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最後一期電台
第119章 最後一期電台
四月的首爾櫻花凋零殆盡,片場外的梧桐樹卻愈發蔥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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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老手》開機已逾兩月,拍攝進度條已經過半。預計再有兩個月就能殺青。
如今姜在勛幾乎與趙泰唔這個角色融為一體一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漫不經心的殘忍、以及財閥三代特有的傲慢,已經成了他的第二本能。
今天拍攝的內容都是集中在辦公室場景。
有關姜在勛出演的只有兩場戲。
一是劉海鎮飾演的崔常務替他被爺爺抽屁股受罰。
二是崔常務主動替趙泰頂罪入獄前與他們的一場「家宴」。
片場中央。
飾演財閥會長的老戲骨宋永彰正在試戲。
他手持拐杖的姿勢像個久經沙場的老將軍,每走一步都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場。
劉海鎮已經支撐在地毯上,姿態卑微得像條待宰的狗。
而姜在勛則在座位上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戲謔。
「各單位注意一」
「《老手》第65場,一鏡,一次。」
「Action!」
「啪—
伴隨著場記板落下的聲音,宋永彰揚起拐杖,重重落下一「啪!」
實心木棍砸在特製護墊上的悶響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顫。
監視器里低角度仰拍的宋永彰占據畫面中央。
深色實木書櫃的垂直線條如鐵柵般將他框在權力中心。
頂燈的光線從他頭頂瀉下,在眉骨投下濃重的陰影,將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威嚴面具。
拐杖高舉的瞬間,袖口露出的百達翡麗表面反著冷光。
畫面左下角。
劉海鎮咬緊牙關的微表情堪稱教科書級別,額角暴起的青筋和瞬間慘白的嘴唇將疼痛演繹得淋漓盡致。
支撐在地毯上的手臂肌肉繃緊,後頸處滲出細密的汗珠將襯衫領口浸出深色水痕。這個刻意壓低的視角讓他看起來渺小如蟻,連痛呼都只能化作喉間壓抑的悶哼。
而右側斜切的中景構圖裡,姜在勛懶散地陷在真皮沙發中。
金絲眼鏡反射著窗外的天光,讓人看不清眼神。他右手支撐著臉頰,左手把玩著登喜路打火機一開合的金屬蓋發出規律的「咔嗒」聲,與拐杖落下的悶響形成詭異的重奏。
最精妙的是三人形成的隱形對角線
宋永彰的拐杖指向姜在勛握著火機的拳頭,姜在勛的腳尖對著劉海鎮顫抖的脊背,而劉海鎮祈求的目光又穿過鏡片連接著宋永彰的鞋尖。
這種環環相扣的構圖,將財閥家族畸形的權力食物鏈展現得淋漓盡致。
「咔!」
柳承莞盯著監視器反覆回放,突然拿起對講機:
「在勛啊,打火機開合的節奏再慢點。」
「明白。」
姜在勛會意,調整了下坐姿。
再次開拍時。
金屬開合的聲響變得愈發漫不經心。
甚至在某次拐杖落下時故意停頓兩秒就像猛獸戲弄爪下的獵物。
「咔!這條過了!」
柳承莞導演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在片場迴蕩。
又保了兩條,道具組開始重新布置場景接下來要拍攝崔常務頂罪入獄前的「家宴」戲。
更換好服裝後。
三人開始排練即將拍攝的戲份一這場戲講述趙會長給崔常務畫大餅,請他去替趙泰頂罪。
財閥家族假悍悍地為他舉辦「送行宴」。
表面溫情脈脈,實則各懷鬼胎。
「崔大哥」
姜在勛第一句台詞還沒念完,忽然被場務打斷:
「導演讓所有人去休息區—出事了。」
三人面面相靚,跟著場務快步走向休息區。
原本嘈雜的片場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圍在電視機前,屏息盯著屏幕上KBS新聞頻道。
畫面是直升機航拍傾斜的船體像頭擱淺的鯨魚,甲板上零星幾個橙色救生艇正被海浪推遠。海警巡邏艇圍著客輪打轉,卻遲遲不見大規模救援行動。
劉海鎮皺眉盯著屏幕:
「這傾斜角度」
姜在勛摸出手機,社交媒體上早已炸開了鍋一#世越號沉沒#空降熱搜第一點開話題,鋪天蓋地的現場視頻和照片瞬間湧入眼帘:
有學生拍攝的船艙進水畫面;
