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以名制名
第170章 以名制名
東武城。
崔琰此時心裡很慌。
他本是甘陵崔氏庶枝,不是長房嫡子,從小又言辭遲鈍,向來不太受重視。
崔琰喜歡擊劍習武,常被族內批評為「愚鈍武夫」,說武夫低賤沒前途……
但眼下,宗老們卻突然對他青眼有加,說他高大健壯,又擅劍術,讓他統領崔氏族兵破敵。
其實崔琰現在是很想罵人的,只是這些年沒怎麼認真向學,家族傳繼的《論語》確實學得不好。
論語沒學好,罵人的方式自然就少了很多,總不能用『搏汝屬』之類的話辱罵長輩吧?
所以崔琰只好罵自己。
罵自己這些年不懂事——練什麼劍啊,劍術是練到了族內第一,卻把自己給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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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單挑確實是沒問題,但領軍作戰這種事,和擊劍習武有個毛關係?
東武城此時已被上萬黃巾賊圍困,領軍的是黃巾右校白繞。
白繞的名字崔琰聽過,這是正經的黃巾頭目,是朝廷正在大索的悍匪!
雖說族老們個個都貶稱黃巾為蛾賊,說只是些草寇罷了。
是,都是草寇沒錯,但這些草寇已經不是隻言片語就能忽悠的草民了啊……
看到上萬蛾賊包圍城池的時候,族老們一個個縮在屋裡不出門,只下令讓族內旁支和青壯僕役們「快速破敵」……
可是……怎麼破敵?
城外的黃巾已經在打造攻城梯了!
用板車製成的簡易衝車都已經在城下擺了幾十個了!
那些黃巾連陣列都頗為齊整,看起來完全就是正規軍的樣子啊……
自己要怎麼應付?
崔琰腦子很亂,他看過些兵書,但此時卻想不出什麼應對之法。
被大軍圍城後要怎麼辦?
哪部兵書說了這個事的?
忘了……
早知如此,前年就該聽家裡的話去北海拜鄭康成(鄭玄)為師……也就能避開這禍事了。
或者像安平崔巨業那樣,從小就在社會上鬼混,交結冀州各山頭的綠林,隨時能拉出幾千好漢,也就不怕此等蛾賊了。
光是練劍耍帥,確實沒啥前途……
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崔琰再怎麼不知兵,也只能硬著頭皮指揮族兵守城。
要守城當然不能只靠崔家族兵,各家都得出人。
而且還不能任由黃巾圍城,必須儘快擊退賊人。
此時是二月,是農時,要是不能儘快擊退黃巾,今年就又要耽誤農事了……
去年就已經耽誤了一年,如果不出戰退敵,即便一時半會黃巾攻不進城,但連續兩年顆粒無收,崔家再怎麼家大業大也是扛不住的。
甘陵各家跑到東武城避難差不多一整年了,守城倒也確實都願意出人手,只是各家誰都不願出城作戰,都只願意據守城池。
崔琰知道族內為什麼要讓自己領兵……也知道各家豪族為什麼不願出城作戰。
實話說,他自己也不敢出城玩命。
黃巾剛來的時候,崔家族老們嘗試了一下派人出城襲營。
那時黃巾剛來,立足未穩,正在建設營寨,此時襲其營地正合兵法。
但出城襲營九死一生,精貴的族人當然是不能去的,去的都是門客帶著的奴兵。
而那些奴兵出城襲營……
沒起到任何戰果。
或者說,他們起到了增加黃巾賊裝備的效果——那些奴兵剛和黃巾接觸就被砍死了一大片,剩下的很利索的投了黃巾。
他們的甲冑當場就被黃巾扒掉了……
然後,沒人敢再出城了,城內其它各家更是全都關門閉戶,只把僕人留給了崔琰用於守城。
那就守著吧,但願能有援軍過來。
黃巾還沒開始圍城的時候,族裡就已經派了人去各地求援了,但不知道援軍何時會來……也不知道援軍會不會來。
崔琰知道甘陵都尉劉備手裡有兵,可是之前劉備派人來廣武城徵募軍糧的時候,廣武城可完全沒配合……劉備會來救援嗎?
