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縱死俠骨香

  辰時一刻,霞光幾乎已經要染遍了整個天際。

  雲江府城中,行人還在一如往常。

  這些早起的人們有著各種各樣的身份。

  或是哪家店裡的小二帳房,或是街頭巷尾的幫工走卒,也或是趁著天明挑擔來城裡的鄉下農人……

  當然,也有剃頭匠、泥瓦匠、木匠、畫師、醫者、讀書人……

  又或是街頭閒漢,也可能是大戶人家的管事採買,還可能是那倒夜香的腳夫……

  不論高低貴賤,此時此刻,生命的存在的大多是一般無二的。

  自然,這其中也包括了帶著管事隨從,騎著踏雪駿馬,衣著錦繡、意氣風發的崔雲麒。

  

  崔雲麒從前設想過許多陳敘的成名之路。

  他甚至為陳敘設計過不少路線,又有崔福這個機靈的辦事人存在,崔雲麒料想陳敘只要有真本事,就必定不可能不在雲江府留下鮮明一筆。

  那日崔敬賢的長亭詩會只不過是第一站而已。

  當然,也有可能陳敘不擅詩詞,第一站便遭遇挫折。

  但是無妨,崔雲麒還有各種各樣的偶遇、宴請、比斗在等著陳敘。

  總有一些場合,要讓陳敘發揮出他在星羅棋布大陣中的非人實力,將雲江俊彥一個個打落下來。

  雲江俊采若盡俯首,他崔雲麒輸給這樣的人,便也沒什麼好不甘的了。

  但是崔雲麒沒能料想到,一場長亭詩會,卻居然將所有人都捲入了鬼市中。

  鬼市中,陳敘連做三首青煙詩,於絕境之中帶領眾人走出一條生路。

  此後,崔雲麒每聽崔敬賢講述一次鬼市中的經歷,就必要心潮澎湃一次。

  但他心情越是激盪,有時候卻又越是懊悔。

  崔雲麒深恨自己當時為何不等在長亭,結果竟是錯過了這一次盛會。

  事後聽人講述,又哪裡比得上親眼所見來得衝擊強烈?

  那三首詩,崔雲麒認為一首更比一首好。

  他抄錄來後,多次誦念,反覆咀嚼,真是越品越妙,越品越絕。

  然後,就更後悔了……

  只可惜,鬼市之事多少有些丟人,涉及到雲江府眾多世家的臉面,以及馮、王、韋、崔幾家的恩怨對錯。

  此事卻是不便在大庭廣眾之下宣揚。

  因此,鬼市中的三首詩,目前還只在雲江上層圈子的小範圍內流傳,而無法迅速傳入大眾耳中。


  崔雲麒倒是可以直接派人去傳詩,卻又總覺得這樣乾巴巴地傳,似乎還是差點意思。

  他思量間便生猶豫,一時甚至無法確定自己下一步要怎麼走。

  今早與崔敬賢一起去尋陳敘送謝禮只是順勢而已,同時,崔雲麒也存了幾分要將王家壓下去的心思。

  就這樣,崔雲麒打馬過街,崔敬賢跟隨在後,更後方是一馬車的禮物與一隊護衛。

  一行人浩浩蕩蕩行來,又在街角遇到了王家一行。

  王賢身為家主這一次竟是親自來了,不過王賢比崔雲麒穩重許多。

  他沒有騎馬招搖過市,而是乘坐一輛青帷馬車。

  身後也沒有跟著許多護衛,只有另一輛同樣樸素的馬車。

  聽車輪滾動的沉重聲音,另一輛馬車中似乎是裝載了不少東西。

  兩邊人馬狹路相逢,崔雲麒「吁」地一聲拉停了馬,卻只是遠遠一拱手道:「敢問車中可是王伯父?王伯父這是要去哪裡啊?」

  崔雲麒的語氣隱隱地很不客氣。

  若是鬼市事件之前,崔雲麒見到王賢自然是要畢恭畢敬地將他尊為長輩。

  這是基本的禮儀,不論兩家實際交情如何,崔雲麒總不能失了禮數。

  但鬼市事件之後,王冀憑一己之力鬧翻了整個雲江。

  崔家崔敬賢作為詩會發起方,也可以說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之一。

  這個時候崔雲麒見到王賢如果還像往常那般恭恭敬敬,那就是不是謙遜有禮,而是將崔家的臉面放到王家腳底下踩了。

  王賢很是沉得住氣,他掀開車簾,甚至是用溫和的神情看了崔雲麒一眼,道:「昨日犬子鬧了些禍事,所幸有人相救,不曾釀成大害。

  今日,老夫自然是要去感謝恩人。」

  說著,他對著前邊客棧的方向拱了拱手。

  便是這一拱手間,離崔雲麒不遠的路邊有一個挑擔的貨郎恰好說了句:「天也,那邊是個什麼?

  怎地好像是有一柄青色的劍在那邊屋頂上……衝上了天!」

  貨郎旁邊,是閒漢行人紛紛仰頭說:「什麼劍?我怎麼瞧著像是龍?」

  「嘿,我瞧著那還像是天上掉下了一根光柱哩……」

  「那是彩霞罷?我怎麼看著不是青色,像是紫色?」

  更有個扛著糖葫蘆的路人跺腳頓足:「哎喲,可惜了,我家小囡前些日子聽了彩霞娘娘的故事,還說要看彩霞呢。

  可她一個三歲的小丫頭,哪裡起得了這樣早?


  今早定是看不著……」

  行人紛紛擾擾,崔雲麒還沒反應過來。

  卻聽身旁崔敬賢結結巴巴道:「不、不對,這、這哪裡是什麼彩霞光柱?

  這分明是有人詩成青煙啊……

  不,這不完全是青煙,青煙之中為何竟似乎是有一縷紫霞?

  究竟是霞光映照,還是當真……」

  話音未落,卻見身旁有人忽地一夾馬腹,陡然爆喝一聲:「駕!」

  是崔雲麒一馬當先,向著前方那座他們早就打探好的客棧衝去。

  旁邊,王賢也終於反應過來了,連忙催促車夫:「快,追上去!」

  可是馬車的速度又怎麼可能比得過一身輕鬆奔行的駿馬?

  尤其崔雲麒的馬還是具有靈性的踏雪追風。

  但見那馬兒四蹄生風,一躍數丈,不過轉瞬就到了客棧前。

  崔雲麒一躍下馬,直接沖入客棧。

  王賢雖然速度也快,卻還要講究風度,根本追不上崔雲麒。

  只能見他一把推開前來問詢的店小二,三兩步迅疾衝上客棧二樓。

  最後,崔雲麒循著聲向一間房衝去。

  卻只聽那房中已經響起了一道中年男子慷慨激昂的誦念聲: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那人誦罷,一聲長笑:「好一句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陳敘,當為此詩浮一大白啊。哈哈哈……」

  崔雲麒心下一咯噔,滿腔懊惱不及那一句「縱死俠骨香」。

  他只覺得自己似乎也已是眼花耳熱,有酒氣從胸中湧上頭腦。

  「誰在那裡?」

  他大喊一聲,猛地衝上前去,推開了那扇房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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