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打的一手好算盤
第518章 打的一手好算盤
哈爾濱警察廳特務科。
高彬掛斷電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那雙半眯著的陰鷙雙眼,此刻正來回閃動著捉摸不定的光芒。
新來的警察廳廳長宮川義夫,要在佳木斯布局試探周乙。
作為下屬,他有責任與義務去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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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洪智有不在哈爾濱的這段日子,他那疑神疑鬼的老毛病又犯了,尤其對那個藏在特務科深處的內鬼,始終耿耿於懷。
不把這個人挖出來,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睡不安穩。
現在,宮川義夫願意拿出貨真價實的機密來試探周乙,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可萬一周乙真的中了圈套,會不會影響到顧秋妍和智有?
智有那邊,問題應該不大。
這小子剛在津海給了宮川義夫一記響亮的耳光,既然敢正面過招,就說明他心裡有足夠的底氣。
高彬的思緒順著這條線繼續往下推演。
他曾根據老邱以及澀谷三郎留下的線索,懷疑過智有是紅票。
但現在,他知道了,戴笠曾向關外發過密電,要關內的人配合營救曾徹。
而智有,恰恰就在那個時候出面了。
這幾乎就等於明示,洪智有極有可能是軍統的人。
高彬在情報這個泥潭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他很清楚一件事。
所謂的國共合作,在正面戰場上或許可以建立起統一戰線,但在情報這條看不見硝煙的戰線上,絕無可能。
過去那些年,蔣某人手上沾了太多紅票的血。
以紅票那嚴密到近乎偏執的組織紀律和謹慎作風,他們絕不可能真正把自己的後背,毫無保留地交給戴笠。
如果智有既像軍統,又像紅票,那麼真相大概率只有一個。
這小子是個拿錢辦事的掮客。
這也是智有一向的作風,唯錢論事。
就算是事情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周乙、顧秋妍的身份全部暴露,以自己今時今日在警察廳的地位,再加上智有的財力,保下自己的小孫女,還是輕而易舉的。
他高彬外號「屠夫」,從來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如今,那個流著高家血脈的小孫女已經平平安安生了下來,他才不在乎顧秋妍這個蠢女人的死活。
哎,一想到粉雕玉琢的小孫女,高彬那顆冰冷的心就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熱切。
智有去津海真不是時候,這要是去了佳木斯,這會兒自己好歹能看到照片了吧。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在面前的便簽紙上,寫下了「洪莎莎」三個字。
筆尖停頓了一下,他旋即覺得不對,劃掉了「洪」字,改成了「高莎莎」。
稍作停頓,他又輕輕嘆了口氣,再次劃掉「高」字,最終還是寫上了「周莎莎」。
寫完,他眉眼間的溫情瞬間褪去,重新變的冰冷。
高彬將那張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進了腳邊的廢紙簍里。
他想好了。
配合宮川義夫,好好試探一下周乙。
畢竟,宮川義夫手裡拿著的,是眼下最甜美的一塊「蛋糕」。
如果周乙真的是紅票,沒有理由不上鉤。
眼下唯一的麻煩是……他沒法直接下令,把周乙調到佳木斯去。
那樣做太明顯了,以周乙的精明,肯定會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高彬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額頭,緊鎖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來。
嗯,那就先等等吧。
他像是鬆了一口氣。
按照人之常情,周乙如果還要臉面,又或者他們真的是紅票安排的「夫妻檔」,那麼不管顧秋妍生的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周乙作為名義上的丈夫和父親,都必須去探望。
否則,情理上說不過去。
……
行動隊辦公室。
周乙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眯著眼,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秋妍前些時日生了。
作為「親爹」一直不露面不是回事,是時候該去看看了。
再拖下去,高彬那邊一定會起疑心。
周乙將菸蒂在菸灰缸里摁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出了辦公室。
他來到科長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然後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高科長,不忙吧。」
高彬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不忙,正想找你聊聊呢。」
他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沙發區,伸手招呼周乙坐下。
「日本人又派了個新廳長來,叫宮川義夫。」
高彬拿起桌上的菸斗,慢條斯理地填著菸絲,嘴裡像是閒聊般抱怨著。
「哎,你說這一茬接一茬的,他們到底想折騰個什麼勁兒?」
周乙在他對面坐下,神情平靜地附和:「還能圖啥,無非就是盯著智有那點錢。
「但凡他們能上下一心,哈爾濱的紅票和軍統,早就被咱們給拔乾淨了。
「澀谷三郎這些人,腦子從來就沒用在正道上。」
高彬點燃菸斗,深吸了一口,吐出濃白的煙霧。
「是啊。」
他眯著眼,話鋒一轉,「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周乙的目光沒有絲毫波動,「什麼?」
高彬將菸斗在菸灰缸上磕了磕,聲音壓低了幾分。
「日本人在諾門坎慘敗,現在整個關內都透著一股死氣。
「多田駿那幫蠢貨,在華北搞什麼三光,天天喊著剿匪,可人家窯洞子裡就在那裡,他們連一根頭髮絲都摸不著。」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
「有時候想想,咱們在這兒抓紅票,抓一個,抓十個,又有什麼用呢?
