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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第472章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咚!

  咚咚咚!

  玄清真人猝不及防,感受到了的無比強烈的心悸與痛苦。

  他驚駭地瞪大眼睛,被隔空揪緊的心房便在這電光石火間轟然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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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師尊————」他口中只來得及虛弱而不可置信地吐出這兩個字。

  這一刻,堂堂聚神境修士,卻居然如同是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一般,在真正強大的力量面前毫無反抗之力。

  然而這看似荒謬的一幕,其實卻不過是埋藏了三十年之久的另一種結局。

  三十年前,在真實的時間線中。

  玄清真人施展羅天破滅玄光,引動了明微真人心魔的二度爆發,使得明微真人身在密室中,自爆身亡。

  三十年後,玄清真人又一次施展羅天破滅玄光。

  這一次他想要誅殺的人是陳敘。

  可是全盛狀態的陳敘與已經心魔入體的明微真人截然不同。

  陳敘沒有中招,相反,他強大的神魄與命魂自生感應,在千鈞一髮之際反彈了玄清真人的神通攻擊。

  而向來將羅天破滅玄光當做底牌,並重複以此算計對手的玄清真人又怎會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反被自己的玄光擊中?

  回溯因果,他這一生最大的劫難,仍舊是被他懼怕、被他仰望,亦被他害死的師尊明微真人。

  雖然同是聚神境,可明微真人的境界卻是玄清真人窮其一生都始終無法理解的。

  他追逐了那麼長、那麼長一段歲月,即便三十年過去,明微真人在他眼前,依舊是那座無法逾越的高峰。

  同樣是聚神境,可聚神境與聚神境之間的差距,卻簡直比人和狗都大。

  「師尊————」玄清真人惶恐、憤怒、驚駭、絕望,可他口中卻只來得及吐出這兩個字。

  而後,眼前一切虛幻影像便如同是夢幻泡影般,終於在此刻轟然碎裂。

  一切皆作虛無前,玄清真人依稀像是聽到明微真人的聲音在嘆息:「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則吾與汝皆幻也。奚惑乎生?奚畏乎死?

  玄清啊————」

  那是三十年前,明微真人自爆前所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

  而如今,這聲嘆息遠隔時空,又再度響徹在玄清真人耳邊。


  就仿佛三十年前明微真人死時那一刻,便已是預見了玄清真人如今的死亡與結局。

  他的聲音里甚至充滿了透徹與悲憫,一時間竟叫人分辨不清,走火入魔的究竟是他還是玄清真人。

  玄清真人心臟爆裂,全身氣血轟然散亂。

  他人在丹爐旁,整個身軀卻仿佛是一個漏了氣的皮球般,十萬八千毛孔盡皆向外嗤嗤濺血。

  可他卻像是完全察覺不到自己此刻的恐怖現狀。

  他注目虛空,吊著最後一口氣息嘶聲喊:「師尊,你既如此不畏生死,為何不成全弟子?

  數十年前你收弟子入門牆,所傳所授明明是在告訴弟子仙道貴生。

  我追逐長生又何錯之有?

  既然天地與眾生皆是虛妄,既然此方世界最終要走向破滅,為何不索性都做我資糧弟子不願死,弟子願求長生。

  天地破滅我不滅,眾生皆亡我不亡————啊!」

  嗤嗤嗤!

  便在如此的嘶喊聲中,玄清真人身上血洞越來越多。

  多到後來他整個身軀完全泄氣,洪流般的血液從他看似清瘦的身體裡衝出,直如怒浪噴涌。

  更仿佛是存在一座血湖般,血液之多,幾似無窮無盡。

  轟隆隆,嘩啦啦。

  在如此浩大的血浪衝擊下,丹室中間的地火已經被澆滅,那丹鼎亦是搖晃不休。

  而玄清真人本身的身軀卻是越來越乾癟,再到某一刻,那乾癟身軀遽然向內緊縮,竟是轉瞬化作了一顆嬰兒拳頭般大小的血色肉球。

  那肉球懸浮空中,飛行疾速,真似雷光電閃般,倏地沖向了丹鼎上方不對,它真正的目標原來是被懸吊在丹鼎上方的那些血人身影。

  其中處在這些血人最中間的正是聞道元。

  而那顆血色肉球的目標,便是聞道元!

