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同態競爭
不回消息當然是在忙。
消息另一端的主人公,正在某個名叫江南家園的小區里。
主臥,彌散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汗水混著沐浴露的白茶香,床單被揉皺之後散發出的荷爾蒙味道。
被子有一半掛在床沿,另一半堪堪蓋住兩具身體。
周明遠靠著床頭半躺著。
一隻手臂枕在腦後,另一隻手臂被沈雲容當成人肉靠枕。
女人的小腦袋,靠在胸口和鎖骨交界處。
平日裡在行政中心總是盤得一絲不苟的長髮,此刻散亂鋪在周明遠四周。
大姐姐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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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綿長均勻。
正所謂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這會兒她當然沒睡著。
周明遠低頭看了沈雲容一眼。
從這個角度往下看,剛好是她鼻樑的弧度。
線條乾淨柔美,從山根到鼻尖一整條流暢弧線。
沈雲容呼吸終於恢復了平緩,上唇微微翹著,眼角還殘留著一層生理性的水光。
反應不受控制的後遺症。
卸了妝的沈雲容,和平時可不一樣。
在市政府綜合科辦公室里,她比同期的新人精緻出不止一個檔。
雲想衣裳花想容,沈雲容不僅身段五官挑不出毛病,更因為底氣足保養好,身上永遠有一種天然的利落。
跟萌新怎麼著都不在一個圖層里。
但現在,此刻,還真就不一樣。
躺在男人懷裡的沈雲容,頭髮亂糟糟。 素麵朝天,媚眼含春,裹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小截肩膀。
簡直像一隻打盹沒甦醒的小貓。
周明遠順著她的秀髮,一綹一綹從上到下。
「想什麼呢?」
嗓音帶著幾分事後沙啞。
沈雲容沒睜眼,只是面頰往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在想你冰箱裡為什麼空空蕩蕩。」
周明遠笑了笑。
「容容你變了哦。」
「哎呀……因為我最近都時間沒在家吃飯。」
沈雲容嘟了嘟嘴,理直氣壯。
要知道,之前沈雲容可是居家好女人來著。 冰箱裡不僅什麼都有,晚上親手下廚準備的解酒夜宵更是一絕。
可現在呢?
「最近承擔的任務太多太急了,再加上單位食堂都管飯,周末要麼在外面吃要麼外賣……冰箱裡的東西都快過期了。」
「前幾天我才清理過的。」
的確如此。
在綜合科這種地方,哪怕沈雲容有人脈有後台,作為一名新人,該乾的工作一樣都不會少。
「你這是典型的職業性偏科,精力全用在寫材料上了。」
周明遠啞然失笑:「都沒時間照顧我。」
「你下次提前跟我說嘛……這次是出門打球!誰知道.……」
沈雲容俏臉緋紅,重新閉上眼睛。
「至少在家放點零食麵包也好啊,就當是早飯了。」
哪怕對核心部門的強度心知肚明,周明遠依然忍不住心疼道。 「哪有時間吃早飯!我最近幾點睡的你不清楚?」
沈雲容白了他一眼。
「上周連著加了三天班,趕向省里匯報的材料,每天寫到凌晨,主任看我快散架了,才說周末讓我好好休息,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有空跟你.……」
她說到一半停住,耳朵尖微微發紅。
「跟我什麼?」
周明遠側過頭,笑得意味深長。
「跟你在這兒躺著。」
沈雲容飛快把話圓回來,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力道精準,位置刁鑽。
周明遠整個人彈了一下,差點把她從床上擠下去。
「別鬧別鬧.……」
兩個人像小孩子一樣鬧了一會兒,才重新安靜下來。 沈雲容重新把腦袋擱回他胸口。
下午時分,窗簾被風吹的微微晃動,光斑在床單上游曳不停。
「誒,對了!」
安靜幾分鐘,沈雲容再度轉過身。
她從男人身上翻下,趴在大床另一側,兩隻手疊起來墊著下巴,歪頭去看周明遠。
被子滑落一小截,肩胛骨線條盛著日光,氛圍感十足。
「嗯?」
「我看到你前幾天去開座談會的簡報了。」
沈雲容伸手去夠床頭櫃,摸到手機,點了幾下,然後把屏幕轉向周明遠。
