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器不跟瓷器碰

  492.玉器不跟瓷器碰

  

  幫忙？

  周明遠笑了笑，沿著學校正大門向馬路對面走去，沒有接話。

  「......」

  蔡志鵬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隔著半步距離。

  對面的燒烤店，名叫98燒烤。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東北人，說話嗓門大，記性也好，不用寫單子，說一遍也能記得一清二楚。

  爐中炭火燒得通紅，肉串擱上去滋滋冒油，這條街一年四季都飄著香氣，勾的人走不動道。

  這個時間人依舊不少，旁邊幾桌都是返校不久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熱熱鬧鬧。

  好在還有位置。

  「要不要喝點？」

  「我都行。」

  蔡志鵬沒心情點菜，把菜單推到一邊，低著頭。

  雙手指節泛白，微微發抖，整個人剛剛經歷過腎上腺素急劇分泌，後勁十足。

  「喏，放鬆點。」

  一包黃鶴樓1916，被丟到蔡志鵬面前。

  下一秒，煙霧在燈光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任憑人間煙火氣在周圍升騰。

  附近桌坐著幾個水準之上的女孩，正在聊著大家寒假去了哪裡玩，銀鈴般的笑聲不斷炸開。

  換做平時，蔡志鵬早就把目光轉過去肆意打量了。

  可今天的他完全不感興趣，表情依然平靜。

  低頭捏著煙，又死死按熄在塑料杯里。

  「你跟鄧原那幫人打起來了？」

  周明遠打破沉默，開口問道。

  「......」

  蔡志鵬抬起頭，怔在原地。

  沒想到室友會直接猜到始作俑者。

  老周是怎麼猜到的？

  在剛剛一時衝動求助之前，蔡志鵬甚至不確定自己要不要說這件事。

  要怎麼開口呢？

  我被打了？

  你能不能幫我出頭？

  其實蔡志鵬一開口就有點後悔。

  他是江城本地人，家裡又是做生意的，從小在這個城市長大，路比誰都熟，人脈比誰都廣。

  至少......

  自己以前是這麼以為的。

  蔡志鵬沒有說話，但很明顯，對方從他的沉默中讀出了答案。

  「以你的性格，要不是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也不可能開口跟我說幫忙。」

  「我猜猜發生了什麼......」

  「你發現女朋友去參加戀綜之後，去找鄧原要說法？」

  「還是你在網上發帖爆料了？鄧原發現之後，趕緊帶人過來堵你的嘴。」

  「嗯。」

  蔡志鵬沒有否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腫成饅頭的右手，忍不住攥緊拳頭，疼的自己嘶了一口長氣。

  「原來是這樣......」

  周明遠抱起胳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笑著說道。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過來堵嘴很正常，換成是我，我也會出手按死你。」

  「你知道芒果台綜藝的影響力嗎？」

  「你這麼一搞，別說趙雪節目上不成，盯著的贊助商和GG主打水漂，整個公司都受牽連。」

  「說句不好聽的，沒準我們公司曲悅因為主播身份，口碑方面也會受點影響。」

  「嘖嘖嘖......膽子好大啊你。」

  周明遠似笑非笑地望了過去。

  「所以他是讓你做什麼？假如你在網上亂說話，刪帖肯定是第一步，第二步讓你以後都閉嘴，第三步一勞永逸，以前男友身份發個公開聲明，平息風波和衍生輿論。」

  「差不多吧？」

  「......沒錯。」

  蔡志鵬瞪大眼睛，嘴巴微張，簡直驚呆了。

  光是通過種種細節條分縷析，周明遠就已經把整個過程猜了出來。

  竟然大差不差。

  就好像周明遠當時就站在旁邊看著一樣。

  老周他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相比驚訝，此刻的蔡志鵬內心更多的是複雜。

  被人看穿之後，無處可藏的窘迫。

  「你怎麼猜出來的？」

  「廢話！這都什麼年代了，這是法治社會朋友，誰會無緣無故打架？」

  周明遠啞然失笑，抽了張桌上的紙巾，放到蔡志鵬面前繼續說道。

  「無非就是動了別人的利益。」

  「行了，你再擦擦臉，剛剛都沒擦乾淨。」

  男人三下五除二點好燒烤，朗聲說道。

  「你這樣，等下大熊和肥仔來了，還以為我們兩個打起來了。」

  ......

