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當場翻供
第463章 當場翻供
保安局的走廊里,燈光昏暗,將人的影子拖拽得又細又長。
周乙剛走出審訊室,身後就傳來了陳景瑜的聲音。
「周隊長,我送你一程。」
陳景瑜快步跟了上來,與他並肩而行,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他側頭看了一眼周乙,開口道:「洪股長這一手·我有點看不懂了。
「這麼個玩法,恐怕也就只能見著明天早上的太陽了。」
周乙面色平靜,腳步不停:「那你得去問他。
「老實說,我並不了解他。」
他說的是實話,恐怕連高彬都不知道洪智有到底有哪些牌,到底是什麼身份。
陳景瑜有些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周隊長和洪股長情同手足,這在哈爾濱可不是什麼秘密。
「你別介意,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不想看到洪股長落難,白白讓某些跳樑小丑占了便宜。」
周乙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今天的事,我替智有謝謝你。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抬手示意陳景瑜不用再送了。
陳景瑜從周乙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讀出了一絲異樣的篤定。
他心裡那點好奇的火苗又被勾了起來,但見對方不願多談,便識趣地沒有再追問。
調查科辦公室。
張淳元推門進來的時候,張峰正焦急地著步。
看到父親回來,張峰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寫滿了不解。:「爸,您怎麼回來了,這麼快就審完了?」
「別提了。」張淳元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煩躁地扯了扯領帶,「這回是真遇到高手了。
「那小子,特麼一股腦全認了!
「又有周乙和陳景瑜那兩個傢伙在旁邊盯著,根本沒法對他動刑。」
張峰臉上的期待瞬間垮了下去,變成了極度的失望和怨毒。
他還等著聽洪智有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慘狀呢。
他甚至私下裡都給刑訊員老胡塞了好處,讓他管有的沒的,先照著要害招呼,最好是把洪智有那玩意兒給廢了,以消他心頭之恨。
結果呢?
這特麼的,錢全白花了,連根毛都沒削下來!
「那田中助理呢?他就干看著,不說話?」張峰不甘心地問。
「他?」張淳元笑一聲,滿臉不屑,「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飯桶罷了!
「除了會喊兩句『八嘎」,還會幹什麼?
「一頭只會拱火添亂的蠢豬!」
罵完,張淳元卻又皺起了眉頭,他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對勁。
「我現在擔心的是,洪智有明天會當場翻案,說我們屈打成招,用恐嚇的手段逼他認罪。」他沉聲道。
張峰一愣,隨即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那不能吧?爸,您想多了。
「明天主持審判的可是澀谷總長!
「現在鐵證如山。
「這案子到了他手裡,判下來就是幾分鐘的事,他根本不會給洪智有開口翻供的機會。」
張淳元揉了揉太陽穴。
理是這個理。
可他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總覺得洪智有那個小子,不像是個會輕易赴死的人。
那份從容,那份淡定,裝不出來。
這小子死不了?
這個念頭毫無來由地從他心底冒了出來,讓他一陣心悸。
張峰見父親愁眉不展,眼珠一轉,壓低聲音,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爸,要不.一不做二不休,我今晚就帶人去做了他!
「就說他是畏罪自殺,一了百了!」
「蠢貨!」張淳元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兒子一眼。
「你能想到的,別人就想不到?
「高彬已經進去了,今晚他就跟洪智有睡一個屋!你還能把他倆一起給殺了?
「你別忘了,高彬不光是特務科科長,他還是咱們保安局掛名的二級督察員。
「動他?你想讓咱們全家都去給洪智有陪葬嗎?」
張淳元深知高彬昔日「屠夫」之名的恐怖,立即讓兒子打消這個愚蠢的念頭。
張峰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滿腔怨毒和惱火,最終只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澀谷官邸。
和室內,燈光幽冷。
田中躬身站在澀谷三郎面前,詳細匯報著審訊的情況。
當然,他很聰明地隱去了自己被洪智有套話,說出「你招也得招,不招也得招」那段。
在回來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對勁,驚出了一身冷汗。
那個錄音帶,簡直就是個定時炸彈!
他甚至一度想掉頭沖回保安局,把那該死的錄音帶給毀了。
可惜,周乙那個混蛋動作太快,當場就說要複製備份,陳景瑜那個老狐狸也在旁邊幫腔,他根本沒有機會下手。
澀谷三郎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只是用白布擦拭著他心愛的武士刀。
他有點看不懂洪智有的招數了。
太反常了。
「先生,不管他耍什麼花招,人證物證俱在,口供也簽字畫了押。」
田中見澀谷三郎沉默,連忙補充道:「明天一早,我們就把他提到警務總廳,簡單走個程序,
直接以戰時嚴厲處分條例就地槍決!」
澀谷三郎擦拭刀身的手停頓了一下。
「那兩個人證,彭虎和賈沖,你再去跟他們確認一遍口供。」他謹慎地吩咐道,「確保萬無一失,明天在庭上,必須一口咬死洪智有。」
「請先生放心!」田中猛地一頓首。
洪智有這不按常理出牌的歪招,讓澀谷三郎心頭那股不安愈發濃烈。
他決不允許這隻已經到嘴的鴨子飛了。
到底哪裡還有漏洞?
