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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天地同悲時,我亦是蜉蝣

  第341章 天地同悲時,我亦是蜉蝣

  一張張泛著金光的宣紙飛到了陳敘面前。

  聞道元竟然捨得拿文德宣紙來給陳敘列術式、打草稿?

  陳敘抬手按住一張飛揚的金色紙頁,他的目光飛速掠過了雲舟下方的廣闊大地。

  雲舟之上,天幕是沉重的。

  山川之間,大地斑駁憔悴。

  先前山坳里災民們的混亂聲音似乎已經遠去,可是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卻分明還有更多的生靈在絕望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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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敘手撫文德宣紙,此刻的心情難以言喻。

  他抬手憑空取出一支筆,當下蘸墨即寫,心無旁騖,快速測算。

  這一次使用的倒不是南海鮫人墨,而是聞道元親自捧過來的【七星玄金墨】。

  陳敘掃了一眼詞條:【七星玄金墨,取天外金精混合萬年玄石打磨熬製而成,具有千鈞之力。

  以此墨書寫一切文字皆有不腐之效,文墨生成後,字字千鈞。

  若以此墨為調和物,煉製文道靈食,則可以使得靈食製成後,殺伐之力加重三至五倍不等。

  註:具體倍數,將依據靈食製作效果而定。】

  嘶,又是一種遠超凡俗的靈墨。

  陳敘微驚,脫口說了兩個字:「聞師……」

  聞道元只說:「你只管測算便是,那旱魃極有可能還要再來尋事。不過不怕,老夫在此,必能護你周全。」

  如此,陳敘爭分奪秒,筆走龍蛇。

  他運筆疾速,不過轉瞬,那筆下竟是帶起了陣陣殘影。

  還有一重重淺淡金光在紙上泛起漣漪,殘影之間,仿佛是有奇妙清吟間或響起。

  又似泉水叮咚,又似山河奔流,還如鳥獸鳴啼,又仿佛是雷雨陣陣……

  這般變化只在頃刻間,然而既有異象誕生,可想而知陳敘此刻的所有測算,從本質上來說將會是何等不凡。

  萬物生發,似乎便在他的筆下綻放!

  聞道元既驚且喜,他又面色微變,暗道了一聲「不好」。

  原來陳敘寫出如此動靜,勢必將會引動此刻整個北疆的氣機感應。

  北疆十六州,皆有熱毒醞釀。

  其中,不知有多少人化作了鬼,又有多少鬼變成了魔,還有妖物異變,精怪異形。

  旱魃處身此間,似虛似實一般。


  它似乎能被輕易斬殺,卻又偏偏無處不在,殺得一個還有無窮個。

  說不出是妖是怪,亦或是天地人間共同醞釀之魔神。

  聞道元此前便來過一次北疆,他也曾鎩羽而歸。

  因此對於北疆當地的許多問題,聞道元其實都是十分了解的。

  他深知,不能叫陳敘此刻異象過多發散,否則若是引來高度反噬,那此前的一切努力便都白費了。

  聞道元立即取出自己的斗筆,當空一揮。

  雲舟上空,頓時便有一道無形的清光升起,將整座雲舟二度籠罩。

  但這還不止。

  因為隨著陳敘筆下術式與文字的增多,他又開始繪製起了一幅幅山川地理圖。

  雖只是簡筆勾勒,卻竟然比例精確,處處傳神。

  最恐怖的是,陳敘繪製的,還不僅僅是眼前的山川,而是從南至北一路飛來,他所見過的一切神州浩土。

  這是何等驚人的記憶力!

  陳敘一眼掃過,竟然便將所有地形皆都熟記於心。

  不論是高山還是平原,峽谷還是濕地,又或是河泊湖島,城池村莊……等等等等。

  其中高低錯落、地勢走向,俱都被陳敘標註得清清楚楚。

  與此同時,一條磅礴浩大的運河,從南至北,蜿蜒跌宕,亦就此出現在了陳敘的圖紙之上。

  聞道元逐漸感受到了驚人的氣息在其中成長。

  他甚至開始生出一種感覺,只覺得陳敘此刻繪製的不是什麼南水北調的運河,而竟然是一條即將騰飛的真龍!

  這、這、這……

  這又一次出乎了聞道元的預料。

  他原本看了陳敘那篇《平蝗妖策》以後,雖是立即行動,一心要以最快的速度施法促成此等壯舉,但此等工事畢竟千古未有。

  聞道元也很難僅僅從一篇理論性的文章中,看出具體的工事方案。

  他唯有做好犧牲的準備,摸著石頭過河——

  亦或者說,聞道元其實早就打算好了,要做那個先行的殉道者。

  可陳敘卻一再給了他驚喜,顛覆了他對世上天驕的認知。

  聞道元目不轉睛,專注看著陳敘筆下那磅礴水系的誕生。

  他本來強行平復的心情此刻又忍不住激盪起來,隨著紙上的內容越來越多,聞道元便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越發劇烈。

  咚咚咚!


