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沒有一團和氣
從陶陶居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
相比正午直直的白,光線斜過去,融化成一點金黃色的暖,從騎樓的廊簷邊下來,在石板路切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人還是那麼多,滿街的紅燈籠在風裡晃。
黎芝手裡舉著剛剛買來的風車,周明遠牽著她的手,兩個人擠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拐進恩寧路。
這邊就明顯安靜多了。
同樣是騎樓,人少了大半,兩邊的老房子保存得更好,廊柱上的雕花還看得清。
圓燈籠上面畫著花鳥,風吹過就輕輕轉。
「對了~」
黎芝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和周明遠聊著天。
「嗯?」
「前兩天你沒忘記給韓教授發消息拜年吧?」
「當然了。」
周明遠點點頭:「這種事怎麼會忘。」
人情世故這一塊,對於周總來說當然不用全靠腦子記。
他有更加簡單直接的辦法。
找小助理。
通訊錄分層分類,什麼樣的領導大哥需要打電話親自拜年,什麼樣的同學朋友只用發簡訊,什麼樣的好寶寶記得卡時間. ..
賀敏通通給自家老闆弄的一清二楚。
「前兩天我也給她打電話拜年來著,韓教授誇了我們,說論文初稿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好。」「我們兩個真厲害。」
周明遠笑吟吟接住話題。
「這不是重點!」
黎芝順了順耳畔的短髮,杏眼生波,側過臉對他笑。
「重點是她說,咱們的論文不僅有機會登上核心期刊,還可以在各種法學論壇裡面露露臉。」「喂!」
「你怎麼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啊?」
女孩晃了晃男人胳膊,中止了原本興高采烈的分享。
這傢伙怎麼情緒這麼穩定!
「哇啾. ...太棒了吧這也。」
周明遠回過神開始配合,卻收穫了女朋友的大大白眼。
「拜託周明遠你演技真的很爛。」
不過在這方面確實怪不得周明遠。
作為先知先覺的一線大律師,他在處理殺豬盤案子的第一天,就早已預見到了這個結果。
2015年,整個法學界對電信詐騙的研究還處於嚴重滯後的狀態。
根據業內及相關機構的統計,2014年全國電信詐騙發案40餘萬起,涉案金額107億元。開年一過,這個數字急劇攀升。
僅僅兩個月功夫,全國電信詐騙發案就達30餘萬起,群眾損失近60億元。
其中,網絡交友誘導投資類詐騙雖然發案數量不如冒充公檢法多,但單案損失金額往往極高。動輒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屬於這個時期上升勢頭最猛的詐騙類型之一。
原因其實也不難分析。
這個年代,是屬於網際網路草莽英雄打天下的黃金時代。
想走黑灰產業路子?
天時地利人和之下,只能用簡單二字形容。
天時是指團隊多如牛毛。
這會網絡上各路平台搭建門檻極低,又有大量專門出售「時時彩」、「二元期權」、「虛假期貨」等源碼的外包團隊。
一套源碼幾千塊錢,還包伺服器搭建和維護,簡直白菜價。
地利是指支付渠道。
2015年是第三方支付瘋狂擴張的一年,也是支付接口管理相對混亂的一年。
黑灰團伙很容易通過各種渠道申請到支付接口,或者使用第四方支付進行無縫清洗。
人和是指「水房」興起。
針對大額款項的清洗需求,專門負責洗錢的地下錢莊(又稱水房)開始形成專業化分工。
在這種背景下,法學核心期刊上關於詐騙的文章,熱點其實只集中在侵犯公民個人信息與詐騙的牽連關係上。
挖得不夠深,局外人看得也不夠仔細。
對於「婚戀+投資」這種組合拳式的詐騙,業內壓根沒有對這類犯罪集團化運作、跨境追贓、電子證據固定、虛假平台定性等細節問題的深入研究。
選題時新性強,題材交叉優勢,更有全鄂省第一起殺豬盤案件的實務支撐。
這篇論文,韓秋蘭有著十足十的自信。
年節剛到,她就迫不及待地對自家門徒宣布了這個好消息。
韓教授作為老牌五院四系的法學教授,其實並不是很缺錢。
再怎麼說,她身後也有樂盈律所在。
她更在乎的是榮譽和名氣。
這不,論壇的事還沒塵埃落定,韓秋蘭已經開始在微信上給黎芝發了不少消息。
導師主動教,學生樂得學。
兩人針對可能引發的討論熱點,時不時就進行一番提前探討。
比如電子證據的採信規則,00聊天記錄、微信記錄如何與後台伺服器數據關聯?
伺服器在境外怎麼辦?
再比如追贓挽損的困境,資金流入第三方支付後迅速分散如何追繳?
善意第三人(比如不知情的支付通道)是否應當退賠?
還有交友平台對於實名制審核不嚴,導致大量詐騙帳號註冊,是否應當承擔責任?
