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愚人的國度

  清晨，保利花園。

  黎芝沒有拉窗簾的習慣。

  她喜歡被光叫醒，喜歡從淺眠中慢慢浮上來的感覺，仿佛一條魚從深水區緩緩游向水面。

  短髮少女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睡眼惺忪的雙眸，第一時間伸向不遠處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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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體還有點疲憊，腦子卻像一台過熱的機器，嗡嗡轉著，停不下來。

  【嘻嘻~】

  顧採薇回復的時候，自己已經黯然入睡。

  這個語氣，這個時間點，這個雀躍的表情包，甚至不需要繼續追問下去。

  她和他做了沒？

  這還用問嗎？

  薇薇做了那麼多菜，換了新床單，買了香薰蠟燭，把家裡收拾得像個樣板間，還不是為了周明遠？

  黎芝知道顧採薇的用心。　　因為她太了解閨蜜了。

  顧採薇對儀式感一向重視，她甚至願意放下工作，去超市逛上一個多小時，照著食譜一步一步做菜，再認認真真擺盤。

  「呼……」

  短髮少女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際。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她臉上畫著金線。

  黎芝閉著眼睛坐了幾秒，然後睜開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

  「算吧啦。」

  「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女孩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涼白開，一口氣喝了半杯，努力勸說著自己。

  水從喉嚨滑下去，涼絲絲的，把她從半夢半醒的狀態里拽出來。

  她靠在料理台上，拿起手機，再次翻到顧採薇的對話框。

  媽的……　　凌晨兩點多才完事是吧？

  顧採薇啊顧採薇，到底有多少體力啊你？！

  黎芝狠狠甩了甩腦袋，不願去想。

  可十八禁畫面完全不受控制，在她的腦海里策馬奔騰，跳來跳去。

  她乾脆把手機丟到沙發邊，走進衛生間。

  完蛋！

  黎芝倒吸一口涼氣。

  鏡子裡的女孩，看起來氣色不太棒。

  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明顯的青，嘴唇有點干，面頰一看就沒怎麼睡好，泛著氣血不足的蒼白。

  昨晚洗過頭髮，但因為心裡有事，沒完全吹乾就躺進被窩裡，今天早上翹的亂七八糟。

  一點都不好看。

  短髮少女盯著鏡子看了三秒鐘，然後深吸一口長氣，開始梳妝打扮。　　護膚，打底，遮瑕，每一步都沒有省略，每一步都比平時更仔細。

  黎芝平日裡從來不是化妝很複雜的女孩子。

  事實上，對於濃顏美人來說，平時的妝容也就是粉底，眉眼加口紅。

  三件套，也就十分鐘搞定。

  只不過今天黎芝坐在梳妝檯前，整整花了將近四十分鐘。

  直到打扮完畢，選好衣服，再重新回到鏡子面前，上上下下端詳自己一番，覺得有些滿意之後，短髮少女才再次拿起手機。

  最後看了一眼顧採薇的對話框。

  沒有新消息。

  時間還早。

  應該還沒睡醒吧.……

  女孩把手機放進包里，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保利花園地下停車場光線昏暗，日光燈管還在嗡嗡作響。　　黎芝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奔馳車燈亮了兩下。

  雙手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灰撲撲的牆壁，足足發了好一會呆。

  自己到底要幹嘛？

  要幹嘛啊？

  思考並沒有持續多久。

  黎芝掛上倒擋，緩緩駛出停車場。

  保利花園到山水華庭的路，她閉著眼睛都能開。

  整個大一上學期，自己就沒怎麼住過學校。

  兩個小區她去過無數次，這條路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個紅綠燈的時長都能背出來。

  從保利花園左轉，上南湖大道，直行四個路口，右轉進民族大道，再過兩個紅綠燈，左轉進山水華庭的輔路。

  不堵車的話，也就是十幾分鐘。

  引擎發動的時候，車載屏幕亮了起來，藍牙連接的網易雲音樂開始自動播放。　　前奏是鋼琴鍵，一下一下按下去，宛若水滴落在石板，清脆迴響。

  然後是孫燕姿的聲音。

  「愛是愚人的國度，看我們演的好辛苦。」

  短髮少女托著下頜，指尖在方向盤上停住。

  原來今天是愚人節啊.……

  怪不得。

  日推隨機到了一首《愚人的國度》。

  一首符合心境的苦情歌。

  前方的紅燈數字跳動。

  57，56，第55章 ……

  黎芝就這樣聽著，琴聲伴著標誌性極強的女中音，在車內狹小空間裡反覆迴蕩。

  情緒撞在車窗上，又彈回來。　　「再讓時間停住，把自己看清楚

  不必再說假如，我穿過一地荒蕪

  幸福，不能碰觸~」

  精緻的墨黑色美甲，悄悄陷進方向盤皮套里。

  短髮少女忍不住開始回憶。

  想起去年暑假在法院實習的時候，周明遠無數次坐在自己對面。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剛好落在他的睫毛中央。