有家長在港口崩潰大哭的片段;
更多的是質疑救援不力的憤怒發言一【為什麼海警只在周圍轉圈不上去救人?】
【我朋友在船上發消息說船員讓他們待在原地別動!】
姜在勛盯著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求救信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卻遲遲沒有動作。
(這麼多名學生—)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一自己內心竟然毫無波動。
那些哭泣的面孔、求救的文字,本該讓他秋心的畫面,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明明能看見,卻感受不到應有的情緒起伏。
(不對——)
(我有點不對勁。)
姜在勛突然快步走向洗手間。
冷水潑在臉上的瞬間,他盯著鏡子裡那張平靜到可怕的臉一眼裡的冷漠令他自己都感到心驚。
姜在勛猛地掐了下自己的虎口。
尖銳的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掏出手機打開SNS:
【為世越號上的所有人祈禱,願平安。】
編輯完,姜在勛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又補了句:
【請一定要讓孩子們先撤離。】
手指在發送鍵上停頓片刻,他刪掉了後半句,重新編輯:
【請務必全力救援。】
(這種時候......)
(不能表現出任何傾向性。)
(即使是善意的。)
姜在勛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到了什麼時候開始,他連發條祈福推文都要計算輿論風險?
發送完推文。
姜在勛深吸一口氣走出洗手間。
片場已經恢復了拍攝狀態。
但氣氛明顯凝重許多。
柳承莞導演正在和製片人低聲交談,見人齊了便宣布:
「十分鐘後準備拍下一場。」
三天後,真相如海嘯般席捲全國。
主流媒體仍在播放官方精心剪輯的「救援畫面」,而JTBC電視台的記者卻冒死潛入管制區,用鏡頭記錄下觸目驚心的72小時-
—
海警橡皮艇在沉船周圍打轉卻始終沒有登船;
救援人員阻止民間船隻靠近:
獲救者中幾乎沒有學生,船長和部分船員竟是最早逃生的那批人。
更令人髮指的是,官方在事發後第一時間封鎖消息,朴女士神秘消失七小時當晚。
保姆車正行駛在SBS木洞大樓的路上。
姜在勛的手機與金大元的手機同時瘋狂震動。
主流媒體同時發布緊急新聞通稿【官方呼籲民眾保持冷靜,避免傳播未經核實的信息】
【海警廳澄清:救援行動從未中斷,部分畫面系惡意剪輯】
【官方發言人:所謂「消失七小時」純屬造謠·】
姜在勛刷了刷SNS,發現#世越號真相#的話題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為世越號祈福#的官方話題。
點進去全是蠟燭和愛心表情。
那些憤怒的質問和現場視頻像被橡皮擦抹去般無影無蹤。
更詭異的是JTBC電視台官網突然陷入癱瘓,首頁掛著「伺服器維護」的公告。
與此同時,各大門戶網站的實時熱搜榜正在經歷詭異的大換血一1.#百想藝術大賞提名名單#
2.X0回歸預熱#
3.#《逆鱗》預告片#
而就在十分鐘前。
這些位置還屬於世越號相關消息。
某論壇的討論帖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被刪除。
管理員帳號接連發布公告:
【現對部分不實信息進行清理,請勿傳播未經核實的視頻。】
保姆車路過JTBC電視台時。
姜在勛看見大樓前圍滿了警車。
幾個記者模樣的人正被推揉著趕出旋轉門。
他降下車窗,隱約聽見抗議聲被警笛吞沒「新聞自由呢?!」
「我們拍到的都是事實!」
姜在勛嘆了口氣,向金大元要了根煙。
他不抽菸。
但此刻卻莫名需要尼古丁的麻痹。
打火機的火苗在昏暗的車廂里映照著他緊鎖的眉頭。
金絲眼鏡被隨手摘下。
菸頭在昏暗的車廂里明滅。
灰白的煙圈撞上車窗,碎成一片朦朧的霧。
金大元看著後視鏡里姜在勛陰鬱的側臉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默默降下車窗,讓煙味散出去。
保姆車抵達SBS電視台地下停車場時,姜在勛掐滅了第三根煙。
電梯上升的幾十秒里,姜在勛盯著鏡面轎廂中的自己西裝革履,領帶端正,連袖扣都閃著冷光。
這副精英模樣與新聞里那些西裝筆挺卻見死不救的官員有什麼區別?