  幾分鐘後，門前的風鈴響了響，清脆叮噹聲穿過嘈雜。

  俞飛揚和熊耀興高采烈，勾肩搭背走了進來。

  走到一半，熊耀的嗓門就炸開了。

  「老菜！你怎麼了這是？」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彎著腰湊近蔡志鵬，看了兩秒，臉色一變。

  蔡志鵬的賣相，的確不怎麼好看。

  臉頰已經腫了起來，顴骨一大片青紫，嘴角裂了道口子，看起來觸目驚心。

  「這他媽誰打的？」

  熊耀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旁邊那桌女孩子被嚇了一跳，紛紛轉過頭來看。

  俞飛揚也沒說話，把手機往桌上一撂，目光沉沉看著蔡志鵬，嘴唇抿成一條線。

  「鄧原他們打你了？」

  「我操！」

  兩人對視一眼，紛紛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怒意。

  要知道，蔡志鵬被打其實是無妄之災。

  如果不是熊耀和俞飛揚自作主張上網爆料，老菜也不至於落得今天這幅田地。

  「......」

  蔡志鵬張了張嘴，想說沒啥事，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來。

  兩個室友站在自己面前，臉上的憤怒和心疼實實在在。

  他咬著牙，把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壓了下去。

  「你們也知道？」

  這時，坐在一邊的周明遠好奇道。

  「是啊！」

  「就是我們兩個看不慣趙雪才去網上發的帖，沒想到鄧原這個狗比一點都不講道理！操，動什麼手啊？」

  「......」

  熊耀的拳頭砸在桌子上。

  啤酒杯晃了晃，裡面的氣泡濺出來，沿著桌面紋路慢慢滲開。

  毛豆也被震開了不少，幾顆綠色滾到地上。

  「他媽的！那個姓鄧的在哪兒？你告訴我，我現在去找他！」

  「好了好了，坐下。」

  周明遠面無表情，擺了擺手。

  「你很能打嗎？」

  「老菜怎麼說也是身強體壯大個子，被人打成這樣，你去了就有用？」

  「......操他媽的。」

  熊耀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對著嘴灌了一大口，乖乖坐下。

  真要論打架，他瘦瘦小小確實幫不上太多忙。

  「周哥你認識的人多，有辦法嗎？這種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俞飛揚拉開凳子，開口插話道。

  「先聽老菜把事說清楚吧。」

  周明遠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蔡志鵬身上。

  「......行。」

  熱氣騰騰的燒烤，被老闆端到桌前。

  大家一口串，一口酒，聽著蔡志鵬剛剛發生的故事。

  「鄧原還知道拍視頻？」

  「我靠！」

  「他現在挺有腦子......」

  「那怎麼辦？就讓老菜這麼被白打了？」

  「老菜要不算了吧，你還要讀書的。」

  聽到結尾，俞飛揚和熊耀明顯出現了截然不同的處理意見。

  「算個幾把！？」

  熊耀咕咚咕咚幹掉一整杯，聲音不由自主大了起來。

  「老菜被人打成這樣，欺負成這樣，綠成這樣，就這麼算了？」

  「那你說怎麼辦？」

  俞飛揚一聲冷笑：「不然讓老菜乖乖去派出所呆幾天？」

  「說破大天就是互毆，但人家鄧原從頭到尾都沒出手，根本傷不了人家一根汗毛。」

  「人家明顯是有備而來，特意引老菜動手做的局，我們不占理，除了這樣還能怎麼辦？」

  「周哥你說呢？」

  俞飛揚看著周明遠。

  「......」

  周明遠嘴巴一直沒停，注意力專心聚焦在夜宵上面。

  「老菜，你想怎麼解決？」

  男人吐了塊雞骨頭，鼓鼓囊囊說著。

  「說實話，我不想鬧到派出所去。」

  蔡志鵬低著頭，看著自己依舊顫抖的雙手。

  「所以你打算硬扛？」

  「我不知道。」

  蔡志鵬聲音低了下去。

  「我不服，我真不服，不管怎麼說，我......這個聲明我真發不了。」

  「行。」

  周明遠打量著室友泛紅的眼眶，點了點頭。

  他又給蔡志鵬丟了支煙，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啪嗒啪嗒按了幾下，火苗藏在指間明滅。