  電光石火間,陳敘瞥見了聞道元胸口的大洞。

  聞道元缺了一顆心臟,而此刻向上疾飛的那顆肉球仍在飛行過程中發生微妙的形態變化。

  只見那肉球先縮到嬰兒拳頭般大小,而後又微微向外膨發。

  那形狀,很快就與一顆真正的心臟一般無二。

  陳敘只看了一眼,就立即明白了這顆心臟必是要飛到聞道元胸腔內,變作聞道元的心臟。

  很顯然,這是玄清真人早便規劃好的一條後路。

  陳敘猜想這或許是某種奪舍秘法。


  總之,這總不可能是玄清真人莫名善心大發,要犧牲自己成就聞道元。

  玄清真人這三十年血丹顯然也不是白煉的,強如明微真人,當年中了羅天破滅玄光以後,亦是無法承受因果追溯,當場自爆而亡。

  可玄清真人明明都「死」得很慘了,在這垂死之際他竟還能留有後手,為自己再爭一條生路。

  當然,明微真人的死,也或許與他早已心存死志有關。

  不過此時不必追究這些細節,陳敘右手一伸,掌中現出一支刀筆。

  那是他法相中的那支刀筆!

  此刻這刀筆總體來說尚且有些虛幻,看起來似真似妄,全不像是現實中會出現的器物,倒好似是采了歷史長河中的某段微光鑄就而成。

  但見其古拙厚重,又輕盈夢幻。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糅合出現在同一器物之上,使得這支刀筆甫一出現便立即擁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強大力場。

  這種力量之強,甚至使得眼下的整個丹室空間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陳敘提起刀筆,如同鑿刻虛空一般憑空書寫:「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丹室空間內,肉眼難見的迷霧升起,奇異的空間距離被擴大。

  於是那顆如同雷光電閃一般,眼看便要撞入聞道元胸腔的心臟當下發現,不論自己如何疾速飛行,竟都始終無法突破眼前迷霧的封鎖。

  它到不了自己目標的那片胸腔,它甚至在離那片胸腔越來越遠。

  肉球心臟頓時發出了急促的尖嘯聲,嘯聲悽厲刺耳,從某些角度聽來,甚至像是嬰兒的哭聲。

  可是虛空中,刀筆刻下的「花非花」卻在持續散發光芒。

  其中蘊藏種種真意乍看淺顯,實則卻是意蘊深長。

  如同每一個人年少時都曾有過的幻夢,夢中意氣風發,萬種繁華。

  然則多年以後募然回首,你卻會發現,所有幻夢終歸虛妄。

  但幻夢不可得,這卻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當你失去幻夢的那一刻,你才終於明白,比夢想更珍貴的,其實是少年時。

  而比少年時更珍貴的,則是胸中藏有那一口少年意氣的你。

  若無那口氣,即便能夠返老還童一百次,也都不是最初那一次。

  一生不可再得,醒來如何不悲?

  那是到不了的彼岸,抓不住的迷霧,無處尋覓,不見終途。


  最後,那顆在迷霧中左突右撞的肉球心臟停下了追逐。

  尖銳的哭聲從中傳出,如同嬰孩,又似老年。

  重重疊疊,嗚嗚哇哇。

  肉球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吾不過是求長生而已,仙道貴生,吾不願死,這何錯之有?」

  玄清真人的聲音帶著奇怪尖聲,從肉球內部傳出。

  他憤怒,他不甘,可他無論如何卻都無法從迷霧中尋到出路。

  而陳敘的刀筆還在繼續書寫:「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又寫:「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一行行青氣閃爍的文字在虛空中熠熠生輝,而當刀筆刻下最後那一句「同悲萬古塵」時,整個丹室空間忽如霜雪凝結。

  所謂如霜雪凝結,是指這空間本是「活的」,是有生氣有變化的。

  而當其凝結時,則所有變化盡如古畫定格。

  流淌的血水波濤停滯了,搖動的丹爐也歪斜不動了,頂上懸吊下來的數百人血液亦停止滴落————

  最重要的是,原本還在尖叫衝撞的那顆肉球心臟,終於在此刻停下了尖叫。

  它停下了尖叫,但玄清真人那看似充滿仙道氣質的聲音,卻在此時發出了最後一聲不甘吶喊:「天地一逆旅,我亦逆行中!

  陳敘小兒,今日你殺我,孰不知千萬年後,天地亦殺你!

  神州浩土,終將成塵,百朝千代,不過雲煙。

  縱你寫得錦繡華章,流傳萬世聲名又如何?

