斷裂。

  一次是秦漢之季的大斷裂,原因自然是焚書坑儒後,不少先秦典籍失傳。

  秦末戰亂又讓大量讀書人死亡,漢初的時候為了搜集典籍,很多都是官員去找存世的學者口錄,這其中就有很多粗陋和筆誤,卻又被漢儒傳下來。

  漢代儒生還特別喜歡假託古人編書,或者在古書中添加自己的私貨。

  從魏晉到唐宋,都在為這些內容爭論不休,所以誕生了訓詁學。

  第二次大斷裂,是元末明初的時候。


  這次的斷裂,是語音上的。

  唐宋的詩詞都是連續的,宋代的詞人能唱唐詩,語音和平仄都是一致的。

  但是經歷過了元代和元末的混亂,唐宋的官話發生了變化。

  所以明代開始就無法再彈唱唐詩宋詞,很多唐詩宋詞的格律,在明代讀起來都是違反聲律的。

  而且明代開始白話文流行,這種變化更是加強了理解古籍的難度。

  歷史上,清代考據學,就是在這個基礎上誕生的一門學問,類似於「原本主義」,就是放棄從漢儒到宋儒明儒在典籍中摻雜的私貨,追尋聖賢最初的語義上。

  而張四維這篇小文,就是從訓詁學出發,重新注釋了《尚書》中的這句話——「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張四維洋洋灑灑論述了半天,從《白虎通義》到《書序》《爾雅釋訓》,又是分析了半天,最後得出「時日害喪」,是「何時太陽滅亡」的意思。

  蘇澤看了半天,立刻頭疼起來。

  高拱也說道:

  「張四維這學問做的不錯,但如果實學落入這個地步,那不是又成了小學了?」

  小學,就是訓詁學的意思。

  顯然這不是高拱想要的結果。

  蘇澤立刻明白了高拱的意思。

  歷史上的實學,從明末開始,到了清代興文字獄,就開始轉入訓詁學。

  這時候的實學,已經失去了原本求實的初衷,反而成了一種在古籍中解謎的文字遊戲,成了文人躲避現實的地方。

  其實也正常,實學要求結合現實世界,這必然會碰到很多阻力,還不如研究這些古籍更安全。

  不過蘇澤也思考過答案。

  蘇澤立刻說道:

  「師相,此乃小道。」

  高拱皺眉說道:

  「窮究先賢的本意,求實求本源,難道不是實學嗎?」

  蘇澤搖頭說道:

  「先聖著書立作的本意是什麼?是為了傳下義理,不研究先賢的義理,卻咬文嚼字,反而是失了先賢之道。」

  高拱眼睛一亮,示意蘇澤繼續說下去。

  蘇澤說道:

  「學生以為,這先賢的義理還要再分。」

  「再分?」

  蘇澤點頭說道:

  「善惡人心,典章制度,貨殖輕重,詩詞歌賦,這些是一部分。」


  「日月盈虧,天地之理,算術尺規,這些又是另外一部分。」

  「實學,要研究的就是這些東西。」

  「研究義理人心,能匡扶人間正道,明道德,立法度。」

  「研究天地之理,可以格物致知,也能解決民生之難。」

  蘇澤從匣子裡掏出了一副眼鏡。

  高拱疑惑的看著眼鏡,蘇澤示範戴上了眼鏡後,高拱接過眼鏡,戴在了臉上。

  高拱也上了年紀,老花眼日益嚴重,戴上眼鏡後,紙上的字跡立刻清晰起來。

  「此物和放大鏡同理,正是弟子研究天地之理做出來的,可抒解師相一難嗎?」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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