崔琰覺得不太可能。
而安平崔氏那邊,據說用十萬斛糧食買下了甘陵的田產,那可都是甘陵各家的地產。
看這樣子,安平崔家怕是巴不得甘陵各家都被黃巾幹掉。
除此之外就得看渤海那邊,但據說渤海南皮也有黃巾賊,想來是沒法來救的。
青州平原就更指望不上了,去年兗州東阿被屠,青州大亂,兩地的黃巾和亂民全都往平原跑。
現在平原境內大概全是賊,估麼著比東武城的情況還困難——就是因為青州黃巾太多,所以崔琰才一直沒到北海去求學。
東武城的各個方向,竟是一點來援的希望都沒有……
崔琰一次又一次的給自己鼓勁,試圖鼓起勇氣出城拼死一戰。
但只要看到城下那黑壓壓一片賊兵,剛鼓起的勁又散了——城下是漫無邊際的賊人,一眼望不到頭。
最可怕的是,賊人不派人談判,也不攻城,就這麼圍著。
圍了好幾天了。
崔琰這幾天都不敢睡覺,飯也吃不下,已經神經衰弱了。
以至於崔琰看到劉備的旗幟出現在城外時,都有點恍惚,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族兄,族兄?劉都尉的援軍來了!」
崔琰身邊的一個少年用手在崔琰眼前晃著。
這是崔林,崔琰的從弟。
「啊?啊!哦……是,我看到了。可劉都尉只帶這麼點兵……怕是……」
崔琰總算回過神來,觀察著城外。
劉備已經領軍來到東武城外,只與圍城的黃巾隔了幾百步。
黃巾也分出了一支部隊迎了過去。
劉備兵力看起來確實很少,來東武城只帶了兩千人,一千戰兵,一千輔兵,和漫無邊際的黃巾比起來,只是遠處小小的一塊。
輔兵全都推著板車或者趕著馬車,但那些車上看起來沒裝什麼東西。
多帶板車是正常的,打仗很多時候都用得上,比如眼下,劉備就用板車快速組建出了車陣,隨後停駐在了黃巾大部隊側面。
「族兄,咱們要不要出城去接應一下啊,最好能把劉都尉接入城內,否則他恐怕也會被包圍。」
崔林又建議道。
「這……誰去接應?你去?」
崔琰轉頭看著崔林。
崔林咽了口唾沫,搖了搖頭:「我怕是沖不出去……」
當然出不去,崔林才十六歲,而且自小習文,連劍都用不利索。
崔琰嘆氣:「族內向來視武人低賤,無人能做領軍之將,以至於讓我來領軍……可族內這些兵士,哪裡能與城下那些悍匪相搏啊?」
確實,崔家目前尚有族兵六百,仆兵三千,城內各家豪族也聚出了數千僕從,合在一起差不多八千人,人數倒是不少。
但族內沒人擅長征戰……
經學傳家的名門畢竟不是靠武力立足的,雅量高才之類的名頭才是其傳家的門風。
文人雅士怎麼能幹打仗之類的粗活呢?
再說兵器也不全,甲冑也不多——之前出城襲營的那些奴兵投了黃巾,大多數甲冑已經進了黃巾手裡。
而且這些家奴顯然有點靠不住,還得盯緊他們,以免奴僕在城內反亂。
奴僕畢竟是奴僕,難保有憎恨主家的……
而城下那些黃巾,排在最前面的全是彪悍猛士,個個臉上都有殺氣——城門附近的確實都是經歷過連場大戰的黃巾力士,數量只有幾百,但都是幾場大戰後活下來的精銳。
「族兄,賊人似乎要撤圍了?」
崔林看著城下黃巾的動作:「他們看起來是準備先去圍攻劉都尉?我們不出城接應嗎?」
「等等……再等等。」
崔琰也看到了部分黃巾解除了包圍,其中精壯之士都被調到了劉備那邊。
這確實正是出城夾擊的大好時機,援軍出現後,大多數情況也是和城裡內外合擊,退敵之後援軍才能入城。
可是崔琰猶豫著,沒有立刻出城。
他自己現在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腿也不抖了。
但他了解自家族兵的戰鬥力……出城作戰未必是與劉備兩面夾擊,反倒很可能是再送一波人質給黃巾。
……
白繞領兵去見劉備,其實是為了詢問接下來要怎麼演……
而劉備也有點迷糊,他也沒想到,東武城裡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按說,見到援軍過來,城裡怎麼也得出城接應吧?
難不成是自己和白繞演的戲被東武城的人察覺了?