  如果時間能夠逆轉就好了。

  如果感情能遵守先來後到就好了。

  如果……

  「愛是愚人的國度

  不能自拔，不懂退出　　我們都回不去最初

  曾美麗，但還是不滿足~」

  民族大道到了。

  黎芝右轉方向盤，車子駛入小區正門。

  四月第一天，梧桐葉子還是嫩綠的，陽光正好。

  保安認得黎芝的車，離了老遠就升了杆子。

  她走進小區，耳機沒有摘，經過正在開花的晚櫻，穿越涼亭和小廣場。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

  這是一個略顯安靜的早晨。

  山水華庭，a2號樓。

  熟悉的單元門，熟悉的一切。

  黎芝刷卡進入，按下電梯，在501門口停下步子。　　深棕色的防盜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小小花環，當然是顧採薇心血來潮的小作品。

  增加生活儀式感。

  黎芝站在門前，單手按住胸口。

  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右手的早餐袋子上。

  所以自己大早上跑過來幹嘛？

  給閨蜜送早餐嗎？

  她的確在路上順便買了早餐。

  幾個小籠包，兩杯豆漿，一份小鹹菜。

  薇薇是滬城人，難得遇到一家味道原汁原味的小籠包鋪子。

  在學校的時候，顧採薇經常會讓自己從山水華庭這邊帶過去。

  今天她也買了。

  「哈~」　　黎芝自嘲著，勾了勾嘴角。

  她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從包包里摸出了一串鑰匙。

  鑰匙上還掛著毛絨公仔，也是跟薇薇一起出門的時候抓回來的。

  沒錯。

  顧採薇家的鑰匙，黎芝一直都有，哪怕已經從山水華庭搬了出去。

  她每次都是直接用鑰匙開門。

  但今天不一樣。

  女孩頎長的指尖按在鑰匙邊，遲遲沒有插進鎖孔。

  耳機里的音樂還在響。

  「愛是自愚，愚人演出

  答案清楚，才能謝幕

  劇情，是笑，是哭~」　　停好車的時候，黎芝就已經把這首《愚人的國度》調成了單曲循環。

  是啊。

  如果就這麼打開門闖進去，會看到什麼呢？

  是笑還是哭？

  短髮少女根本不敢想。

  她怕自己的眼睛不夠堅強，看到細節會掉眼淚。

  她怕自己的雙腿不夠堅強，站在原地會打顫。

  她怕自己的心不夠堅強，會衝進去質問，會哭會鬧，會說出壓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話。

  我喜歡他。

  我一直都喜歡他。

  從你還沒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喜歡他了。

  「看悲歡喜怒每一步　　是疲憊還是依賴的束縛

  來，你能不能再重複

  讓我懂，讓我哭.……」

  最後一句唱完，鑰匙柄死死按進手心，又被塞回包包里。

  黎芝平靜好情緒，摘下耳機，站在門口撥開碎發，只覺得自己像根野草。

  算啦。

  女孩湊近了一些，鬼使神差地，多了個動作。

  耳朵貼在門框上，然後屏住呼吸。

  門裡一片安靜。

  有呼吸聲？

  還是自己的錯覺？

  黎芝其實聽不太清楚。　　心臟卻在狂跳，一邊期待聽到什麼，一邊又害怕聽到什麼。

  她隱隱約約聽到了聲音。

  很輕很輕，像是從遠方傳來，又像是人類翻身的聲音。

  被子和身體摩擦的窸窸窣窣，枕頭被拍打，然後含混不清帶著睡意。

  聽錯了吧？

  黎芝從門框上移開，後退幾步。

  耳朵貼過的地方，留下一絲體溫，在門框上慢慢冷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指尖微微發顫，又把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生疼。