男人接過來,屏幕上是江城市委政法委的公眾號。
內容是召開矛盾糾紛多元化解工作座談會的具體情況,標標準準的體制內風格。
「你還挺顯眼的嘛!」 沈雲容用手指划過一小段,笑吟吟對著周明遠晃了晃。
【明理法律服務公司負責人周明遠結合濱湖新城項目,介紹了法律諮詢介入城市更新工作的實踐經驗,提出了法律諮詢與網格化管理、人民調解制度相結合的工作思路。市委政法委副書記鄭國成對明理公司開展的效果回訪數據表示關注,現場要求提供詳細材料。】
一小段,兩句話。
信息量卻不算小。
「鄭書記現場跟你要資料.……嘖嘖嘖。」
沈雲容把手機扔回床頭櫃,翻了個身,盤腿坐起來,把被子扯過來裹住自己,露出一抹認真思考的神情。
這造型反差極了。
「怎麼啦?」
周明遠伸出手,挑著沈雲容的下頜,滿臉笑意。
「當面開口讓企業代表會後提交材料,要麼是對內容真的感興趣,要麼是已經把觀點納入政策儲備了。」
她停了一下,用食指關節敲了敲腦袋,繼續說道。
「鄭書記這人我接觸過幾次,他不是基層幹部出身的,文字功底很深,做事非常穩。」 「這種領導在公開場合說的每一句話……」
周明遠似笑非笑望著沈雲容,聽著大姐姐的認真分析。
「這意味著。」
沈雲容豎起手指。
「他給在場所有人信號,小周這人不錯,市里也對明理在環亞事件中的表現有印象,你們不用猜他的來路。」
「他在公開場合幫你背書。」
她說完,把手放下來,馬上又變成大拇指姿勢。
「可以啊周總,你這張入場券拿的夠漂亮。」
「哈哈哈哈~」
周明遠燦然一笑。
「你分析完了?」
「差不多了。」 沈雲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肩膀。
「剩下還有一些細節,比如你在發言裡提的數據,都原封不動寫進了簡報。」
「這也很不容易誒!說明效果非常好。」
「小沈要不要考慮調到政研室去?這分析能力做綜合工作太屈才了。」
周明遠拉長聲音,忍不住誇獎道。
環境能塑造人,也能改變人。
曾經在象牙塔里懵懂青澀的沈老師,不知不覺間已經成長為獨當一面的事業型女性了。
別看這些都是擺在檯面上的東西,可檯面上的信息綜合起來,能分析的頭頭是道。
這本身就說明了沈雲容不俗的能力。
「少吹捧我啦!還不是跟你學的。」
沈雲容說完這句話,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說真的……你今天的發言確實特別棒。」 「我之前看簡報的時候就在想,能把基層治理、法律服務和商業邏輯這三件事串在一起講清楚,還讓聽的人覺得可落地能複製,除了你我都想不出誰能做的這麼好。」
「尤其是中間有一句,特別打動我。」
「哪句?」
周明遠揉了揉女人秀髮,截住話頭問道。
「矛盾糾紛化解的核心,在於用語言抹平信息差。」
沈雲容側臉過去,眸子裡星光閃爍,仿佛粉絲近距離端詳偶像。
「這句話既有學理高度,又接地氣。」
「民營企業家發言有這種水平,很難不讓在座的領導刮目相看。」
「哈哈哈哈~我們容容現在越來越會說話了。」
周明遠笑著把沈雲容攬進懷中,兩人齊齊靠在床頭,有一搭沒一搭閒聊。
某些不談風月的賢者時刻,氣氛就是如此和諧美好。
「所以你要往市里走了吧?」 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
這是體制內通用的思考邏輯之一。
沈雲容很快通過蛛絲馬跡,分析出了自己的結論。
「濱湖那套東西,區里用了覺得好,現在要往市里推了。」
「李書記跑前跑後幫你搭梯子,也不枉費他這麼看好你。」
「.……」
周明遠沒說話,只不過嘴角輕輕勾起的弧度,說明著沈雲容推理完全正確。
沈雲容打量著他,突然伸手過去戳了一下。
「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當然啊。」
周明遠握住大姐姐不安分的手指,攥在手心。
「老李上個月在茶舍跟我提了一次,當時我就想明白了。」 「所以你從那時候就開始準備啦?」
「不用準備,像我這種天才,現場發揮也沒什麼問題。」
兩世為人,就是有這種隨便開口吹牛也不怕被戳穿的底氣。
連沈雲容這樣大出十歲的成熟姐姐,也被周明遠這股子超絕自信勁兒給唬的不行。
「嗯……你確實是天才。」
沈雲容咬著嘴唇,瞳孔中水波盈盈,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成功一次是運氣。
可次次都布局完美,占儘先機呢?
那就是謀定後動的天才!