叮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姜在勛總覺得演播廳的燈光比往常刺眼。
「在勛。」
電台PD迎上來,臉色不太好看:
「EX0經紀人臨時取消了行程,說是回歸專輯音源泄露。」
姜在勛點點頭不管是真的還是藉口,這種時候偶像團體確實不適合出現在公眾視野。
作家姐姐匆匆遞來新的台本:
「這是調整後的流程,你看看。」
姜在勛翻開台本,瞳孔猛地收縮【話題1:最近有什麼讓你憤怒的事?】
(引導聽眾分享對公共服務的不滿)
【話題2:分享一則讓你感動的民間互助故事】
(對比官方救援的遲緩)
【話題3:如果遇到緊急情況,你會怎麼做?】
(暗示民眾自救的重要性)
台本邊緣還標註著幾個關鍵詞:拉麵、救生衣、七小時....
姜在勛抬頭,聲音有些發緊:
「您確定要這樣播?」
PD的眼神異常堅定:
「我們是直播,他們來不及掐信號。」
作家姐姐補充道:
「最多就是明天被文化部傳喚,大不了停播兩周。」
姜在勛盯著台本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行,那就這麼播。」
他轉身走向座位,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直播間的紅燈亮起。
姜在勛戴上耳機,開場音樂緩緩流淌一野菊花樂隊的《你不要擔心》。
這首充滿慰藉的歌曲此刻聽來格外諷刺。
「各位聽眾朋友們晚上好,這裡是SBSFM《在勛的月光兜風》,調頻101.3MHz—」
歌曲結束後。
他故意停頓了三秒。
這三秒的沉默在電波中格外沉重。
「今天想和大家聊聊——最近讓我憤怒的事。」
「三天前我訂了外賣,結果配送員竟遲到整整七小時。「
姜在勛故意在「七小時」上加了重音:
「最可笑的是,外賣平台居然說系統顯示已送達』。」
導播間的PD隔著窗戶朝他豎起大拇指。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配送員半路去幫朋友搬家了。」
姜在勛冷笑一聲:「而平台客服的解釋是一系統需要時間同步。」
他翻開台本下一頁:
「不過說到互助,我最近聽到個感人的故事。有位拉麵店老闆,在得知鄰居家著火後,第一時間不是打救援電話,而是扛著浸濕的棉被衝進去救人—.」」
直播間的電話指示燈突然瘋狂閃爍。
姜在勛接通第一個觀眾來電一「主持人好!我是安山的聽眾。」
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是個年輕女聲:
「您剛才說的外賣故事讓我想起件事...:.上周我訂的救生衣,商家發來的居然是兒童泳圈!」
「真是巧。」
姜在勛推了推眼鏡,笑道:「我最近也買了件救生衣,標籤上寫著緊急情況請等待專業救援。「
他頓了頓:「但說明書最後一頁卻印著一一本產品浮力僅夠支撐15分鐘。更諷刺的是,那件救生衣的保質期寫著七年。」
第二通電話接入時,線路明顯經過處理,聲音失真嚴重:
「主持人,我是珍島漁民。那天我們想開船去救人,但海———」
刺耳的電流聲突然切斷通話,
姜在勛面不改色地繼續:
「看來信號不太好。讓我們聽聽下一位聽眾的故事。「
第三位來電者語速飛快:「我在仁川港工作,我們公司的救援艇當時是」
直播信號突然中斷三秒,再恢復時變成了忙音。
姜在勛摘下耳機檢查線路,對著麥克風苦笑:
「技術故障,看來今天不適合接聽電話。」
「嘟—」
姜在勛剛念完贊助商的名單,通話突然中斷。
導播間傳來一陣騷動。
姜在勛抬眼望去,透過玻璃看到PD正在和幾個西裝革履的人激烈爭執。
音樂自動切入。
是早就準備好的《春天會來嗎》。