「簡直就是隔靴搔癢啊。
「日本人不是號稱亞洲軍事最強嗎?真有本事,直接調集重炮把延城給端了,那不就天下太平了。」
他看著周乙,眼神裡帶著一絲探尋,「哦,我就奇了怪了。
「你說就那麼幾個破窯洞,日本人這麼多飛機大炮,就是用炸藥硬堆,也早該把那片黃土高原給炸平了吧。
「這仗有這麼難打嗎?」
周乙笑了笑,「科長,打仗咱們都是外行。
「關東軍以前總吹噓有多精銳,飛機坦克有多厲害,結果跟蘇聯人一碰,不還是碎了個稀巴爛。」
高彬點了點頭,似乎深有同感。
「是啊
「日本終究只是個彈丸小國,他的人口和資源都是有限的。
「我聽說最近在啃長沙那塊硬骨頭,一直啃不下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帶著一股憂慮。
「照這麼下去,我擔心……局勢會很不妙啊。」
周乙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邃,「這或許……就是咱們這類人存在的意義吧。」
高彬笑著點了點頭,「嗯,希望他們能真的武運長久吧。」
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
「要不然,將來清算起來,咱們絕對是死得最慘的那一批。
「蔣某人和紅票,恨咱們可遠比恨日本人要深啊。」
周乙知道,這是高彬的老套路了。
每當他主動拋出這種「日本衰弱論」的時候,就是想讓自己放鬆警惕,從而露出破綻。
他配合著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是啊,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便順勢將話題引到了正事上。
「對了,高科長。
「秋妍前幾天生了,我最近一直忙著科里的事,也沒顧得上去看她。
「我想請幾天假,去一趟佳木斯,看看秋妍和孩子。」
高彬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應該的,應該的。
「當父親是人生一大樂事啊。」
高彬的聲音里透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哎,我原本也有個丫頭,可惜那年月沒熬過去。
「老周,現在條件好了,你是有福之人啊。」
周乙感激笑道:
「我這點福氣,全托高科長您的福。」
高彬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又濃了幾分,「你看,又跟我客氣了。
「那行,見了秋妍,代我問好啊。」
周乙站起身,「一定。」
他起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高彬臉上的笑意和溫情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陰鷙。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
「是我。
「他向我請了假,應該很快就會到佳木斯。
「你那邊做好準備。」
對方似乎說了些什麼。
高彬聽完,只回了兩個字。
「再見。」
電話掛斷,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
佳木斯。
朱毅快步走過迴廊,進了宮川義夫的書房。
「廳長,剛剛得到哈爾濱那邊的消息。
「周乙馬上就要過來了。」
正在修剪盆景的宮川義夫動作一頓,他放下手中的小剪刀,轉過身,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太好了。
「一切按計劃行事。」
他的目光落在朱毅身上,帶著幾分期許與鼓勵:「只要能拿住周乙的把柄,對洪智有將會是一次重要的打擊。
「而朱科長你,也將可以憑藉此功,名正言順成為濱江省警務副廳長。」
朱毅連忙深深一躬,「多謝廳長栽培!」
……
翌日上午。
周乙剛走出火車站。
「先生,要車嗎?」
一個穿著對襟坎肩的黃包車車夫湊了過來,臉上帶著殷勤的笑。
周乙搖了搖頭。
「不用。」
他提著公文包,不緊不慢地往前走了幾步,在人流中停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
煙盒是洪智有送的。
他打開煙盒,盒蓋內側鑲嵌著一面小小的鏡子。
