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豎纛鳴冤

  第118章 豎纛鳴冤

  內閣。

  通政司官員將新一批奏疏送到內閣,就趕忙從內閣離開,近日京師的政治氛圍緊張,通政司官員也不願意在內閣多留。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此時的內閣氣氛卻很輕鬆。

  首輔李春芳結束了告病,返回到內閣,但是依然和泥塑的佛像一樣,對內閣的事情不聞不問,只是高高坐在首輔的位置上寫寫畫畫什麼。

  這一次閣部之爭的主角是張居正,但是張居正的表情卻很輕鬆,他正在處理戶部有關登萊開港事務的奏疏。

  另外一個被波及的閣老,也是作風一貫霸道的高拱。

  但是這一次外朝的攻擊主要是針對張居正的,而且高拱自己就是吏部尚書,對於吏部的掌控很深,所以吏部官員沒有隨大流加入這場朝爭中,高拱反而要比前幾次受到的衝擊都要小。

  高拱的神情也很輕鬆,他身邊的中書舍人郭准卻一臉緊張得登記今天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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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貞吉的態度就更輕鬆了,他和張居正的關係本來就一般,他只是專心處理禮部的奏疏,其他時間都在準備自家侄孫女的婚禮。

  「閣老,這是蘇子霖的奏疏。」

  高拱從郭准手裡接過了奏疏,果然蘇澤的態度是支持除遼藩,但這一次蘇澤的奏疏中沒什麼新意。

  高拱簡單的看完了之後,卻沒有票擬意見,而是讓郭准交給了張居正。

  張居正接過蘇澤的奏疏,取下揭紙,詢問郭准說道:

  「近些日子來,旗幟鮮明支持除遼藩的奏疏,就只有蘇子霖一本吧?」

  郭准連忙點頭,張居正說道:

  「敢他人不敢為,蘇子霖有大臣本色也。」

  張居正也只是簡單的寫下了支持的意見,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接著又將奏疏遞給郭准。

  郭准拿過了蘇澤的奏疏,然後拿出一個冊子,將包括蘇澤在內署名的三人,謄抄在這本冊子上。

  這本冊子的封面是紅的,登記的人名並不多,還有一些人名被划去。

  高拱又帶來一份奏疏說道:

  「又是一份支持刑部的奏疏。」

  郭准連忙接過了這本奏疏,然後又掏出一本藍色的冊子。

  這本冊子上的人名可要比紅冊上的多多了,郭准將這本奏疏的上疏者登記在藍冊上,又寫下這人的職位,這才合上了藍冊。

  對於高拱的動作,內閣其他輔臣都看在眼裡。


  高拱正好處理完了早上的奏疏,對著郭准問道:

  「藍冊上多少人,紅冊上多少人?」

  郭准這個中書舍人還是很專業的,他立刻說道:

  「回高閣老,紅冊合計二十二人,藍冊七十人,再有另冊十五人。」

  高拱滿意的點頭,他對著首輔位置上的李春芳說道:

  「李首輔,明年的京察,就先處理另冊和藍冊上的名字。」

  李春芳放下手裡的筆,點頭說道:

  「知道了,朝局才穩定下來,還是不要株連太廣為上。」

  高拱說道:

  「首輔放心,這次京察吏部肯定公平公正,不會給那些言官抓到錯處。」

  高拱這明顯矛盾的兩句話,在場的閣臣卻都紛紛點頭。

  合上冊子的郭准,手指微微顫抖,外朝這些大臣鬧得凶,卻不知道一切都在內閣的掌控中。

  京察!

