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高彬懷疑人生了
第495章 高彬懷疑人生了
「青青,你還好嗎?」
劉萍又喊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顧秋妍身體猛地一顫,像是才看清椅子上的人,眼睛裡瞬間湧上難以置信的紅潤。
論演技這一塊,她有著天然的代入感。
「小萍?
「真的是你啊,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下意識想上前一步,腳剛抬起,就被身旁的周乙用眼神制止了。
顧秋妍觸電般地縮回了手,怯生生地愣在了原地。
果然是認識的……高彬暗自冷冷一笑,掏出菸斗慢悠悠地點燃,對著劉萍的方向,眯眼不輕不重地吐出一口煙圈。
那是一個無聲的信號。
劉萍接收到了,她嘴角一牽,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青青,大學一別,咱們得有幾年沒見了吧?」
她的眼神在顧秋妍那一身華麗的貂皮大衣和珍珠耳環上掃過,話語裡帶上了酸味。
「哎,瞧我。
「你穿的這麼闊氣漂亮,我這話問的,純粹是多餘了。
「對了,你家小張還好吧?你現在這麼闊氣,想必小張肯定也混得不錯吧。」
小張?
顧秋妍的心頭一跳,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審訊桌旁的周乙,然後為難地低下了頭,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樣。
她轉頭看向高彬,聲音細弱蚊蠅:「高科長,我……我可以不說嗎?」
「周太太,跟你的老同學聊天而已,不用這麼拘束。
「有什麼就說什麼嘛。」
他轉頭看向周乙,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周隊長,你說是吧?」
這已經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是在暗示,這是一場不可抗拒的審訊。
周乙的臉色很難看,他點了點頭:「秋妍,有什麼就說什麼,高科長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顧秋妍像是被逼到了絕境,忽然耍起了小性子,聲音也拔高了些:
「好!既然是審訊,我照說就是了!」
她瞪著劉萍,一字一句道:「是,我是在大學時候談過一個叫張祥發的男朋友!
「他是哈爾濱人,劉萍你也見過他!
「但我們後來分開了,你面前這位周隊長,他才是我現在的丈夫。
「我的貂皮大衣、耳環,也全是他買的。」
說話的同時,她心頭暗自慶幸,張平汝當年去莫斯科看她,為了安全只說自己姓張。
劉萍根本不知道他的全名。
「是啊。」
劉萍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
「時間過的再快,早已物是人非了。
「我現在還記得,當時為了方便你約會,我還特意去跟別的寢室同學擠了一個晚上,好給你們倆共度良宵的機會呢。」
她斜著眼睛,挑釁地看著周乙。
正所謂不怕姐妹吃苦,就怕姐妹揮金如土。
劉萍看著顧秋妍一身珠光寶氣,男人還是警察廳的大官。
再想想自己在北平受盡苦楚,好不容易叛變投了軍統,過的還是老鼠一樣東躲西藏的日子,現在更是小命都捏在別人手裡。
一股難以抑制的妒火,從劉萍的心底里熊熊燃起。
她就是要當著這個男人的面,撕開顧秋妍的過去!
果然,她話音剛落,周乙的臉色愈發陰沉,眼神冷的能掉下冰碴子。
高彬很滿意這個效果,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畫像,在顧秋妍面前亮了出來。
「周太太,你看看,是他嗎?」
顧秋妍只看了一眼,險些倒抽一口涼氣。
太像了。
劉萍畫得太像了。
不說有八成,六成是絕對有的。
張平汝和他弟弟張平鈞本就長的像,畫像上的平汝帶著當年的青澀,那股子執拗氣質,跟平鈞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高彬冰冷的目光緊緊盯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怎麼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呢?」
顧秋妍心頭狂跳不止。
周乙說過,高彬這個人記憶力超群,過目不忘。
他連兩年前跟誰在哪個飯館同席吃過飯都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高彬把畫像上的人跟張平鈞聯繫起來,那麼自己「蘭姐」的身份,就有可能暴露!