鏡面倒映出他身後不遠處,有那麼一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假裝看著別處,餘光卻始終鎖定著他。
周乙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彈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並未點燃,而是快走了幾步,在路邊叫了另一輛黃包車。
「去德祥街。」
車夫應了一聲,拉起車子,匯入了街道的車流。
在距離顧秋妍表姐家還有約莫兩里地的地方,周乙讓車夫停了下來。
他付了車錢,獨自一人,改成步行。
七拐八繞之後,他來到一處安靜的小院門前,抬手,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門很快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面相普通的女人,顧秋妍的「表姐」。
她看到周乙,很是驚喜,「妹夫來了。
「秋妍在裡邊呢,我去買點菜。」
周乙點點頭。
他知道,這是組織上安排的同志,一切都在無言的默契中。
一進屋,孩子娃娃大哭,顧秋妍正手忙腳亂。
「俞姐,你快幫我熱一下奶,我這兒忙不過來了。
「哎呀,這孩子又尿了,一天到晚尿個沒完!」
周乙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我來吧。」
顧秋妍正低頭給孩子換尿布,聽到聲音,她猛地回過頭,臉上滿是驚喜。
「你怎麼來了?」
周乙走了過去,將公文包放在桌上笑道:
「我作為孩子的父親,能不來嗎?
「看起來,你似乎不太歡迎我。」
顧秋焉白了他一眼,「你還知道是孩子爹呢。」
她帶著幾分嗔怪,幾分委屈。
「哎,這孩子,親爹不愛,你這個爹也不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嫌棄她是個丫頭片子呢。」
周乙笑了,「丫頭好。
「來,給我抱抱。」
顧秋妍小心翼翼的將襁褓中的嬰兒遞給他。
周乙伸手隨手一接。
「哎!你托著她的腰,別摔了!」
顧秋妍急忙伸手扶住,語氣里滿是心疼。
「你都不會抱孩子的嗎?」
周乙的動作有些僵硬,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皺巴巴的小生命,眼神變得異常複雜。
「沒抱過。」
他的聲音很低。
「我兒子剛出生那會兒,我就跟他們母子分開了。
「這麼多年,別說抱,我見他都沒超過一隻手的數。」
顧秋妍瞬間安靜了下來,她看著周乙的側臉,有些心疼的感慨:
「是啊,干咱們這行就這樣。
「有了大家,就不能有小家。
「平汝本來說要來陪我一陣的,人都下山了,結果組織上通知說山裡有緊急任務,愣是又跑回去了。」
周乙心頭暗嘆,不是組織讓他回去的,是洪智有。
要不這會兒這一家子怕是得在監獄裡團圓了。
他面上微微一笑,「他跑了是對的。
「我來的時候,這一路上有不少暗探。
「你別忘了,高彬和魯明他們都見過張平鈞,他們哥倆長的那麼像,真要被逮到了,我在高彬那就等於完全穿幫了。」
顧秋妍的神色也凝重起來。
「好吧。
「不過,他們不會是衝著你來的吧?」
周乙將孩子輕輕放回床上,「完全有這個可能。
「高彬今天跟我聊天,口吻不對。」
顧秋妍立刻追問,「怎麼不對了?」
周乙回憶著今天在辦公室里的對話,「智有跟我說過高彬的談話習慣。
「我覺得這次來佳木斯,恐怕不會這麼簡單,咱們都得謹慎點,尤其是表姐那一塊,讓她務必小心一點。」
他看向顧秋妍。
「她對你還好吧?」
顧秋妍點點頭,「挺好的,佳木斯這邊的同志在附近安排了人,有啥風吹草動,他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我。」
周乙這才稍稍放心。
「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問,「這邊沒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吧?」
顧秋焉搖頭。
「除了表姐知道我是你太太,當初知道我是蘭姐身份的老宋已經不在了。」
周乙在房間裡踱了兩步,一種不安的感覺始終縈繞在心頭:
「我總感覺不對勁。
「過幾天我會儘快回去。等智有回了哈爾濱,讓他想辦法過來接你。
「高彬急著看孫女,這樣你就能光明正大回去了。」
一提到高彬,顧秋妍就撇了撇嘴,「別跟我提這個人,我噁心。」
周乙說:「是啊,我感覺高彬對我的疑心又起來了。
「這是件很麻煩的事。」