  這些外臣似乎忘記了,明年就是京察年。

  京察,是六年一次對京官的考核。

  京察以吏部為主,六科十三道監督,按照四格八法,也就是四個大方向,八條紀律紅線,對在京所有的官員進行考核評定。

  然後朝廷會根據京察的結果,對其中不合格的官員進行相應的處理。

  其中考核評定結果差的官員,甚至會被勒令提前退休,或者乾脆革職罷官。

  郭准所記錄的紅冊,就是這次閣部之爭的時候,站在內閣立場的大臣。

  而藍冊上的名字,則是在閣部之爭中進攻內閣的大臣。

  此外還有一本另冊,那是先上疏支持內閣,接著又調轉立場站在六部這邊的大臣。

  這種首鼠兩端的人,是高閣老最痛恨的政治投機客,另冊上的人,甚至會被藍冊上的人得到更嚴重的處分。

  京察是內閣主導,吏部執行的國家大計,內閣已經統一意見,而吏部又被高拱牢牢掌握在手裡。

  所以這些外朝大臣現在鬧得越厲害,等到了京察的時候就越慘。

  當然,大部分大臣在這次政治風波中還是謹守中立的,不敢輕易陷入到內閣和六部的爭鬥中。

  這也是外面疾風驟雨,但內閣內卻溫暖如春的原因。

  郭准又看了一眼張居正,更是感慨這位張閣老也是能忍。

  張居正在湖廣不是沒有影響力,但是他寧可忍氣吞聲,也要引誘這些六部科道官員跳出來,就是為了徹底將這些部權派大臣清掃出去。


  而其中很多人,都是他的老師徐階在朝堂上僅存的親信。

  比如這次硬抗內閣的刑部侍郎洪朝選,就和張居正同為徐階的弟子。

  當然,洪朝選和張居正是有私仇的。

  這一次進攻內閣的大臣中,有不少都和張居正的關係不錯,甚至在徐階倒台後,都已經開始倒向張居正了。

  但是張居正卻毫不在意,而是配合高拱演了這場戲。

  明年三月的京察,才是真正的腥風血雨!

  郭准雙股顫顫,本屆內閣的閣臣個個精幹強悍,就是首輔李春芳也是老狐狸,真不知道這些部院派的大臣,到底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敢跳出來和內閣打擂台。

  但是郭准又仔細想想,這幾個月來,好像都是蘇澤在和外朝戰鬥,而內閣則在淡化影響力,難道這是引蛇出洞,早就計劃好的?

  如果是這樣,那也太可怕了!

  郭准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的父親,前任內閣輔臣郭朴,為什麼說自己不是做官的材料。

  官場之上當真是步步驚心,就這一次遼藩案,不知道多少人的前途就此葬送。

  而記錄在紅冊上的人,必然在這次京察中考核優異,很快就能青雲直上。

  而另冊上的人,首鼠兩端,那就是永世不得翻生了。

  政治鬥爭如此殘酷,一次站隊失誤就前途盡毀,郭準確定了自己沒有當官的才能。

  看著紅冊上的名字,能在紛亂的朝局中看清楚風向,才有入閣的希望。

  郭准想到這半年來,每一次都能在政治鬥爭中站對的蘇澤,不由感慨當真有當官的天才!——

  荊州。

  申時行從巡案衙門中醒來,他推開房間的門,披上衣服出門洗漱。

  勘遼使團是欽差,所以住在巡案衙門中。

  明代經常會有上級官員巡查地方,巡案衙門就是專門用來讓這些巡案御史居住辦公的地方。

  巡撫巡案這種職位,在明代還不是常設官,所以巡案衙門大部分時候都是空著的,也都建造在城內比較偏僻的地方。

  荊州的巡案衙門,就在距離城牆不遠的地方,周圍都能看到農田。

  而就是這麼偏僻的地方,周圍的土地也基本上都是遼王府的,遼王半荊州的說法,也絕非是空穴來風。

  洗漱完畢,申時行換上官袍走入公房,就見到了副使施篤臣又在和正使洪朝選針鋒相對。

  兩人的不和,已經是使團上下皆知的事情了,而整個勘遼使團,也因此分成了兩部分。


  人數多的,是以洪朝選為首的刑部和禮部官員們。

  申時行這些,被張居正塞進使團的是少數派。

  施篤臣久在地方任職,根本不是洪朝選這刑部侍郎的對手,很快就敗下陣來。

  申時行搖搖頭,就算是吵過能怎麼樣,洪朝選是勘遼使團的正使,只要他當著,施篤臣根本沒辦法審訊遼王,就更不要提定罪了。

  申時行更是覺得這場荊州之行毫無意義,他早早結束了公務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回到房間,申時行就看到了一隻鴿子,正在啄他的書稿。

  申時行連忙上前保護自己的書稿,卻發現這隻鴿子有些眼熟。

  又看到鴿子腿上的信籠,申時行才想起來,這不就是前幾天飛入自己書房,都帶來蘇澤來信的那隻鴿子嗎?

  申時行連忙上前,走近書桌,這隻鴿子也一點不怕人,直接跳進了他的手裡。

  申時行解開信籠,果然拿出了一團捲起來的信。

  這是蘇澤的回信!

  申時行也不明白,這信鴿到到底是如何找到自己的,難道蘇子霖真有馴鴿的異術?

  這也太神奇了!