  萬載以後,世界都歸虛無,汝也同為虛無。

  而今,貧道亦不過是先行一步,哈哈哈————」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整個凝結成霜的丹室空間,終於在這一刻隨著陳敘刀筆的揮動而寸寸龜裂。

  咔嚓咔嚓。

  最先化作煙塵的是那些凝結的血浪。

  緊接著便丹室中間那些停滯的地火。

  再然後是那尊看似無比神秘,不可打破的巨大丹爐。

  最後就是丹爐上方,飛空欲逃的那顆肉球心臟那肉球心臟飛在迷霧中,停滯在煙塵里。

  最後,亦終究消散在煙塵中。

  如同歷經千萬年而風化的頑石。


  任爾王圖霸業,又或道心如鐵,只求長生。

  長生卻終不可得。

  唯有無窮過客,無盡歸人。

  歸於何處?

  歸於塵土。

  亦或者千萬年後,神州大地亦化為萬古星空一粒塵土。

  又過千萬年,那塵土中再誕生一個世界。

  一粒沙中一世界,三千世界萬千劫。

  焉知那時世界中,未有今日輪迴?

  陳敘握住手中刀筆,丹田中真元滾滾流淌。

  玄清真人死了,與之相關聯的眾多清虛道宮弟子也隨之死去。

  甚至就連眼前的丹室空間亦在碎裂,包括與眼前丹室空間相關聯的,所謂玉京三十六龍脈。

  陳敘立於中樞位置,此刻肉眼雖不能透牆遠看,可他的神思卻能夠清晰感應到。

  以眼前丹室空間為中心,三十六條枝權般的「龍脈」通道此時俱在震顫坍塌。

  刀筆之下,天地都終究要化為塵土,又何況是那區區三十六條「龍脈」枝權?

  始終苦守在「龍脈」中的三十六名紅衣道士—

  不,如今已只有三十五名紅衣道士了。

  這三十五名紅衣道士皆是凝丹境,此時這些凝丹境的修士卻脆弱得都如泥人一般。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總計三十五個,竟無一個能有分毫抵抗能力。

  三十五人,皆隨著通道的震顫坍塌而迅速僵滯凝固,最後如同頑石般風化成了粉末。

  是他們太弱嗎?

  其實不是。

  是陳敘太強,強到所有人都完全沒能反應過來,那一縷萬古同悲皆成塵的奇異力量便已將所有人侵襲。

  不知不覺間,陳敘法相成型,結合他文海墨硯、才氣之力,手段之強、之奇,已是發生質變。

  這一切從質變的誘因來說,其實還要得益於玄清真人的羅天破滅玄光。

  受此玄光神通反震的影響,陳敘以玄清真人的視角又經歷了一次當年明微真人之死。

  在玄清真人看來,明微真人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觀看星空,走火入魔,瘋癲了。

  可在陳敘看來,明微真人實乃是此界當之無愧第一等道家高人。

  同樣是號稱真人,明微真人名副其實,玄清真人便著實不配。

  一個真道士,一個假真人。


  玄清永遠理解不了明微真人真正的死亡原因,而三十年後,陳敘這個與其從未謀面的年輕人,卻相隔時空與山海,理解了他。

  正因為理解了他,才有了後來的「同悲萬古塵」。

  可笑陳敘與明微真人這一番隔空相晤,亦皆是因為玄清那一記羅天破滅玄光而起。

  羅天破滅玄光,破滅的也不知究竟是誰?

  丹室空間內,整體的震顫還在加劇,陳敘一心要將這所謂的三十六龍脈全部毀掉,一邊擴散力量,施展花非花霧非霧,保護從天頂上懸掛下來的眾人。

  便在此時,旁邊角落裡一直極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永徽皇帝見勢不妙,終於邁步準備悄悄溜走。

  卻見自己身旁不知何時竟然憑空多出了一道頭戴斗笠的沉默身影。

  永徽皇帝駭一大跳,他雖然養氣修為不行,但多年手掌權柄卻早已使他擁有了極其敏銳的感知能力。

  他甚至都不需要多看第二眼,就已經能夠肯定眼前的斗笠人必定是舉世無匹的絕頂高手。

  這高手高到什麼程度?

  或許能與全盛時期,未曾被反噬傷害的玄清真人正面對戰也未可知。

  永徽皇帝心跳加速,開口便是一句:「愛卿你來了,愛卿來得正好,愛卿速速救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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