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真相
第569章 真相
上午。
魯明腳步匆匆,推門走進了洪智有的辦公室。
「老弟,不忙吧?」
洪智有從一沓文件中抬起頭。
「怎麼了?」
魯明沒答話,自顧自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一眼就瞅見了洪智有桌上那個精緻的茶葉罐。
他打開一聞:「什麼茶,好香啊。」
說著,他熟門熟路地從柜子里取了個乾淨的玻璃杯,捏了一撮茶葉進去,倒上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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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夷水仙,津海朋友送的,你喜歡拿回家慢慢喝。」洪智有道。
魯明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那可多謝洪股長了。」
洪智有放下手中的活,走到沙發上坐了下來:「有事?」
正在對付第二塊糕點的魯明,這才像剛想起來正事。
「哦,有點事。」
他咽下嘴裡的食物。
「劉廳長的那個警務助理,張濤,被保安局的人給抓了。
「說是通票,人贓俱獲。」
洪智有臉上沒什麼波瀾:「那還不簡單,你讓劉廳長打個電話,直接讓保安局放人不就是了?
」
魯明撇了撇嘴。
「劉廳長能不打嗎?人家不買帳。」
他一臉的想不通。
「你說這張濤也是有病,眼看著就要春風得意了,怎麼還跟紅票搞到一塊去了。」
洪智有身體向後一靠,盯著魯明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就是紅票。」
魯明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也不是沒這種可能。
「張濤這傢伙詭得很,成天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幹啥,劉廳長還專門特招了幾個警校新生給他打雜。
「行動隊的人他一個不用,這不擺明了就是防著咱們嗎?」
在高彬的運作下,魯明雖然沒能當上特務科科長,但接了周乙的班,成了行動隊隊長,手裡著實打實的權力。
洪智有輕笑一聲:「可不是,劉廳長太偏愛這小子了,估摸著是要招個上門女婿。」
魯明哈哈一笑,嘴裡的糕點屑噴出來些許。
他意識到失態,連忙擦了擦道:「嗯,這麼一說就合理了。
「張濤是北平人,無親無故,招個外地人當上門女婿,最合適不過了。」
話音剛落,桌上的電話驟然響起。
洪智有拿起聽筒。
「好,我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站起身。
「我得出去一趟,你喜歡吃,連盤子端走。」
「哪能都端走。」
魯明嘴上客氣著,手上又飛快地拿了一塊。
他跟著站起來。
「那行,你先忙著,有啥事直接叫我。」
走到門口,他又突然停住腳,轉過頭來,臉上帶著點討好的笑。
「老弟,那個——行動隊這兩個月不是在清查地下印刷廠嗎?外勤任務多,經費上可能多報了點,你給——」
他打了個銷帳的手勢。
洪智有沒等他說完,直接揮了揮手:「小意思。」
魯明臉上立刻堆滿了感激,連聲道謝,快步離去。
洪智有走出警察廳大樓,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停在路邊。
他徑直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上去。
周乙已經在車裡等著了。
廳長辦公室。
劉振文親自給高彬倒了杯茶,沸水衝進杯中,茶葉翻滾。
—
這位素來沉穩的廳長,此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聽說了嗎?」劉振文問。
高彬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什麼?」
劉振文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昨天晚上,張濤和賀慶華接頭的時候,被保安局的人給抓了。」
高彬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他當然早就知道了,但他臉上必須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震驚。
「什麼情況?保安局怎麼會知道張濤他們在那兒接頭?」
劉振文煩躁地在辦公室里踱步。
「這也是我最好奇的事,保安局是怎麼知道的。
