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亦蹉跎於世間
陳敘沒有在意身後的崔雲麒。
他費盡腦力解開了陰陽雙佩的拓撲題,正心中欣喜,依照月光精靈所言,在明鏡般的水面上向前踏了一步。
這一踏步,眼前景象卻是陡生變化。
他看到自己腳下那一汪無窮的月湖忽然怒濤凝聚,沖天而起。
什麼?
陳敘猝不及防,腳下不由一晃,下意識想要閃躲,可是又該往哪裡躲去?
波濤起時,四面八方,天上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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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敘感覺自己好像是變成了波濤中的一葉小舟,又好似是化作了遺落在這天地間的一粒蜉蝣。
他動彈不得,耳畔依稀有清脆的聲音如同玉珠滾落般跳躍嬉笑:「莫急,我帶你乘坐月亮船去見先生呀。」
陳敘搖搖晃晃,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是坐在了一艘月亮船上。
天地間驚濤倒懸,衝上去時猶如瀑布逆行。
月亮船跟著瀑布來到頂峰,還未來得及看清楚頂峰的風景,那逆行而上的瀑布又嘩啦啦一下,竟是灑落成了漫天金芒。
好像是瀑布墜落成了月光,月光融化成了金色的細雨,細雨又流淌成了光陰的沙粒。
沙沙沙,雨聲茫茫。
下一刻,月亮船隨著這漫天的金芒轟然跌落。
最後,陳敘看到一座山,一個人。
那人舉起琉璃杯,將漫天月光化作的金芒盛入了杯中。
千古震撼,未如此刻。
陳敘不知何時落在山上,月亮船不見了,月光精靈也不見了。
唯有他拄著自己的拐杖,站在那杯中盛月之人的對面,心跳如鼓,雙耳轟鳴,一時間竟完全失去了對語言的掌控。
對面之人白髮垂落,面容枯槁,寬大的道袍披在他身上,空空蕩蕩,隨風飄動。
他太瘦了,瘦得好似一具骷髏。
但他的氣息卻沉靜深邃,如同一傾碧湖。
無邊無際,近在眼前,又仿佛遠在天邊。
「我那月奴兒調皮,可是嚇著小友了?」
他含笑開口,與枯槁容顏不符的是,他的聲音清朗溫和,亦如那月光下的一泓靜水,使人的情緒在不知不覺中便穩定了下來。
陳敘連忙拱手行禮:「後學晚輩濟川陳敘,拜見先生。倒也不是被嚇著,只是大開了一回眼界。」
對面,那名士哈哈一笑,將袖一拂。
隨即,在他的面前便出現了一張石桌,兩個石凳,一壺茶水,兩個茶杯。
「相見一場便是緣分,小友請坐,與我共飲此杯。」他親自斟茶,看似是從冰涼玉壺中流淌出的茶水卻竟然是溫熱的,帶著裊裊煙氣,與此刻的山色相合。
他又端起茶杯道:「吾姓周,請問小友,此番開的是個什麼眼界?」
陳敘受寵若驚,忙端起茶杯舉至身前,先回了一禮。
這才坐下道:「回先生話,晚輩今日見過了前輩的星羅棋布大陣,才知世間玄奇。只覺得從前的我,或如井蛙觀天,或如一葉障目。」
他說著輕輕一嘆:「雖是開了眼界,卻又更加迷惑了,這世界究竟是怎樣的?從前的我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雖然難免無知了些,可看一切事物卻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而如今的我,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我竟仿佛不認得這個世界了。」
他滿腔疑惑,對面周先生卻忽地一聲讚嘆:「好一句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更好的是這一句,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說罷,他微闔雙目將這兩句話咀嚼了片刻。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原本看似枯槁渾濁的眼中,此時竟在剎那間有神光綻放。
雖然這神光轉瞬收斂,陳敘卻還是在這瞬間感覺到,自己所面對的仿佛不是一雙眼睛,而竟然是宏大無際的煌煌大日!
陳敘只覺雙目刺痛,正要閉眼,卻聽耳邊響起一句:「快飲茶。」
茶!
陳敘端起手中茶杯,眼前出現一行詞條:【月華流漿靈仙茶,上品,飲用可以增強靈慧,滋潤肌體,一定程度上提升資質。】
他連忙就唇而飲,茶水入腹,霎時只覺一股清氣從丹田四散,直入四肢百骸。
奇妙的感覺使得他整個人輕飄飄的,有種一剎那洗去塵俗,整個人都升華了一般的美妙滋味。
至於雙目的刺痛,更是早便消去。
陳敘還待細品,可這輕飄飄的升華感僅僅只是持續了片刻而已,轉瞬便又消逝。
他沒來得及遺憾,又聽對面周先生道:「小友,你那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之後,應當還有一句罷?」
陳敘正要回話,周先生又說:「叫我來猜一猜,應是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可是如此?」
陳敘這次語帶驚奇道:「回先生話,正是如此。」
周先生問:「這句話是你自己想的嗎?」
自然不是,這句話是陳敘從前世聽來。
是清末學者王國維的名言。
他道:「是晚輩聽一位已經過世的長輩所言。」
周先生不由一嘆道:「民間原來自有高人。」
他只看陳敘的穿著就知他出身寒微,可陳敘的長輩里卻有能夠說出這等透徹言語之人,實在是叫人不得不感嘆。
周先生道:「陳小友,你之一言對我幫助極大,我必要報答你。」
不等陳敘拒絕,他擺擺手,徑直道:「我亦在世間蹉跎,如今想來,也不過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這一境界而已。始終難以參透最後一關。
你問我世界究竟是怎樣的,我只能告訴你,這個世界遠比你所能想的更要精彩無數倍。
昔年太祖建國,祭天之時天降玉尺五丈,預言大黎國祚五百年。
如今五百年已是過去了四百八十九年,近些年來,那些山裡的妖精鬼怪,人間的魔頭邪詭,時不時要鬧出些動靜。
動靜由小變大,不知何時便會忽然失控。
黎國之外,有四海縹緲,有五胡天狼,有赤水之國遠在天山那一邊。但這些,仍然不是這個世界的全部。」
陳敘在縣學讀書,只聽師長講過黎國與五胡部族之間的恩怨,其它的卻是一概不知。
但這些其實也不是他所關心的,他最關心的只有一問:「請問先生,世間既然有妖有魔,那可有修煉成仙之事?可有長生之道?」
周先生一愣,沒有直接回答陳敘的問題,卻反而是笑了:「年輕人,嚮往仙神,關注長生,倒也不稀奇。然而長生不長生我且不知,有一事卻務必告知你。」
「請先生賜教。」
「你的身上,沾染了新鮮的邪氣尚未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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