不能慌。
顧秋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悲傷和決絕:
「沒錯,就是他。
「他就是我的前男友,張祥發。
「他曾經是哈爾濱人,後來……後來因為得罪了日本人,在三七年底,全家都被……被殺害了。」
高彬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張祥發。
他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他走到刑訊室門口,拉開鐵門,對門外的小李吩咐道:「你立即讓魯股長去一趟憲兵隊找村上隊長,查一查37年底日本人存的檔,把一個叫張祥發的卷宗調出來,我馬上就要。」
「是!」
鐵門再次被關上,將外面的一切隔絕。
高彬回到審訊桌前,他懶得再跟顧秋妍磨蹭,直接切入了正題。
「劉萍說,你在莫斯科讀書的時候,曾經請過長假跟她一同去了聖彼得堡,接受過情報秘密培訓。
「你的編號,是0326。
「周太太,有這回事嗎?」
「沒有!」
顧秋妍立刻反駁,聲音尖銳。
「她在撒謊!她在故意害我!」
「許青青你……」劉萍急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坐下!」
高彬厲聲喝道。
他敲了敲桌子,眼神冷漠地看著劉萍:「她現在叫顧秋妍,另外,你應該叫她周太太。」
劉萍被他嚇得一個哆嗦,不情不願地坐了回去,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是!
「周太太的確跟我在聖彼得堡一起接受過培訓,我們是同一期,第十六期畢業生!
「學校副院長莫西萊斯基教授可以為我作證,當時就是他給我們批的假!」
「劉萍!」
顧秋妍忽然開口,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失望和痛心。
「以前讀書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這個人思想偏激,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是紅票!
「就算你是紅票,那也沒什麼。
「可同學一場,你沒必要專程從北平跑到哈爾濱來,這麼污衊毀我清白吧?」
「周太太,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看著不愛說話,但一張嘴就是伶牙俐齒,頭頭是道。」
劉萍冷笑著,眼神怨毒。
「是啊,我大老遠地在北平待著,為什麼要來哈爾濱?
「我有病嗎?
「不就是因為……」
顧秋妍猛地打斷了她,「不就是因為我男人在警察廳當官嗎?
「你想求生,想活命,所以就故意把我,把我男人拉下水,好讓你自己脫身,好達到你所謂的『立功』,對不對!」
「你胡說!你這是狡辯!」劉萍被戳中了痛處,大叫起來。
「我狡辯?」
顧秋妍冷笑一聲,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算了!
「我羞於跟你這種為了活命,連良心都不要了的女人說話!」她深吸一口氣,埋葬了友誼。
也為劉萍背叛了信仰、組織而感到痛心、憤怒。
「好了!」
高彬抬手,制止了這場愈演愈烈的爭吵。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周乙:「周隊長,你怎麼看?」
周乙合上桌上的記錄本,聲音平靜但堅定:
「科長,秋妍是我的妻子,我了解她。
「她是個本分人,膽子小,連殺雞都不敢看。
「我相信她,她不會是紅票。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有一些更具體的證據,而不是只聽一個接連背叛紅票、軍統的三姓之人單方面陳述。
「至少她說的這些缺乏證據支撐。」
劉萍意識到情況不妙,徹底慌了,她朝著高彬大叫起來。
「高科長!
「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句句屬實!
「你可以請莫西萊斯基副院長作證!
「你派人去蘇聯情報機構的檔案庫里查,第十六期電訊培訓生的名單上,肯定有許青青這個名字,有0326這個編號!
「還有她那個男朋友!那個叫張祥發的,他多半也是紅票!
「相信我,一個人是不是紅票,我看一眼就知道,那個姓張的肯定也是!」
高彬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莫西萊斯基?一個酒鬼。
蘇聯情報檔案也查了,根本沒有許青青的資料。
劉萍說的這些狗屁證據,說了跟沒說一樣。
他沉聲繼續引導:「當時你們離開莫斯科時,是誰接的你們?又是誰給你們分配的工作?也許,這個很重要。」
這個問題,讓劉萍冷靜了下來。
她絞盡腦汁地回憶著,眉頭緊鎖。
「那時候我們年紀都還太小,很多事記不太清了。
「當時在莫斯科的同志很多很雜,接我們的人,以及給我們簡單安排工作走向的,為了保密,都用的化名。」
她仔細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但我記得一個主要的負責人!