  要進去嗎？

  要不算了吧？

  不行，來都來了。　　反正今天是愚人節。

  愚人的國度。

  短髮少女下定決心，足足深呼吸了好幾次，然後抬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幾聲。

  不輕不重，克制禮貌，仿佛不太熟的路人訪客。

  她等了大概十秒鐘。

  「誰呀……」

  咚咚咚的腳步從裡面傳來，這次黎芝聽清了。

  女主人的聲線，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

  還有一抹前所未見的慵懶。

  就連黎芝都沒聽過顧採薇這會兒的聲音。

  壓根不是懶床的慵懶。

  更像是身體被徹底打開又慢慢合攏，正在慢慢恢復元氣的氣音。　　死妮子.……

  黎芝的指甲又陷進去了幾分。

  門開了。

  顧採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亂糟糟的白睡裙，頭髮散著沒有梳，素麵朝天的樣子，眉眼間滿是倦意。

  「誒？」

  睡裙根本蓋不住她鎖骨下方的痕跡。

  反覆吮吸後留下的戰果，宛若一朵一朵開在皮膚上的花。

  「.……」

  黎芝全都看到了。

  視線放回閨蜜面頰，努力讓自己表情保持平靜。

  「小荔枝？」

  顧採薇從剛睡醒的迷糊慢慢變成驚訝，然後揉了揉眼睛。　　「你怎麼跑過來啦？」

  「.……」

  黎芝面無表情盯著閨蜜，張了張嘴，腦子亂成一團漿糊。

  本想責怪對方昨晚為什麼不回消息，又想問問顧採薇你為什麼不守女德，或者說上一堆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屁話。

  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短髮少女只是把手裡的早餐舉起來，晃了晃。

  「今天過節啊，我當然要來看看你。」

  「哦~~~」

  顧採薇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認出是自己最喜歡的包子鋪，嘴角彎彎。

  「對哦！今天愚人節！」

  按照兩姐妹平日裡的習慣，每個節日都要粘在一起度過的。

  哪怕是互相逗樂打趣的愚人節。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東西？」

  顧採薇接過袋子，側身讓開。

  「進來進來。」

  黎芝換好鞋，走進屋子。

  玄關的鞋櫃旁邊，擺著兩雙鞋。

  一雙37碼左右，很明顯是顧採薇的白色帆布鞋，歪歪扭扭躺在地上。

  另一雙尺碼比顧採薇大很多。

  ……不言而喻。

  黎芝餘光掃過，安安靜靜換好自己的棉麻拖鞋，回到客廳。

  客廳的窗簾還拉著，紗簾過濾後的晨光一片灰藍。

  茶几上擺著瓶只剩底的紅酒，塞著木塞。

  顧採薇趿拉著拖鞋，在她旁邊大刺刺坐下。　　「寶寶你吃早飯了嗎？」

  「嗯嗯，我吃過了。」

  黎芝擺擺手。

  她當然一口都沒吃。

  哪裡有胃口吃東西？

  顧採薇咬了口包子，肉餡的熱氣和汁水在嘴裡散開。

  「唔唔.……太幸福啦！」

  黎芝坐在旁邊，打量著閨蜜笑盈盈的側臉。

  不得不承認，完全不化妝的顧採薇依舊頂級好看。

  因為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腮幫子不減可愛，嘴角若隱若現的小梨渦超絕甜美。

  甚至鎖骨下方若隱若現的紅痕.……

  也帶著幾分別樣性感。　　點點戰痕像一把火，燒得黎芝從眼睛一直酸到心底。

  「薇薇。」

  短髮少女小聲問道。

  「嗯？」

  「昨晚開心嗎？」

  「.……當然開心啊。」

  顧採薇頭都沒抬，興高采烈吃著包子，嘴角噙著克制不住的笑意。

  哪怕不是朝夕相處的閨蜜，也不難發現。

  發自心底的開心，像春天的風一樣毫無防備。

  「是嘛？」

  閨蜜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在發光。

  黎芝只覺得胸口有一個地方在隱隱作痛。　　無論怎麼深呼吸，也緩解不了。

  可她也在跟著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笑出來的，只不過嘴角確實在彎。

  一股釋然，一抹心酸，一陣祝福。

  帶著所有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也許這就是愚人的國度吧。

  騙騙自己就好。

  「開心就好。」

  黎芝清了清嗓子，試圖轉移話題。

  「昨晚你和他……」

  短髮少女剛剛開口，臥室的門在這時候打開。

  男人上半身一絲不掛，赤著腳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眼睛半睜半閉，一副還沒完全清醒的樣子。　　「？」

  周明遠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這才發現客廳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怔在原地。

  「早啊。」

  黎芝仰起下頜，燦然一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