等等一系列問題,極大擴展了黎芝對於刑法的認知和理解。
「參加論壇是好事,只不過可能要經常出差,怪麻煩的。」
「是你嫌麻煩吧?」
黎芝捏著周明遠的胳膊,眨了眨眼睛。
「我覺得出差挺好的。」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只要不在江城偷偷摸摸,小荔枝當然覺得哪裡都好。
「韓教授說開學之後可能去星城或者洪城誒!」
「地區性論壇好像都是很有意思的地方. ..」
女孩緊緊牽著戀人的手,滿心滿眼都是對開學生活的憧憬。
漫步在恩寧路街頭,沿著永慶坊一路前行。
巷子深處藏著各種小店。
咖啡館、手工坊、文創店、甜品鋪,門口都擺著小黑板,用粉筆寫著「春節營業」或者「新年快樂」之類的字眼。
閒來無事,黎芝拉著周明遠隨便逛了幾家。
走進一家手工坊,賣的是各種手作的小玩意。
陶藝杯,手作皮具,扎染圍巾,粘土捏的小擺件。
黎芝在裡面轉了個圈,最後在擺滿耳環的架子前停下腳步。
這裡的耳環都是手工做的,粘土小花,羽毛流蘇,還有細銅絲繞成的星星月亮。
短髮少女弓下身子,從架子裡挑了一對出來。
粘土捏成淡粉色小花,花瓣薄薄透著光。
「好看嘛?」
黎芝拿著耳環比在耳邊,轉過頭莞爾一笑。
「好看!」
男人點了點頭,視線里滿是驚艷。
別管什麼性格,沉浸在戀愛氣氛里的女孩子其實都有著類似的表現。
喜歡聊天喜歡笑,喜歡從早到晚粘著你,喜歡熱烈的親吻和擁抱。
哪怕是本性沒那麼喜歡閒逛的小荔枝,也無比享受著和周明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似乎只要跟他呆在一起,做什麼都不重要。
從手工坊出來往前走不遠,有個小小的廣場。
廣場中間擺著幾盆年花,金桔水仙桃花圍成一個圈。
旁邊的咖啡館二樓有個天台,光線極好,離了老遠也能看見下面老城的瓦頂。
「走累了,我們上去坐坐好不好」」
黎芝挽起袖子,對周明遠努了努嘴。
下午的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兩人找到靠邊位置坐下,隨便點了兩杯飲品坐下閒聊。
「我跟你講哦~」
短髮少女捧著熱可可,打量著不遠處的建築說道。
「小時候我外婆住的地方,也類似這種瓦頂。」
「下雨的時候,能聽見雨打在瓦上滴滴答答的聲音。」
「夏天又很熱嘛,晚上有時候爬到天台上睡,鋪張蓆子躺著看星星。」
「現在呢?」
周明遠一臉好奇。
北方孩子完全沒有過這種體驗。
「......早就拆遷了。」
黎芝攤開雙手,聳了聳肩補充著,一副並沒有很遺憾的語氣。
「現在也住上電梯房啦。」
「果然當小富婆還是需要一點傳承的。」
周明遠按了按太陽穴,似笑非笑地望了過去。
「哪有!」
黎芝擺擺手:「還是要感謝我媽媽的奮鬥。」
「說到這 . ..阿姨過年都沒回家,對你這麼放心嗎?」
「是呀~還應該感謝你。」
「感謝我?」
男人雙臂交疊,坐直身子反問。
「論文算是導火索吧,媽媽覺得除了她的安排之外,我還有自己的想法和規劃在進行。」
「我媽媽跟韓教授是好朋友,反正兩人一溝通我的近況和工作內容,覺得我長大了。」
「不然她怎麼放心在江城買房子,讓我自己一個人住。」
「所以~」
黎芝抬起身子,把椅子挪到周明遠身邊,朝著男人肩膀靠了靠。
「這些啊,都是你的功勞。」
「應該說是我們的雙向奔赴。」
「嗯對!」
短髮少女咯咯笑了起來,雙手捧杯,開心的眯起眼睛。
「雙向奔赴。」
小情侶肩並肩靠在一起,溫度新鮮,鴿子在飛。
日光慢慢挪著,從手臂挪到旁邊的白牆,又漸漸躲到更遠的地方。
嘆早茶,逛商圈,看舞獅,在碼頭旁看夜景順便發呆。
羊城最浪漫的新年場景,就這樣被黎芝一點點帶著攤開,和周明遠共同度過。
兩人回到珠江新城前的最後一幕,是並肩蹲在荔枝灣的水上花市盡頭,晚風把風車吹得滴溜溜轉。「好累啊~」
解鎖最後一層的親密過後,男女的相處模式確實會發生水到渠成的變化。
就比如此刻的小荔枝。
打開房門,把包包甩在沙發上面,像樹袋熊一樣環住戀人脖頸,深深埋進對方肩頭,用力呼吸。自然而然,隨心所欲。
陪女朋友逛了一整天,縱使周明遠體力出眾,精神上也不免有些疲意。
需要另外一種形式來治癒。
他攬住短髮少女纖腰,將她徑直抱到臥室裡面。
彎下膝蓋,沉肩提肘,捧起黎芝小小的玉足,再替她去掉身上不必要的多餘織物。
可可愛愛的素色,點綴在白玉般的腳趾間,通通被主臥吊頂燈氤氳成暖色調。
是時候了。
周明遠一邊一隻踢開拖鞋,攬住面前星眸半閉的黎芝,整個人撲了上去。
柔軟的席夢思隨之一沉。
「餵~~」
雨歇雲收,黎芝攏著膝蓋保持側躺姿勢,大半個身子又被周明遠攏在懷裡。
汗津津的身子,可她一點都不想動。
她對戀人的稱呼,從來都和別人不一樣。
拉長聲音的甜,廣普聲調的餵。
高冷克制的小荔枝,很難張開口像大多數女孩子那樣一口一個老公。
太羞恥了吧!