「根據《廣播放送法》第105條,現責令你台立刻停止這檔節目播出。」
工作人員亮出「文化部」的工作證件:
「請配合調查。」
作家姐姐被要求交出今天的台本。
PD還試圖據理力爭:「我們哪裡違規了?談外賣遲到也犯法???」
「帶走。」
領頭人員懶得與跟他多費口舌,直接沒收了所有錄音資料。
演播廳內。
姜在勛沉默地整理著桌面。
不出意外的話,這節目估計保不住了。
他把鋼筆插回筆筒,收好聽眾來信,最後輕輕撫平檯曆的一角。動作很慢,像是在和這個待了不到半年的直播間告別。
「姜在勛i。」
文化部的工作人員推開演播廳的門:
「請配合做個筆錄。」
「好的。」
文化部的筆錄室比想像中簡陋。
白熾燈在頭頂喻喻作響,姜在勛坐在金屬摺疊椅上,對面是兩位面無表情的調查員。
「姜在勛i,你知道今晚節目的言論已經違反《國家安全法》第27條嗎?」
「討論外賣配送和救生衣質量問題也算敏感話題?
姜在勛平靜地回答。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調查員推來一份文件:
「這是今晚節目的文字記錄,所有雙關語和隱喻都已標註。」
姜在勛掃了一眼—
「七小時」被紅筆圈出,旁邊標註【影射朴女士失聯】;
「救生衣保質期七年」被劃線,批註【暗諷官方無能】;
甚至拉麵店老闆的比喻都被解讀成【煽動民間對抗官方】。
「根據廣播審查委員會決議,你的電台節目即日起停播。」
年長的調查員推了推眼鏡:
「同時,我們建議你近期不要在SNS發表任何相關言論,否則·—」
他特意在「建議」二字上加重語氣,鏡片後的目光意味深長。
姜在勛盯著筆錄文件末尾的空白處那裡本該有他的簽名,但現在只擺著一支鋼筆。
(簽了,就是承認。)
(不簽—)
他拿起筆,在簽名欄工整地寫下:
【已閱,姜在勛】
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調查員交換了個眼神,最終收起文件:「你可以走了。」
走出文化部大樓時已是深夜。
首爾的夜空罕見地能看到幾顆星星。
姜在勛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部,沖淡了審訊室殘留的壓抑感。
保姆車緩緩停到他身前。
車窗降下,露出金大元擔憂的面龐:
「沒事吧?」
姜在勛搖了搖頭。
「PD他們在烤肉店等你。」
「嗯。
,
烤肉店裡煙霧繚繞。
五花肉在烤盤上滋滋作響,燒酒瓶很快空了大半。
「敬真相!」
PD舉杯一飲而盡,其他人默契地碰杯卻沒人接話。
姜在勛夾了塊烤得焦黃的豬皮,突然開口:
「其實我剛才—
他頓了頓:「在筆錄室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害怕了。」
烤肉店的喧囂突然靜下來。
「怕什麼?」
作家姐姐問道。
「怕連累老師和導演,也怕再也演不了戲—」
姜在勛盯著酒杯里的倒影:「更怕自己變成那種隨波逐流的人。」
PD夾了塊烤好的牛舌放到姜在勛盤子裡:
「能讓你害怕的事,恰恰證明你還沒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是呀。」
作家姐姐舉起酒杯:「來敬我們的月光DJ!」
「敬月光!」
玻璃杯相撞的清脆聲響中。
姜在勛突然發現自己的倒影在杯壁上微微晃動,
周圍所有人的臉都映在那小小的圓弧里,像被裝進同一個鏡頭。
烤盤上的肉片滋滋冒著油花。
姜在勛低頭笑了笑,把最後一塊烤焦的豬皮夾進嘴裡咸香酥脆,帶看人間煙火的味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