「接頭的地點,除了張濤和我,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而且,紅票向來狡猾,接頭地點選得也很偏,按道理不會有人找到那去。」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本來按照你的計劃,順利的話,也許咱們很快就能確定周乙的身份,甚至挖到滿洲總工委的大魚。
「現在好了,半路殺出個保安局。
「這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高彬也重重地錘了一下桌面,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來。
這個計劃幾乎天衣無縫,無論怎麼走,他們都是贏家。
現在,所有預想的收益都成了泡影。
不僅挖出賀慶華的功勞全讓陳景瑜那個混蛋霸占了,還把張濤也給搭了進去。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不管怎樣,人咱們得先接回來,你得給孟廳長打電話。」
劉振文冷笑一聲。
「沒用,孟廳長的秘書說他去新京了,很明顯,他這是不想沾這趟渾水。
「也是托您那位好侄子的福,現在保安局是陳景瑜這個副局長說了算。
「他親自抓的人,能痛快地給咱們嗎?」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高彬,眼神銳利。
「更重要的是,老高,你覺得張濤還有接回來的必要嗎?」
高彬斜眼看著他,不假思索道:「他是你的助理,這得你說了算。」
劉振文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
「張濤唯一的作用,就是他那個虛假的身份打入紅票內部竊取情報。如今賀慶華被抓,他的作用已經大打折扣了。」
高彬說:「這的確是個麻煩。
「進了保安局,就算能撈回來,他也廢了,很難再接觸到哈爾濱工委的核心。」
劉振文的聲音變得冰冷。
「那要不,就讓他坐實了這個紅票的身份,直接交給保安局處理得了?」
高彬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道:「我看——行!」
道外。
周乙和洪智有的汽車,緩慢經過孫悅劍的住處。
家喬正跟一群孩子在馬路邊踢球。
—
小傢伙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衣服,像個小大人一樣,在隊伍里跑前跑後,大聲指揮著小夥伴,性格比之前明顯開朗了很多。
嬌嬌老師的關愛,顯然十分有效。
周乙靠在椅背上,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
「謝謝。」
洪智有點上煙,吸了一口:「謝啥,下次你們山里多給我弄點上好的皮貨,我就回本了。」
周乙笑了:「我說的是老魏的事。」
洪智有彈了彈菸灰。
「陳振已經交人。
「我已經讓彭虎把老魏接走了,現在的麻煩是,老魏紅籍被開除了,照片也被公布了出來,這對他十分不利。」
周乙眉頭微蹙:「是啊,組織上認不認他是另一碼事,關鍵是山上的四大隊和珠河那邊的同志,他們只認老魏這個人。
「而且,老魏不是被我們抓捕的,他是內部羈押,交通站的同志們依然都是信服他的。
「只可惜,照片被賀慶華那個蠢貨給敗露了。
「不然,他完全可以繼續留下來參與工作,哪怕總工委那邊有了通報。」
洪智有看著前方:「到時候再看吧。
「先送我去一趟保安局。」
保安局,副局長辦公室。
洪智有單手插兜,敲了敲門,很瀟灑的走了進來。
陳景瑜連忙放下手上的活,起身相迎:「來了,等你半天了,先喝杯茶。」
「不了,看看去。」洪智有道。
陳景瑜領著他走到刑訊室外邊。
洪智有隔著柵欄門往裡看了一眼。
賀慶華被吊著手腕,渾身是血,頭無力地垂著,像一具被抽乾了精氣的軀殼。
隔壁間的張濤情況也沒好到哪去。
「怎樣了?」洪智有走到一邊問道。
陳景瑜道:「賀慶華骨頭很硬,從昨晚到現在,一個字都沒吐。
「張濤倒是一直在喊冤,反反覆覆就那幾句。
「不過,根據你那邊提供的北平方面的消息,再加上人贓俱獲,我可以把他釘死。」
洪智有笑了笑,給他遞了根煙:「劉振文什麼態度?」
陳景瑜摸出火機,點燃吸了一口:「劉振文和高彬到現在一個電話沒有。
「依我看,老劉是認定張濤沒什麼價值,打算甩掉這個包袱了。」
洪智有琢磨了一下道:「那就放了他。」
陳景瑜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洪智有接著說:「當然,在離開前,得讓賀慶華死個明白。」
陳景瑜立刻懂了。
他掐滅了香菸,「這沒問題。
「為了活命,張濤肯定什麼都得撂。」
他話鋒一轉。
「對了,他還指認你跟交通站那個老魏在做買賣。」
洪智有聳肩一笑:「誰是老魏?」
「他在哪?