她從小就讀過台灣才子李敖的一首詩,這首詩也深深影響著她的戀愛觀。
一別人眉來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
「怎麼啦?」
周明遠梳了梳女孩不復精緻的短髮,耐心回應。
「點解..」
黎芝櫻唇輕抿,整張臉泛著亮晶晶的酡紅,頎長的睫毛閃爍不停。
她很想實話實說,卻又不好意思直抒胸臆。
只能扭過身子偏過腦袋,悄悄用白話說給夜色聽。
為什麼這麼爽?
剛剛某個瞬間,她竟然憑空生出一種直登極樂的感覺。
「不許小聲嘟噥。」
周明遠胳膊使勁,把女孩朝著自己的方向貼近。
他雖然聽不懂廣府人日常交流,但這句還是能體會到含義的。
「餵。」
懷裡的小腦袋晃了晃,黎芝轉了個身,仰起脖頸,目光撞進男人眼睛裡。
「嗯?」
「你和薇德薇.. . …..沒有這樣子過吧?」
「沒有。」
周明遠搖搖頭。
「那你明天去滬城之後會嘛?」
新年刻意被迴避掉的名字,還是不可避免的出現在二人對話里。
眼看就是大年初五了。
合同要早點簽,日程和計劃不能裹足不前。
通情達理的地下小情人,眼睜睜看著周明遠預訂第二天的機票,只能表示理解。
「好啦..,怎麼可能。」
雙手輕輕托住女孩吹彈可破的面頰,周明遠柔聲說道。
「我都訂好酒店了,又不會住她家裡。」
黎芝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咬了下嘴唇,內心醋意紛飛。
不開心嗎?
還沒相聚幾天,戀人就要奔赴下一場約會,自己無論從哪個角度來想,都不會很開心。
對方是自己情同姐妹的閨蜜,或許也是周明遠戳破窗戶紙的正牌女友。
身份也好,顏值也好,匹配程度也好,財富地位也好. .. ..
其實自己早就知道的。
早在心頭落雪的2014年,自己不就看清了這個道理嗎?
怎麼看,顧採薇都和周明遠更加登對。
黎芝啊黎芝,明明已經接受現實了,你還在難過什麼?
是吃醋嗎?
是嫉妒嗎?
用來形容此刻的內心感受,其實都不是很準確。
可大概能夠適配的形容詞,相比真正的情緒而言,只剩下無力和乾癟。
「真的不會?」
千萬種情緒,最終只化成了同一個問題。
黎芝再問了一遍。
「不會。」
這個時候的標準答案,有且只有一個。
周明遠甚至不需要思考,斬釘截鐵。
「好吧。」
短髮少女的眸子裡,藏著某種說不出的火焰。
在杭城,在羊城,在沒有顧採薇足跡的任何地方。
享受過正兒八經的女朋友待遇之後,體驗過人間至臻至美至樂的一切之後,心裡的天平難免會發生傾斜。
這件事是我先來的。
黎芝晃動肩膀,把周明遠放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抖到一邊,雙臂環住男人脖頸,櫻唇湊了過去。「嘶」
「你」
周明遠先是一怔,發現頸下某片肌膚被人死死吸住,心裡悄然一緊。
幾秒後他才反應過來,托住黎芝腦袋,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
閨蜜之間,哪有真正意義上的一團和氣?
一三五交給你,二四六原封不動的再輪到我,怎麼可能?
事實上,黎芝整個人都沉浸在幸福和甜蜜里,並沒有想太多。
她也沒有復盤和分析,自己胸口蘊含的究竟是怎樣一種感受。
種草莓,防閨蜜,一切都只是水到渠成。
只有在乎的東西,人才會爭。
人性如此簡單,洞若觀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