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天下對
第209章 天下對
函谷關。
這是古函谷關,在弘農境內,西接衡嶺,東臨絕澗,南依秦嶺,北瀕黃河。
由於位置險要,關下道路狹窄,關城高達兩丈,曾被視為天下第一雄關。
關西、關中、關東也以此而分。
不過,由於黃河改道,此時的函谷關已經不再具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勢了一一北邊黃河改道後形成的河岸灘涂,已經可以繞過城關了(註:函谷關有兩座,舊關才是古函谷,在弘農。新函谷關是曹操迎了獻帝後建安元年修建的,在新安縣,目前還不存在。此外,潼關也是曹操同時修建的。)
但即便如此,函谷關依然是大漢一等一的關隘要地。
眼下函谷關是大將軍何進的駐地。
劉備從美陽回軍時,便在關下遇到了何進。
這是劉備第一次見到何進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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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劉備印象中,何進這個屠戶出身的暴發戶應該是個腦滿腸肥的莽夫形象。
但出乎意料的是,何進不僅體態儀表無可挑剔,而且長得很帥,
長得帥可以理解,畢竟何皇后是絕色美人,何進雖然與何皇后不是同一個母親,但同樣繼承了其父的美貌基因。
可是,何進居然是個文質彬彬的氣質型男模樣,皮膚白皙身材高挑,而且,居然穿著一身雪白的袍服,看著倒像個修仙之人。
每個人都是有其長處的,何進確實算是大漢第一檔的美男。
其實何進很年輕,眼下才三十出頭,由於長得帥皮膚又白,看起來也就更年輕,居然給了劉備一種小鮮肉的感覺。
但問題在於,以何進的身份是不該穿白袍的。
漢代貴族是不穿白衣服的,除非是像宗員那樣熱衷於卜算的人,自認方士,認為窺探了天機,
應該著孝示哀。
此外,就只有守孝時才會穿素麻衣一一但這也不是白袍,而是不染色的麻衣和葛布,實際上是偏灰黃色的,穿久了也可能變成黃褐色。
這也是家貧的平民穿戴,因為染料比素麻布貴。
白衣渡江也不是指白色衣服,而是不著甲胃,穿著素麻衣偽裝成平民和游商偷渡一一而且不是一次行動,是多次偷渡後再集合,從內部打開城門裡應外合。
而何進現在是皇親,這樣的身份按說只能穿玄衣,也就是黑色袍服。
劉備都是一直穿玄衣的。
看樣子何大將軍也是個學方術的,倒也是,畢竟史子吵就是個「仙師」。
見劉備旗幟來到關下,何進出關相迎,臉上還帶著和煦的微笑,看起來很有親和力。
「玄德一路辛苦,請入關與吾一敘。」
這何大將軍居然還是個自來熟,剛見面便一把抓住劉備的手引向關城,很是客氣。
「備怎敢勞大將軍相迎?大將軍請劉備不知道何進有什麼企圖,但人家親自出關來迎,這面子是必須給的。
只是,劉備剛過關門,關羽張飛等人本想跟在劉備身後入關城,卻被何進部下擋住了「諸將士請於關外紮營。聞涼州生亂,陽八關戰備,未得軍令不得通關,請諸位諒解。」
說話的是何進部下,兵曹王匡。
這話說得客氣,但實際上就是不允許劉備的部隊通行,只讓劉備一個人入關城。
張飛急了:「不得軍令不能通關?我大兄受詔入京,那難道不是軍令?」
「劉將軍受詔入京勤見,那是劉將軍一人受令,與諸將士無關請諸位退至湖縣紮營。」
王匡守著大門朝張飛拱手施禮,表現得很有禮貌,但城關上卻站出了一排弩手。
「你—.