顧秋妍嘆了口氣,看著襁褓中熟睡的女兒,滿眼憂慮,「這個人,真是個陰魂不散的魔鬼。」
……
佳木斯警察局。
特務科行動隊長老崔,走進了朱毅的辦公室。
「科長,您找我。」
朱毅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周乙已經到了。」
他遞給老崔一個地址。
「這是他的地址,你帶上點禮物,代我去看看他。」
崔萬年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行。我過去曾跟周乙一塊合作處理過案子,也算是老朋友了,去看他倒也合適。」
他頓了頓,提出一個疑問:「不過,科長,咱們知道他的地址,會不會不唐突?」
朱毅擺了擺手:
「哎,這個不是問題,咱們要是不知道才怪呢。
「都是幹這行的,他清楚。」
崔萬年點點頭,「好,您還有沒有其他指示?」
朱毅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
「不急。
「過幾天,高彬會給周乙打電話。
「到時候,再下魚餌也不遲。
「你就純粹去看看他,順便在那附近摸摸底。
「尤其是顧秋妍那個親戚家的鄰里關係,都給我摸清楚了。」
崔萬年心領神會,「明白。」
……
翌日,傍晚。
一列火車駛回哈爾濱。
洪智有攜帶著肖國華一家,在一身風塵中回到了這座熟悉的城市。
回到家,他痛痛快快衝了個熱水澡,洗掉一身的疲憊與酸臭,然後直奔叔叔高彬的家。
嬸嬸廖春香已經燉好了魚,滿屋飄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高彬給廖春香使了個眼神。
嬸嬸立刻會意,拉著吃得差不多的徐雲纓上了樓。
客廳里,只剩下叔侄二人。
高彬放下酒杯,臉色沉了下來,「智有啊,眼下有件頭疼的事。
「哈爾濱新來的那個廳長宮川義夫,在佳木斯設了個圈套,試探周乙。
「他讓我後天給周乙打電話,催他回來。
「到時候,佳木斯的朱科長會給周乙一份絕密文件,裡邊是哈爾濱地下紅票的名單。」
高彬看著洪智有,皺眉道:「我現在,有些拿不定主意啊,你腦瓜子活泛,給我盤一盤。」
洪智有點了根煙:「名單是真是假?」
高彬沉吟道:「我看多半是真的。
「宮川義夫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大可能玩虛的。」
洪智有又問,「叔叔,是誰給你打的電話?
「是佳木斯特務科科長朱毅,這件事由他負責具體執行。」
洪智有笑了:「朱科長那是你的老對手了。」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叔叔,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為什麼宮川義夫不直接來哈爾濱就職,非得跑去佳木斯,找朱毅設計這麼一出?
「我在津海的時候,可以確定用曾徹釣我,企圖抓我把柄的就是這個宮川義夫。他派來的特使,現在還在津海的監牢里關著呢。
「而且,當時他們的計劃很直白,只要我去營救,就直接判定為軍統嫌疑犯,可以當場刑訊。
「如此毒辣的計劃,就是在佳木斯設計的。」
洪智有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敲在高彬的心上:
「很顯然,他們被我破了一計,現在又想利用你的疑心,對周乙下手。
「誰不知道,周乙與我關係匪淺。
「打他的主意,多半還是衝著我來的。」
說到這,洪智有給叔叔遞了根煙,並親手為他點上。
「還有一個消息。
「我在津海時,通過一些人脈調查過宮川義夫。
「此人,跟朱毅是老相識了。」
洪智有看著高彬瞬間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道:
「叔叔,你有沒有想過,宮川義夫來滿洲國首站之所以選擇佳木斯,由朱毅在明面上幹這件事,只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朱毅立了功,極有可能會晉職升官。
「一旦他成為三等警監,就有資格成為警察廳,甚至是警務總廳的副廳長,直接成為宮川義夫的左右手。」
洪智有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冷笑了起來:
「叔叔,您的這位老對手,打的一手好算盤啊。」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