  「這個事情其實挺簡單的。」

  「你們思考一下，帖子發出去才幾個小時，鄧原就親自帶人殺到我們法學院寢室來了，說明什麼？」

  「......」

  三個男大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迷茫。

  「他在害怕。」

  周明遠仰起脖頸，把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爽快總結道。

  「他怕什麼？」

  「他怕趙雪砸鍋，趙雪是佳緣傳媒這邊明面上最有價值的達人，商業價值有不少都系在趙雪身上。」

  「你的帖子，已經在動他的根基了。」

  「只要爆料還在，他就越慌。」

  蔡志鵬聽著周明遠的分析，瞳孔微微收縮。

  「所以呢，他急著讓你閉嘴，急著把負面輿情按死在𫄶褓里。」

  「你現在手裡有什麼？」

  「你是趙雪正兒八經的男朋友，手裡有著事實證據，平日裡聊天記錄全是老公寶寶，逢年過節禮物轉帳，都有吧？」

  周明遠笑著努了努嘴。

  「......有的。」

  蔡志鵬點頭承認。

  「對嘛，這就是你的大殺器。」

  周明遠伸出手指，比了個開槍的姿勢。

  「法律上你站得住，情理上你也站得住。」

  「你報復鄧原甚至都不需要做什麼，你只需要站在原地，大大方方說出你所有的委屈。」

  「別看鄧原現在耀武揚威，一口一個你們那點身家不夠看，沒準佳緣傳媒會因為你直接崩掉。」

  蔡志鵬陷入深思。

  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他只覺得委屈，只覺得滿腔憤怒，只覺得自己心愛的女朋友給自己戴了綠帽。

  難道自己手上的牌更重要？

  「真的假的？」

  聽到這裡，俞飛揚一臉震驚，瞪大眼睛。

  「周哥，你說鄧原怕，我倒是能理解。」

  熊耀也把凳子往前拽了拽，壓低聲音。

  「但是鄧原人家都開上卡宴了，聽說跟他混的學長一個個每月也都能賺大幾萬，就靠老菜爆爆料，大不了趙雪不上節目。」

  「虧點GG費而已，怎麼就能搞動鄧原，搞掉佳緣傳媒了？」

  「他現在那麼有錢，在你們MCN圈子也算一號人物了吧？」

  「哈哈哈哈~」

  周明遠沒有直接回答。

  他擺弄著桌面上一堆竹籤子，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

  「一個受害者，一條爆料帖，當然聽起來是毛毛雨。」

  「但這是網際網路時代嘛，只要有槓桿在，阿基米德也能撬動地球。」

  「綜藝是巨大的流量入口，這個時候會有非常非常多的路人把注意力放過來。」

  「所以老菜的作用，就是把流量引到這邊來。」

  「......」

  俞飛揚推了推眼鏡。

  「你的意思是，讓網友先對佳緣傳媒感興趣？」

  「沒錯，趙雪是佳緣的簽約達人，她上戀綜本身就是熱點。」

  「現在網友磕CP磕得正歡，突然當事人跳出來爆料她有男朋友，這是什麼？」

  「這是反轉，反轉就是流量，流量來了，眼睛就來了，眼睛來了，就有人會去翻佳緣的老底。」

  「我想說的是，你不但不能寫什麼勞什子聲明，還要繼續跟他爆，想方設法爆下去。」

  「先不說互毆的處理結果，就算你真的行政拘留進去幾天，又能怎麼樣？他恐怕要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記住，這個事怕的是他，不是你。」

  「現階段他是玉器，你是瓷器，他心裡100%不願意跟你碰。」

  「懂我意思嗎？」

  熊耀和俞飛揚聽著，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川渝男孩的拳頭慢慢鬆開，他知道打架解決不了問題。

  法律條文他學的馬馬虎虎，更不用說什麼輿論利益場。

  但他能明確感受到一個事實。

  周明遠無論是能力見識還是解決問題的思路，遠比他們幾個要想得更加全面。

  他說的這條路，比去找鄧原硬橋硬馬乾上一架，要高明得多。

  「......」

  蔡志鵬呼吸急促，眼睛一亮。

  冥冥中，他好像抓到了什麼東西。

  「佳緣傳媒怎麼禁得起別人深挖啊？鄧原賺錢的路子，跟我們解憂可不一樣哦。」

  「不知道你們聽沒聽說過，環亞大宗商品交易所？」

  「......」

  店門口的風鈴又響了，新的客人一波又一波。

  蔡志鵬已經聽不到那些聲音了。

  他腦子裡滿是周明遠的話，一句一句，像是從天而降的標槍，牢牢扎進心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