「我壓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這是栽贓,是陷害。」
陳景瑜盯著皮鞋,笑了笑:「你似乎很篤定,賀慶華不會開口。」
洪智有不屑一笑:「在沒找到老魏之前,他們說什麼都是空話。」
陳景瑜很騷氣地用手指撩了一下額前的劉海:「那行,我再找他們聊聊。」
洪智有踩滅菸頭:「我去你招待室喝杯茶。
「記得錄音,回頭拷貝給我一份。」
「去什麼招待室,這是我辦公室鑰匙,我那有新到的碧螺春,你嘗嘗去。」陳景瑜很隨意的掏出鑰匙,遞給了洪智有。
他和洪智有都是軍統。
兩人情誼早經過了考驗。
再者,他能升上副局長,也全靠洪智有運作。
對洪智有而言,他沒有任何秘密。
陳景瑜推開審訊室的門。
審訊的手下連忙起身。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繼續。
待坐下來,陳景瑜打了個響指:「把張濤帶上來。」
很快,張濤被兩個人架了進來,扔在賀慶華面前的地上。
「賀組長還是不開口。
「張濤同志,要不你說說?」
陳景瑜揚了揚手上的一份材料,慢悠悠地念道:「你是受北平工委派來的,舉薦你的人叫劉文生,燕京大學教授。
「嗯,有些年頭了,你也算是老地下黨了啊。
「我勸你有什麼想說的,儘早開口。
「我這個人耐心不好,沒那麼多時間跟你們磨洋工,不說,就是一個死。」
—
張濤一聽這話,整個人都慌了,身體劇烈地哆嗦起來:「陳局長,我真不是紅票啊!我冤枉的!」
他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賀慶華,心裡一橫。
保安局向來對警察廳的人不客氣,今天不說清楚,指不定真就折在這了。
陳景瑜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從錄音機里取出磁帶,反過來放進去,然後按下了錄音鍵。
「行,那你說說。」
張濤不敢有任何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他在北平如何被日本人滲透打入燕京大學,如何成功進入劉文生的視線,再到被派往哈爾濱警察廳。
以及,他如何與劉振文、高彬配合,假意向賀慶華輸送情報,一步步獲取他的信任。
一旁的賀慶華聽的是雙目滾圓,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濤,眼神里充滿了驚駭與崩塌。
陳景瑜像是沒看到賀慶華的反應,他繼續問:「我們調查過,你暗中向劉廳長的女兒劉雅雯灌輸過信仰,並唆使她向紅票學委捐款。
「連廳長的女兒都敢滲透,你還說你不是紅票?」
張濤連忙辯解,「陳局長,這絕對是個誤會!這都是劉廳長和我一起設計的!
「劉小姐的事,廳長向警監部報備過,不信您可以去查啊!」
陳景瑜笑了笑,對這個答案不置可否。
「那我們來說說周乙、洪股長的事吧。
「你說洪股長和交通站那個魏山私通做買賣,可有證據?」
張濤的頭瞬間低了下去,搖了搖頭道:「我,我沒有證據,純粹是我胡編的。
「洪股長和雅雯小姐走的很近,我,我想借工組手下鋤奸隊的手,幹掉洪智有,所以——所以就編造了這一事實。」
老魏是冤枉的!
賀慶華的心頭一緊,腦海中瞬間閃過老魏罵自己是豬時那不屑的表情。
原來,自己真的被人矇騙了。
自己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一想到老魏極有可能已經被陳振處決了。
因為自己一時的愚蠢不查,害死了這麼一位忠誠的好同志,賀慶華悔得肝腸寸斷。
「啊!」
他喉嚨里發出痛苦的乾嚎、掙扎,身上的鎖鏈被扯的嘩啦作響。
陳景瑜像是沒聽到,他繼續盯著張濤。
「再說說周科長的事吧。」
張濤身體一僵,支支吾吾。
「這——」
陳景瑜的聲音驟然變冷:「如果你不想死在這,我勸你如實回答。」
張濤打了個哆嗦,徹底放棄了掙扎。
「好吧,我招。
「這是高科長和劉廳長的一招無解之計。
「他們一直懷疑周乙是警察廳里的內奸,但苦於沒有證據。
「正好賀慶華想找出這個人,他們便將計就計,利用這個機會,一方面可以確定周乙身份真假,另一方面,又可以跟蹤賀慶華與上級聯繫的方式,從而挖出總工委的大魚。」
說到這裡,張濤恨恨地抬起頭,盯著陳景瑜:「陳局長,如果不是你們的人突然出現,打亂了部署。
「現在我們極有可能已經挖出了周乙的真實身份,或者摸到了滿洲總工委的老巢!
「劉廳長的絕密大計,就這麼被你給毀了!」
「啊!」
賀華亭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嘶吼。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犯下了如此彌天大錯。
他不僅錯信了敵人,害慘了老魏,更險些將那位潛伏極深的同志和整個總工委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還好——還好自己被抓了。
至少,沒有連累那位同志和總工委。
「抓的好!抓的好啊!」
他笑聲里充滿了絕望與慶幸。
陳景瑜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身道:「好了,張助理,謝謝你的配合。」
「你可以回去了。」
張濤懵了,他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可以走了?」
陳景瑜淡淡道:「你想留下來也可以。」
張濤如蒙大赦,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感激涕零地跟著特務走了出去。
陳景瑜回到辦公室,將一盤剛剛拷貝好的磁帶遞給了洪智有。
「你要的錄音都在這裡邊了。」
他重新點上一支煙,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可惜了,便宜了張濤這小子。
「他想借鋤奸隊的手害你。」
洪智有拿起那盤磁帶,在手裡掂了掂,笑了笑道:「你覺得我會便宜他嗎?
「會有人動手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