「他留著鬍子,大家都叫他,老溫。」
高彬的眉毛挑了一下:「把他的樣子,畫出來。」
劉萍拿起筆,邊蹙眉深思回憶,一邊在粗糙的紙上迅速勾勒起來。
沒用多久,一個面目冷峻,留著濃密鬍子、眉角還有道疤的中年男子就出現在紙上。
「對,老溫就長的這樣。」劉萍很確定的回答。
高彬對這個女人這門速畫還原的本事極為滿意,他把畫遞給周乙笑問:「怎樣,手藝不賴吧?」
周乙過了一眼,默默記住了男人的長相,點頭道:「雖然還比不上金小宇的盲畫,但已經比警察廳大部分人強了。」
高彬問顧秋妍:「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顧秋妍有種被羞辱、被欺騙的痛苦,她雙目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恨恨地盯著劉萍。
「我沒什麼好說的。
「曾經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原來是這麼齷齪。
「果真是,人心不古,世道險惡。」
劉萍抬起頭,冷冷看著她:「青青,我的同志,你就別裝了。
「咱們都受過特訓,演戲誰不會啊?
「你就接著演吧。
「是,你是過上好日子了,有在這裝可憐的資本,反正有男人護著、疼著。
「但我沒有。
「你想活,我也不想死啊。
「但凡走過,必留痕跡。去過就是去過,你洗不白的。」
劉萍指著畫像接著說:「他就是老溫,在東北安排我們工作的人。
「按照組織當時的規矩,從蘇聯那邊回來,華北、東北片負責接應的,多半是滿洲工委的人。
「所以,我懷疑這個老溫,現在依舊是滿洲總工委的重要成員。」
高彬滿意地點了點頭:「你這個情報很重要。
「但我們除非抓住這個老溫,否則,他就是一張廢紙。」
他把畫像放在桌上,繼續說道:「這樣吧,你可以多畫幾張。
「把你們在培訓期間,安排過你們的人,甚至包括蘇聯方面的軍官,都可以畫下來。」
劉萍搖了搖頭:「蘇聯人長的都差不多,我記不住,不好畫。
「不過負責接送我們的人,我或許可以試試。」
高彬擺了擺手:「這個不急,你回頭可以慢慢畫。
「還是先聊聊你們在莫斯科,以及在情報培訓時候的事吧。」
劉萍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立刻說了起來。
從顧秋妍記密碼本的特殊習慣,到她打電報時手指的微小動作,說的活靈活現,細節滿滿。
顧秋妍只是站在那裡,默默地流著淚,眼神里充滿了恨意。
「青青,別裝了。」
劉萍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你的電報可比我發的好,發的快,也更專業。」
她轉頭看向高彬,提議道:「高科長,要不拿一台發報機來,讓周太太試試不就知道了?」
高彬還沒表態,周乙先開了口。
「荒唐。」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秋妍不是什麼紅票,也不會發電報,這根本是無意義的測試。」
他看著高彬,繼續說道:「高科長,這就像有人非說我是彈鋼琴的大師,硬要推我上鋼琴架。
「且不說我根本不會彈,就算會彈,我也可以選擇亂彈,或者乾脆不彈。」
高彬笑了笑:「周隊長說的對。
「我們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一個人要是不想干某件事,你就是拿槍逼著她,她也不會真正去做。」
他轉向劉萍:「你還是想想別的證據吧。」
話音剛落,顧秋妍突然面色一變,臉上現出一絲痛苦之色,嘴裡「哎喲」叫了出來。
周乙立刻起身扶住她,急切問道:「怎,怎麼了?」
「我……我肚子好痛。」
顧秋妍緊緊抓著周乙的胳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周乙,我……我肚子痛的厲害。」