  那似乎又是雲舟之下,蒼茫大地的心跳聲。

  天空中,不知何時飛來了一群禿鷲。

  「唳!」

  那些渾身殺氣的禿鳥扇動著羽毛凌亂的翅膀,嘶聲尖叫,向著聞道元所在的雲舟疾速飛來。

  聞道元咬牙不動,只在雲舟內轉動斗筆,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卻迅疾無比的速度憑空書寫了一個「隱」字。

  浩瀚文氣洶湧而出,聞道元曼聲低吟:「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萬物之本也。

  吾今所在,吾無所在。」

  話音落下,「隱」字隱沒在雲舟上空。

  「唳!唳!」

  氣勢洶洶的禿鷲群迎面衝來,這一刻聞道元仿佛能聞到禿鷲羽毛的腐朽腥臭氣息。

  然而便是這樣一群禿鷲,明明疾衝著與雲舟相撞了,它們卻又仿佛只是撞到了一團空氣一般。

  轟——

  雙方短兵相接,竟是無聲無息。

  鋪天蓋地一般的禿鷲群,竟就這般從整座雲舟中間「穿飛」而過了。

  可是真正被它們「穿飛」的,看似是雲舟,實則又並非是雲舟。

  仔細說來,其更像是一團雲霧,甚至是一片空氣。

  虛無交界,這一刻,聞道元實現了真正的乾坤錯位。

  這個「隱」字,精妙至此!

  禿鷲群飛過了雲舟,它們氣勢洶洶而來,又什麼都沒有遇到,便唯有向著更遠處飛去,去尋找下一片腐食。

  聞道元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怕的自然不是什麼禿鷲,而是不想因為此刻的禿鷲而牽動整個北疆的氣機。

  此刻情況又與先前他們初來時有所不同。

  當時聞道元催動雲舟駛入北疆,雖不至於說是橫衝直撞,其實也是大搖大擺的,並未避諱哪個。

  他甚至還在此前那片山坳上空與旱魃廝殺了一場,又嘗試著降了一場雨。

  此等行為,其實是聞道元在有意地打草驚蛇。

  他想在真正施法「南水北調」前,再試探一番此刻旱魃的實力,以及在北疆降雨的難度。

  試探結果不必多言,情勢自然是更加危急了。

  而後便是陳敘異軍突起,又給聞道元一重巨大驚喜。

  到此時,聞道元反而不敢繼續試探了。

  他連忙施法隱逸天機,遮蓋陳敘的一舉一動。


  聞道元開始感覺到,自己此刻仿佛是架勢雲舟飛行在天地間至為狹窄的一道刀鋒上。

  森寒的刀光反射至他每一寸肌膚,便仿佛是先賢所言:饑寒切於民之肌膚。

  此實為生死存亡之機!

  他唯有小心維持此刻雲舟的隱逸狀態,同時克制自己情緒的起伏。

  只見陳敘還在不停繪圖。

  圖紙上,又不僅僅只有運河主幹。

  還有一道道支流、水渠、蓄水湖、堰塞、大壩等等。

  其中甚至還包含有攔水升降工事,不論疏浚還是堵截,皆有明確標註。

  乃至於何處植樹、何處造林,何處開田等等,亦被逐一標識。

  聞道元催動雲舟,雲舟在整個北疆上空飛翔。

  陳敘面前,那一張巨大的山川水利圖紙則在不停被完善。

  浩浩蕩蕩的南北運河,昂首蒼穹,幾欲破紙而出,恍惚生成真龍!

  咚咚咚——

  雲舟四方的空氣卻仿佛越發稀薄了,其間,聞道元又遇到了數次異象阻擊。

  有如嫌棄那禿鷲群飛來時的那般,妖獸嘯叫,活物衝撞。

  也有數團黑霧升空而起,黑霧中卻竟然顯露出一道道憔悴可憐的人影。

  那些人影在天空中伏跪哭喊,瘋狂磕頭:「求神仙天降,救救咱們可憐人罷……」

  「我要餓死了,老爺賞口飯吶……」

  「俺拿俺家田地與你換好不好?天爺啊,救命啊!」

  「嗚嗚嗚……」

  男女老少,大人孩童,無窮重迭,怨憤四起。

  聞道元在無窮怨氣中靜定站立,心若冰清。

  他自然有悲憫世人之心,否則他先前也不會生出殉道之念。

  但與此同時,修至大儒境界,他又是理智而克制的。

  他輕輕一聲嘆息,只在雲舟中低語道:「天地同悲時,我亦是蜉蝣。千秋歲月間,何需爭生死?」

  言罷了,一種通透湧上心頭。

  此前種種困惑,此時此刻竟皆恍如煙雲消散。

  也不知是那玉液明心酒後知後覺地發揮作用了,還是雲舟來此北疆一游,反倒觸發了聞道元某種靈機。

  四面八方,森然的壓迫感越來越強了。

  可此時此刻的聞道元應對天地間無形的氣機壓迫,卻反而時要從容許多。


  但雖有頓悟,文氣的流失卻仍然不容小覷。

  聞道元尤其擔憂陳敘。

  他身為大儒,雖說是要抵抗此刻天地氣機的壓迫,這才感覺文氣似有不足,但陳敘可不是大儒——

  陳敘甚至連進士都不是。

  他能撐得住此刻高速測算與繪製所帶來的消耗嗎?

  聞道元又不敢打擾陳敘,他只見陳敘額頭汗珠冒了一層又一層。

  直到雲舟飛過了雲赫山脈。

  陳敘落下了整個山河水系圖的最後一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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