難道是磯谷廉介那邊會反水?
還是說,高彬那個老傢伙能請動相熟的加藤司令官?
可他們都在新京新京?
澀谷三郎的動作猛地一滯,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他迅速起身,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直接撥通了關東軍參謀本部,磯谷廉介的辦公室。
電話很快就通了。
「磯谷參謀長,我是澀谷。
「洪智有的案子已經有結果,他全部招認了。」
「哈伊,我知道了。打擾您休息了。」
掛斷電話,澀谷三郎的眉頭舒展了一些磯谷廉介還在新京,而且電話里的態度依舊是那種不聞不問的默許。
看來,是自己多心了。
他想了想,又拿起電話,撥通了關東軍司令部,找加藤司令官。
電話那頭傳來的消息是,加藤司令官偶感風寒,正在新京陸軍醫院住院靜養。
澀谷三郎不放心,又親自往新京陸軍醫院打了個電話,得到了院方肯定的答覆。
至於憲兵司令部的矢野音三郎副長,前幾天就去察哈爾地區考察了,現在人還不知道在哪片草原上晃悠呢。
也就是說,目前在滿洲國,能夠制衡自己的人,全都不在哈爾濱。
澀谷三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看來,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翌日,清晨七點。
天色剛蒙蒙亮,田中就帶著一隊殺氣騰騰的憲兵,早早地等在了保安局的樓下,與同樣一臉期待的張淳元會合。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迫不及待。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了招待室。
屋子裡,高彬和洪智有都已經穿戴整齊。
兩人都是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尤其是洪智有,精神抖擻,容光煥發,與昨天那個帶著倦容、眼有血絲的「階下囚」判若兩人。
洪智有看見田中,主動開口問道:「澀谷總長還在嗎?」
田中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問搞得有些異,但嘴上依舊保持著勝利者的倔傲:「總長自然在警務廳等著你。」
「哦,還在就好。」洪智有冷笑點了點頭。
「走吧。」
一行人來到樓下。
周乙拿著一個金屬探測器,將押送洪智有的那輛汽車裡里外外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後,他才揮了揮手。
劉魁和任長春立刻率領著一隊警察,騎著挎斗摩托車,分列汽車左右,以防有人在途中對洪智有搞突然刺殺。
洪智有安然地坐在汽車後排,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七點四十分。
晨報,還得有二十分鐘才開始派送。
負責看押的張淳元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鎮定、無畏的模樣,忍不住開口譏諷:
「洪股長這是在算時間?
「怎麼,這麼迫不及待地想上新聞啊?」
洪智有笑了笑:「是啊,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回上新聞的機會。」
張淳元冷笑一聲:「那也得看是什麼新聞。
「像那些偷雞摸狗、丟人現眼的新聞,我看還不如不上。」
「張科長是明白人啊。」洪智有贊同地點了點頭。
「的確,有些新聞,不如不上。
「可偏偏有些自以為是的蠢豬,非要搶著上,攔都攔不住。
「而且一上,還就是一泡大的。」
張淳元愣了愣,沒太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只當他是在做最後的嘴硬。
「哦?那我倒是對今天的新聞有些感興趣了。
「不過,希望洪股長你,還有機會能聽到,看到。」他冷笑道。
洪智有轉過頭,看著他,笑得燦爛。
「承你吉言,一定會的。」
濱江省警務廳會議室。
氣氛肅殺,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澀谷三郎身穿高級警服,端坐上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面前攤開著洪智有的卷宗,每一頁,他都看得極其仔細,確保萬無一失。
陪審席上,哈爾濱警察廳廳長白啟明和保安局局長苗福田正襟危坐,神情各異,卻都沉默不語澀谷三郎側過頭,對身後的田中壓低聲音問道:「村上那邊,情況如何?」
田中躬身耳語:「先生放心,有咱們的人全程看押,他翻不起任何浪花。」
「嗯。」
澀谷三郎滿意地點了點頭,抬起下巴,示意可以開始了。
「帶進來。」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洪智有在兩名警員的「押送」下,走了進來。
高彬、周乙、陳景瑜旁聽席落座。
當看到洪智有的那一刻,澀谷三郎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今天的洪智有,與昨天那個疲憊不堪的階下囚判若兩人。
他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氣宇軒昂的模樣,不像是來受審的犯人,倒像是來參加一場高級宴會。
這種從容讓澀谷三郎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又濃重了幾分。
審訊正式開始。
澀谷三郎拿起那份卷宗,聲音洪亮地宣讀:「警察廳經濟股股長洪智有,經查實,其真實身份為哈爾濱地下組織高級領導人,代號『財神」。
「這是人證的證詞,以及你自己簽字畫押的口供。」
他將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澀谷三郎站起身,目光如鷹集般銳利,死死地盯著洪智有。
「根據滿洲國戰時嚴厲處分條例,我有權對你進行不上報直接處分。
「現在,本廳長問你,你有什麼異議嗎?」
話音落下,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洪智有身上。
洪智有淡淡一笑:
「澀谷總長,對於您手中的權力,以及滿洲國的處分條例,我沒有任何異議。」
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不過——」
他話鋒一轉。
「我拒絕承認所有對我的指控,
「鑑於我與澀谷總長之間存在著一些私人恩怨,為了保證審判的公正性,我申請由級別更高、
更公正的審判人來參與此案。」
澀谷三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更高級別?那就只有濱江省的韋煥章高官了。
「可惜啊,他去了新京開會,你的這個願望,怕是難以達成了。
「我現在正式宣布!