高彬先是一愣,旋即臉色大變,驚叫道:「不會是動了胎氣吧?快,快,送醫院!」
他快步衝到刑訊室門外,對著外面大吼:「小李!快!快安排車!去把洪股長叫過來!」
周乙扶著顧秋妍,沉聲說道:「科長,不用了,我送秋妍去醫院就行了。」
「沒事!」
高彬擺了擺手,語氣焦急。
「智有跟醫院那邊關係熟,讓他陪著去,多個人多搭把手。」
洪智有很快就跑了過來,一進門就看到臉色慘白的顧秋妍,他臉上寫滿了焦急,張口就吐槽起來:
「叔!你和周隊長也真是的,要審訊問話好歹給孕婦搬把椅子啊,哪有讓人家站這麼長時間的道理!」
顧秋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含情脈脈地偷偷看了洪智有一眼,眼神里露出一抹踏實之色。
這一切,都被高彬盡收眼底。
很快,周乙和洪智有小心翼翼扶著顧秋妍上了車,轎車引擎發出一聲轟鳴,直奔醫院而去。
高彬站在警察廳門口,看著遠去的車影,心裡頗是自責。
他嘴裡低聲碎碎叨叨祈禱,求老高家的列祖列宗保佑,保佑顧秋妍肚子裡的孩子千萬不要出事。
萬一這孩子真要是智有的,再萬一,還是個男娃,因為審訊折了……那他高彬,就是老高家的千古罪人啊!
想到這,他心亂如麻。
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湧上心頭,讓他對自己追查紅票的決心,第一次產生了懷疑和牴觸。
……
回到辦公室。
高彬從抽屜里拿出顧秋妍男朋友的素描畫像,翻來覆去地看著。
這人肯定見過,眼熟。
但不知為何,就是一下子想不起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智有回來,在哈爾濱混的風生水起,讓他心弦本能地放鬆,有了些養老的想法。
又或者是長期的失眠、高血壓等,他發現最近的腦子越來越不好使了。
經常性短路。
明明想著要辦的事,一轉頭就能忘的一乾二淨。
明明很多以前能隨便記起來的人和事,現在絞盡腦汁就是想不起來。
還有寫字的時候,寫著寫著,某個再熟悉不過的字就突然變的陌生了,總感覺哪裡寫的不對。
至於出門落了鑰匙,隨手放下的文件找不著這種破事,那就更別提了。
一時間,高彬心頭湧起一種莫名的悲涼。
老了。
是真的老了,不服不行啊。
他靠在沙發上,一邊祈禱孩子別出事,一邊閉著眼睛小憩,等待醫院的消息。
半個小時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魯明插著兜走進來,將一份文件遞了上去:「科長,這是張祥發的資料,還有照片。」
高彬打開文件袋,抽出裡面的卷宗和照片。
張祥發確實是哈爾濱人,而且那張臉,的確與劉萍畫的畫像頗為相似。
他沉吟片刻,謹慎說道:「你再從這個張祥發周邊的人去問問。」
魯明點了點頭:「好的。
「不過,科長,也別太指望。」
魯明很聰明,劉萍的事,高彬從頭到尾沒讓他參與審訊。
所以,他把話說的很含蓄,不直接提指認顧秋妍的事。
「這個張祥發,以前跟一個日本軍官為了女人爭風吃醋,後來全家都被日本人殺了乾淨,家裡人都死絕了。
「而且這個人是個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不說他的鄰居早就遷走了不少,就算有留下來的,想指認點什麼,也沒有太多參考意義。」
高彬點了點頭:「辛苦了。」
「不辛苦。」
魯明笑了笑。
「我是科長您一手帶出來的,這都是份內之事,不算啥。」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盯著桌上的照片來了一句。
「這個張祥發,倒是看著有點眼熟,讓我想想啊,這個人肯定見過。」
高彬抬起頭,看向他。
魯明盯著他的雙眼,表情看似無意的一字一頓說道:「有點像……張平鈞!」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