張飛上前想發火,但被關羽捂住了嘴。
也不怪張飛發怒,湖縣是函谷關西部的縣城,確實是提供給關西邊軍紮營的地方,位於函古道的道口,也是連接關西的必經之路。
可是,湖縣距離函谷關足足有七十里,那是劉備等人前日剛經過的地方這不僅是要走回頭路,而且明顯是在防劉備。
按理說,即便劉備帶兵入關,其部曲也應該駐於弘農郡弘農縣,弘農縣就在函谷關東邊二十里。
而且,劉備奉詔入京,部曲實際上應該駐於陽西邊的谷城或者北邊的孟津、小平津之類的渡關(這些都屬於陽八關),以便隨時啟程。
畢竟劉備不是關西邊軍,而是持節監軍的中郎將,是中央軍編制。
而陽八關不僅是保衛陽的城關,也是讓中央軍所屬部隊駐軍的地方。
可王匡這說法,那就是不想讓劉備帶兵入關,甚至都不讓劉備帶護衛。
劉備心裡咯瞪一下,看了看拽著自己手腕的何進:「大將軍,此皆備之親人兄弟,一路奔波未曾得歇,備請為他幾人討杯酒水可好?」
何進滿臉笑容:「玄德放心,酒水吾早已備好,不會薄待玄德部曲·
劉備這下更不放心了,這該不會是想要弄死自己吧?
把自己弄死了,那可不就得好酒好肉招攬自己部曲?
此時關羽已約束張飛不要爭執,但也沒有退去,而是立在關門外與王匡對峙。
劉備在城門甬道內側,被王匡以及數十甲士隔開了一一函谷關牆厚,城門洞比一般城池深得多,算是甬道了。
「大將軍,有話不妨在此直言吧·.備弟兄頗為暴躁,若是備遠離了部曲無法約束,恐他們莽撞不懂事生出禍亂。」
劉備也一把抓住了何進的手腕,臉上同樣帶著笑,這下更是『把臂言歡」了。
「玄德是不願與吾親近?」
何進微笑的臉漸漸僵了下來。
「怎會不願?備巴不得與大將軍同塌而臥秉燭夜談,只怕大將軍不願與備親近才是·
劉備把著何進的手腕,手上加了些許力道,
何進手上也加了些力道。
不過,劉備為防暗殺,一直是穿著內甲的,內甲有護腕一一而何進卻只穿了白袍。
何進明顯感覺捏不動,猛的鬆開了手:「玄德,何遂高並無惡意,只是有些話只能入你我之耳劉備也鬆了手,把嘴湊到了何進耳邊輕聲道:「若是密謀之事,那便更應該在此地直言了,免得被人偷聽.
這城關甬道確實是沒法偷聽他人低語的,人在旁邊一眼就能看到。
「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言—」
何進見劉備不走,也不再強求,揮手示意王匡退開一些,見甬道中只有他二人,才低聲問道:「涼州羌氏真的復亂了嗎?」
「不是復亂,而是從來就沒平定過——是大將軍要問此事,還是天子要問?」
劉備很正經的答了,隨後反問了一句。
「.—.你子女沒有被人擄走對吧?」
何進不答,卻又面無表情的改問了一句,倒有點像是背書。
「大將軍,若是天子要問,那我當去陽答對。若是大將軍自己想問-那備就只能先問大將軍,備受詔回軍,大將軍為何阻攔天子符節?」
劉備看出來了,何進不知道怎麼回答。
或者說,是教何進問這些的人,沒教何進怎麼回答劉備是左中郎將,歸屬光祿勛,不歸大將軍管轄;而且持節出外,是受皇帝直接調派,被任何人阻攔都是可以不聽的。
何進看著劉備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可知天子欲取你性命———」
劉備笑了:「大將軍是想叫我趕緊逃嗎?亦或是大將軍也想取我性命?」
「劉玄德,吾是為救你!」
何進見劉備油鹽不進,看起來有點急了。
「既然如此,不如請大將軍放開關門,讓我兄弟隨我同行,也好多些人手救備性命?」
劉備笑得更燦爛了。
何進臉色沉了下來:「劉玄德,你已惡於關東諸公,想要你命的人數不勝數,吾本想庇護於你—你若不識善意,恐悔之不及!」
這話倒是不像背書了,應該不是幕後之人教的。
但何進大概沒意識到,他的話看起來只是很普通的恐嚇,但這麼一說,那就等於把底都透乾淨了..—.