  申時行搖頭,現在不是深究這件事的時候,他連忙打開字條,閱讀起蘇澤的回信。

  蘇澤在回信上,自己在京師已經上疏請求罷除遼藩,請申時行密切關注遼王府的動態。

  而這隻鴿子就留在申時行身邊,只要遼王府有什麼新的動向,申時行就可以將消息放進信籠,鴿子就會自己飛回京師。

  申時行看向鴿子,鴿子的眼睛也盯著申時行,一人一鴿就這樣互相看著。

  申時行實在是繃不住了,這才放棄了和鴿子對視,自己這段日子還真是過傻了,竟然和鴿子鬥氣。

  就這樣,一隻鴿子大爺,就在申時行的房間裡住了下來。

  ——

  十一月十日,遼王府。

  遼王朱憲煒又在王府內夜宴。

  為什麼用『又』,是因為自從勘遼使團抵達荊州後,遼王朱憲煒日日都在王府和賓客護衛夜宴。

  遼王朱憲煒是壞,但是不算傻。

  他也感受到了洪朝選的態度,雖然朱憲煒想不通,為什麼洪朝選要幫自己,但是他也明白自己這次算是過關了,只要幾個大的指控不能定罪,那以大明朝對待宗藩的傳統,大概也就是罰俸思過之內的懲罰。

  這對於遼王來說,完全是不痛不癢,他身為宗王,也不靠那點祿米過日子。


  所以遼王在驚慌了一段日子後,又故態復萌,重新開始在王府醉生夢死。

  遼王府賓客唐佐低著頭,偷偷看向遼王,眼睛中閃過了仇恨的光芒。

  唐佐是遼王府賓客,但是他和那些阿諛奉承,陪著遼王走馬鬥犬的賓客不同,他是真的有幾分才學,在荊楚名望頗高。

  因為屢次科舉失利,唐佐這才接受了遼王的聘請,擔任遼王府的賓客。

  唐佐這類的賓客還有一些,基本上都是遼王為了裝點門面聘請的。

  唐佐和王府賓客李世榮關係親密,但是前幾日李世榮向勘遼使團舉報遼王罪行,正使卻不受理案件,當日李世榮就橫死在家中。

  唐佐當然明白這是遼王派出去的殺手所為,他對遼王恨得咬牙切齒,他摸了摸袖子裡的匕首,又看到遼王身邊的護衛,又不由苦笑了一下。

  自己不過是文弱書生,又如何能行刺遼王。

  唐佐也知道行刺無望,更是覺得這場夜宴噁心,就在他準備離去的時候,就聽到遼王朱憲煒說道:

  「朝廷的使團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離去,本王困守府內,當真是無趣!」

  遼王朱憲煒自從承襲王爵後,一直都無法無天,荊州城內無人敢制。

  如果不是代藩被革除,加上張居正的威脅,遼王根本不可能自囚在府內這麼長時間。

  這才不到一個月,遼王又想著離府出去享樂了。

  唐佐靈機一動,找了個機會,向遼王說道:

  「王爺,唐某有一策,可以助您脫困!」

  朱憲煒眯著眼睛看向唐佐,他和嘉靖一樣酷愛煉丹,今日又喝了不少酒,腦子昏昏沉沉的。

  朱憲煒依稀記得唐佐是荊州有名的秀才,進府以後一向低調少言。

  但是遼王名聲太臭,他身邊除了馬屁精就是阿諛奉承之輩,真的事到臨頭,卻沒有出謀劃策的人。

  唐佐摸了摸自己袖子裡的匕首,還是放棄了刺殺遼王的計劃,雖然他已經接近了遼王,但是自己並非死士,萬一不能擊中要害,反而白白送命。

  唐佐收起了匕首,他決定用文人的辦法復仇。

  唐佐繼續說到:「王爺蒙受冤屈,正使洪侍郎是清楚的,但那副使施篤臣相迫,才遲遲無法結案。」

  遼王連連點頭,他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使團正使副使不和的事情。

  唐佐說道:

  「王爺,夜長夢多,若是這麼查下去,萬一真查出點什麼來?」

  遼王滿臉的愁容,他擔心的也是這個,自己犯過的罪狀太多,在荊州全是破綻。

  唐佐繼續說道:

  「王爺若想讓朝廷撤回勘遼使團,還需要給朝廷加點壓力。」

  「代藩革除,天下藩王都惶惶不安,如今王爺又受不白之冤,其實宗室勛貴,包括洪侍郎這些正直官員,都是心中向著您的。」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您可以在王府內豎纛鳴冤,則天下人都會響應王爺,朝廷自然會撤去勘遼使團!」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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