「對犯罪嫌疑人洪智有,執行戰時嚴厲處分,立即予以槍決!」
田中臉上的肌肉興奮地抽動著。
張淳元父子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仿佛已經看見洪智有腦漿進裂的一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傳了過來。
「誰說沒有的?」
審訊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矢野音三郎一身筆挺將官制服,目光凌厲與加藤司令官走了進來。
而在他們身後,赫然跟著那個本該被秘密關押的村上隊長!
澀谷三郎臉上的威嚴瞬間凝固,瞳孔因為極度震驚狠狠收縮了一下。
這這怎麼可能!
矢野音三郎不是去察哈爾地區考察了?
加藤司令官不是在新京陸軍醫院養病嗎?
他們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還帶著村上!
高彬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微笑,智有果然是早有謀劃啊。
周乙和陳景瑜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壓抑不住的狂喜。
完了!
張淳元父子面面相,皆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矢野副長!加藤閣下!」
澀谷三郎迅速收斂情緒,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快步上前恭敬行禮。
苗福田和白啟明也慌忙起身,手忙腳亂地讓出座位。
「兩位怎麼突然來哈爾濱了?」澀谷三郎強作鎮定地問道。
矢野音三郎冷冷地警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徑直走到主審位。
加藤司令官咳嗽了兩聲,淡淡地說道:「奉磯谷參謀長的指示,我們前來哈爾濱處理一樁十萬火急的大案。
「正好聽說澀谷總長在審案,過來瞧瞧,沒想到這麼熱鬧。」
磯谷廉介!
澀谷三郎的心臟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雖然一時還猜不透他們葫蘆里賣的藥,但這些人突然出現在這,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他臉上依舊沉穩,彎腰道:「二位辛苦了。
「既然趕上了,不如就一起聽聽。」
他試圖掌握主動權,指著洪智有,快速說道:「正好,此案已經審理完畢。
「嫌犯洪智有,涉嫌通票,人證物證俱在,他本人也已經簽字畫押。
「按照戰時嚴厲處分條例,我已經下令,立即處決!」
「哦?證據確鑿?」
矢野音三郎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眼鏡戴上,拿起桌上卷宗,只翻了兩眼,便將其扔回桌上他銳利的目光越過澀谷三郎,直視著洪智有:
「洪股長,你是紅票嗎?」
全場的焦點,再次回到洪智有的身上。
洪智有挺直腰板,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矢野音三郎和加藤司令官的臉上,朗聲說道:
「報告長官,我當然不是!
「我叔父高彬,是滿洲國警察廳特務科科長,多年來為帝國的情報事業立下過赫赫功勞。
「這一點,在座的各位同僚都可以作證!
「我本人是帝國陸軍軍官大學的優秀高材生,是坂西一郎先生的門生,更是有幸得到過親王殿下與侍衛長閣下的賞識!」
他的聲音越來越洪亮,充滿了強大的穿透力。
「說我是紅票,我認為這不僅是在侮辱我個人,更是在羞辱帝國,是在羞辱親王殿下與坂西一郎先生的眼光!
「想我洪智有為了帝國事業,為了配合澀谷總長的計劃,不惜以身犯險,親自上山與抗聯周旋。
「到頭來,澀谷總長卻因為一句所謂的『保密條例」,屢次要置我於死地,要置我們警察廳出生入死的同僚於死地!」
他猛地一指桌上的卷宗,眼中進發出憤怒的火焰。
「這些所謂的確鑿證據,正是他澀谷三郎為了掩蓋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為了殺人滅口,而精心炮製的險惡之物!
「我,洪智有,拒絕承認上述所有指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