「看來是備誤會了,備先謝過大將軍美意不知大將軍想要備做什麼?」
劉備作恍然狀,拱手施禮,面帶笑容,態度做得謙遜了起來。
這何進表面光鮮,卻毫無城府,喜怒皆在臉上,即便眼下被阻隔在這甬道中,劉備也不再擔憂關東豪族想要自己性命,這反而意味著天子不會有這個想法一一至少現在不會有。
要不然,誰幫天子吸引關東火力?
原本何進就是天子用來吸引火力的,可現在何進明顯已經被關東人忽悠了。
宦官掌兵可以保內廷,卻沒法保州郡,關東諸州郡隨時都能再度脅迫陽。
對天子而言,關東豪族同樣是賊,而且還是有夙怨的老賊一一至少劉備沒放火燒他的宮殿。
涼州羌亂再起,這對大漢而言當然不是好事,但只要叛軍沒有再次打到長安,這事對天子而言就不算壞消息,反而是個機會。
西州復亂能使關東人先對付關西,東西兩邊對立,天子才有制衡的空間,這就是劉備和賈翊說的,會使很多人被派往各個州郡。
劉備很確定,天子不可能在這時候對自己動手,只是天子確實忌禪自己,所以才要詔自己入陽把話說開一一劉宏不是那種只想爽一把就死的傻子。
眼下只是關東人教唆了何進,讓何進來嚇唬自己。
如果自己怕死不去陽,那就能確定是不尊詔令心有反意,天子就必須得先對付自己了。
如果自己與何進產生衝突,那就更得算是叛軍了。
而何進.-他應該確實有藉此招攬的心思,只不過,劉備和韓遂一樣看不上他。
「吾只是想請玄德與我結親吾有子名咸,聽聞玄德有龍鳳雙生子女,想請玄德以長女許之。」
何進突然開始定娃娃親,難怪之前會問倆孩子是不是沒被擄走。
說實話,何進能有這個打算,這招攬之心算是很誠了一一何咸是何進的長子,今年十二歲,確實是該和人定親的年齡。
「若為此事,又何必密談於此?」
劉備搖頭:「且吾女年不滿歲,若配大將軍之子,豈非要使咸公子苦等十幾年?大將軍若有事要備去做,直言便可,備若能做,必不推辭。若不能做,便是佐以婚姻也無能為力啊。」
「.那吾便直言—」
何進想了想,倒確實直接說了:「玄德身具雄才,旬月定關西,乃大漢年輕才俊之冠,史侯心慕已久,欲請為兵謀之師,玄德可願?」
「我乃天子之將,不敢再做旁人之臣——
劉備直接搖頭拒絕:「倒不知是何人讓大將軍來找我,此人其心可誅!這是在害大將軍啊!」
「此言何意?害吾?」
何進不解。
「皇子之師當由天子授命,私下言此事,這是要替天子做決定嗎?備此刻正受天子詔對,可大將軍竟在此時為史侯攬師.