「.……」
周明遠笑吟吟盯著她,半晌沒說話。
「怎麼了嘛?」 沈雲容被男人看的有點不自在,拽了拽被子。
「我在想一件事。」
周明遠慢條斯理。
「你坐在辦公室里看簡報的時候,心裡什麼感覺?」
「呃……」
沈雲容抿了抿嘴。
睫毛顫抖,脖頸泛起紅霞,緊接著垂下眼睛。
她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堪堪露出整張俏臉。
陽光不知不覺移到床尾,照在疊得整整齊齊的網球裙和短小織物上。
房間裡處處都是戰鬥過的痕跡。
「其實我特別驕傲……」
她下頜微抬,朱唇輕啟,眉眼間滿是濃到化不開的情緒。 「純粹的驕傲。」
「感覺我選的男人真他媽厲害。」
「.……」
周明遠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認識沈雲容這麼長時間,幾乎從來沒有聽大姐姐爆過粗口。
當然,床上被迫的dirty talk除外。
她當了那麼長時間老師,為人師表,架子十足。
說話辦事永遠精準得體,滴水不漏,連發微信都極少用感嘆號。
可現在呢?
最直接的反應最真實。
男人伸過手,把沈雲容拉近自己。
沈雲容沒有抵抗,順勢倒進他懷裡,腦袋重新找到熟悉的位置。 量身定做的小小卡槽。
秀髮化成瀑布,弄得人心尖發癢。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沈雲容悶在周明遠胸口問道。
「接下來要把明理的法務團隊擴至少一倍。」
周明遠笑著講述自己的規劃。
相比其他年紀輕輕的紅顏知己,也只有沈雲容跟賀敏,能跟他聊一聊工作上的事情。
有些人關注他飛得高不高,這二位年長一些,溫柔似水。
更會關注他飛的累不累。
「招人只是一方面,接下來要做的是把諮詢流程拆成標準化模塊。」
「按照操作手冊,接待,初篩,評估,分流,回訪,新來的法務人員稍微培訓一下就能上手。」
「這樣不管是哪個區哪個街道想要試點,我都能接得住,不會出現只有東湖高新區能落地的尷尬局面。」 「標準化是第一步,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應對同態競爭。」
周明遠一邊說著,一邊絲毫不克制神采飛揚。
「應對競爭?」
沈雲容從他胸口抬起頭來,雙眸發亮。
「也對哦……這種面向全市的項目,肯定是很多很多雙眼睛在盯。」
「是的。」
周明遠把手臂從她身下抽出來,坐直了一點,靠在床頭板上。
男人上半身裸露著,線條分明,氣場愈發銳利。
「濱湖新城的試點數據出來之後,我就聽說了。」
「當時李書記把數據拿到會上講了一次,講完之後,東湖高新區內就有兩家律所主動上門,說他們也願意提供法律諮詢服務,而且派出的都是執業五年以上的律師,資歷比我們明理的諮詢團隊漂亮太多了……」
「他們想截胡!」 沈雲容一針見血。
「最關鍵的是,他們的邏輯很硬。」
「律所有執業資質,有專業背書,有現成的律師團隊,站在官方角度,如果能用同樣的成本請到執業律師來做諮詢,為什麼要用法律諮詢公司?」
「那你是怎麼回應的?」
想清楚關竅後,沈雲容倒吸一口長氣。
「當時我不怕啊。」
周明遠兩手一攤。
「因為我很清楚明理的成本極限在哪裡。」
「小律所怎麼跟我拼?」
「首先看成本結構,執業律師的時間成本遠高於法律諮詢顧問,江城科班出身五年執業經驗打底的律師,年薪至少在二十萬以上,折算到每個小時的諮詢服務成本你猜猜是多少?」
「這事讓律所做可以,但更適合短期項目制,用於品牌曝光的。」
「一旦進入常態化運作,律所要麼虧本補貼,要麼降低派出的律師級別,把執業律師換成實習律師甚至法務助理。」 說著說著,周明遠豎起第二根手指。
「再看服務邏輯。」
「律師的思維模式和我們有本質區別。」
「律師的核心能力是代理訴訟,面對一個矛盾糾紛,他的第一反應是贏。」
「評估案件的勝訴率,代理費,訴訟周期。」
「我們不靠贏算錢,主打信息翻譯和路徑分流,面對同樣基層矛盾化解的場景里,我們更匹配。」
「因為大部分基層矛盾根本不需要打官司。」
說到最後,周明遠聳了聳肩。
「但是這些客觀因素,在大律所和同類型法律諮詢公司面前,成本不算什麼事情。」
「說不好什麼時候,我們就得真刀真槍拼一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