劉備正色解釋道:「是何人讓大將軍與備說此事?請大將軍速殺之何進愣了愣,隨後皺著眉頭說道:「此言出得吾口,入得你耳,你既不願,那便罷了——」
「此事未曾入得我耳。但若天子有此意,那備自會領命備這便去陽了,大將軍,我那些兄弟袍澤真的不能過去嗎?」
劉備搖著頭問道。
「..—確實不能,所有部隊都必須持朝廷軍令才能通關,此乃天子之意。」
何進似乎猶豫了一下,點頭看向劉備:「玄德,若天子令你交出部曲給別人呢?」
「那也只該與天子言對啊大將軍,既然不讓部隊入關,我去安撫部曲,只帶親隨入京便是節魔儀仗總得有人打著吧?」
劉備轉頭出了關門,拉著關羽張飛等人退了數百步交代了一番。
雒陽。
劉備只帶了趙雲等近衛入京。
半路倒是沒人阻攔,只是入陽後,來接劉備的不是光祿勛屬吏,而是老熟人張奉。
讓太醫令來接將軍,這倒是很稀罕。
而且張奉是直接將劉備帶到西園的,趙雲等人居然被安置到了太醫署。
劉備倒是能理解劉宏的思維方式一一這是要讓人知道,劉備現在屬於天子黨或者閹黨。
但劉宏多半是擔心讓太監來接會使自己心生不滿,所以就讓張讓的兒子來接,畢竟讓張奉接待這規格確實很高一一天子的連襟出城來迎,誰還能有什麼不滿意的?
見到劉宏時,是在西園大殿。
而且,天子讓張奉關上了門,還將趙忠等人了出去,只留了賽碩一人。
天子問:「大漢懸危,玄德亦乃漢室之胄,可願為我分憂?」
劉備說:「備願解大漢之懸。」
天子又問:「如今涼州復亂,青徐黃幣復起,荊益蠻人難定,交揚亦有叛亂—-處處皆亂,玄德以為當如何平之?」
劉備沒有直接回答:「天下事當由陛下言決,備只知民以食為天,有食則安,無食則逆.」
天子再問:「涼州也可以食而定?」
劉備笑了:「陛下,涼州之食就在陛下手中。」
天子嘆了口氣:「那青徐之食在何處?」
劉備搖頭:「在豪門府邸。」
「交揚呢?」
「在貪瀆之官吏。」
「荊益?」
「與羌地無異,一公字可平。」
見劉備對答如流,天子又嘆了口氣:「能取青徐之食嗎?」
劉備也嘆了口氣:「取食需先有可食之地,但眼下無論青徐還是冀充豫皆已無地可用。」
天子沉默了很久,隨後幽幽說道:「你子女可曾尋回?」
「已尋回,多謝陛下掛念。」
劉備點頭,看著劉宏笑了笑。
「朕已令劉焉為令郎補宗室之名。」
劉宏突然說道:「玄德監軍皆有成,不知監政如何?若請玄德監青州,能使青州有可食之地嗎?」
監青州政務,那就是青州刺史,權限高了不少一一中郎將和刺史不衝突,這是兼任。
劉備沉默了片刻,點頭道:「能,但恐動亂頗深。」
「動亂—哈哈,本就在動亂啊,還能亂到哪兒去?」
劉宏又問:「朕欲新設西園軍,急需精兵強將補之,玄德可願令部曲入軍?」
劉備嘆了口氣,何進說得沒錯,天子確實想讓劉備把部曲交給別人一一交給唯一留在大殿的賽碩。
「陛下,備之部曲皆為家臣子弟,無一人是符調之兵。自備領軍以來,未曾用過朝廷一粒米糧,也未曾得過朝廷半文軍·陛下看得起臣之部曲,讓他們入西園軍,備當然是願意的,可他們是否願意,備實不知啊——..
劉備看了看賽碩,又看向劉宏:「其實,陛下若想要兵馬,最好的方式是令天下青年才俊為西園募軍,誰募得軍來,誰便是校尉。只要糧餉足備,想得萬軍易如反掌。」
「若他們另有心思呢?」
劉宏問道。
「備之部曲隨備日久,一直得備糧,所以心思向備陛下,民以食為天,軍也是民啊!陛下自領軍帥,軍心自會向著陛下———吃誰的糧,便當誰的兵。」
劉備說著很樸素的道理。
「咳—玄德言之有物,文武兼備,朕該早些使你入京的。」
劉宏捂著嘴咳了兩聲,看著劉備,有些猶豫的問道:「令師樂先生亦是德昭名土,朕欲辟令師參議政事,請玄德遣人代為公使如何?」
這才是一個皇帝該有的路數,當著面索要人質,而且這索要方式劉備還真沒法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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