不應該啊,自己當初是在張角墓前吩咐的,除了白繞沒人知道啊……
劉備一時間有點迷糊,他不確定東武城內的領軍者到底是太厲害了還是太慫了。
但無論如何,這戲總得接著演。
只不過,得換個方式演了。
幸好劉備本來就有個備用方案。
劉備再次打出了所有儀仗,隨後來到陣前與黃巾「談判」。
白繞出來與劉備兩人單獨在兩軍之間「談判」了一番,隨後白繞便直接口稱「明公」,回了黃巾軍中。
不多時,黃巾大部隊徐徐而退,退到幾里開外。
直到此時,東武城終於有部隊出來了。
「某崔琰,感謝劉都尉及時來援,請都尉入城以安民心……」
崔琰在城上看得真切,他看到劉備單人獨騎與黃巾賊首談了一陣,然後黃巾便退了。
劉備居然有這麼大名頭?
看來傳言說劉備在清河東岸安置的那些婦孺全都是黃巾,這事應該是真的……
崔琰現在感覺劉備也是黃巾,但無論如何,總得把劉備迎入城內。
說實話,劉備和白繞演得有點假,畢竟是臨時改了計劃,而且也沒有事先演練的機會。
但劉備現在完全不在乎假不假,他只需要讓東武城的人明白這裡誰說了算……
「崔季珪?久聞大名……之前我來時正在賊人身後,正是破敵良機,你等為何不出來夾擊?」
劉備看著崔琰,面色不善:「誤了如此機會,待黃巾捲土重來,還能靠誰來援?」
「彼時琰膽怯,且族兵孱弱,不敢出擊。」
崔琰很耿直的說了半句實話,但後半句卻意味深長:「劉都尉威名赫赫,單騎退敵,此英雄蓋世,想來黃巾必不敢復還……」
「我可沒這麼大威名……你可知我對那白繞說的是什麼?」
劉備搖頭笑了笑:「我告訴他,我可以安置他們落戶為民,勸他不再做賊。」
「而他願以性命作保,接受朝廷安置,但他們沒糧,需要東武城各家出糧……若是有養活三萬人直到秋收之糧,他便自盡獻頭顱於朝廷,以謝朝廷好生之德。」
「崔季珪,你去與各家分說此事。若是有糧能安置這些人,免了此地兵災,這單人獨騎退兵之事,從此便是你的威名。」
說完,劉備引軍入城,任由崔琰猶豫思索。
崔琰不是有急智的人,但他能看出來劉備說的是實話,只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反倒是他身邊的崔林再度提醒:「族兄,此事必須做,否則我崔氏不復存矣!」
劉備耳朵大聽力好,隱約聽到了崔林的聲音,回頭看了看,下馬轉回崔林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請問如何稱呼?」
崔林穿得很簡樸,麻衣破舊,且手上有勞作痕跡,看起來倒像個僕役。
他是庶枝的旁支,在族內確實和僕役區別不大,過得很窮,也只有崔琰看得起他,一直照拂。
只是崔琰自己也不算是什麼受重視之人。
「某崔林。劉都尉,若是東武城出了安置流民之糧,那這些流民將被安置在哪兒?」
崔林拱手行禮,問劉備:「此外,我兄弟在族內輩低位卑,恐難說服宗老,能否請劉都尉與我兄弟同去分說,也好為我等壯勢?」
他很聰明的把黃巾說成了流民。
「東武城出糧,那些人自然是安置在東武城以南,城北皆是你家土地,這我知道,備沒打算侵占你崔氏田產。」
劉備看著年輕的崔林,笑著回了禮:「至於輩低位卑……崔林,我辟你為甘陵戶曹掾,負責安民落戶之事,你可做得?」
「啊?某尚未及冠……東武城南部皆是甘陵各名士家中土地,都尉這是……」
崔林明顯有點措手不及:「且都尉乃武官,如何辟民事曹掾?」
「此事本就是軍務,軍務我說了算。我替國相辟賢才,國相不僅會感激我,甚至還會舉你為孝廉,你就說行不行吧。」
劉備對崔林倒是耐心。
崔林搖頭道:「此職當辟我族兄。」
「你族兄另有任用……」
劉備轉頭看向崔琰:「崔季珪,我辟你為甘陵東部司馬,領你族內兵丁,配合戶曹安置流民,你可願意?」
崔琰這才反應過來,咬了咬牙:「崔某當如何做?」
「我已經說了啊,把那些流民落戶到東武城其它各家土地上……你知道應該怎麼做的吧?」
劉備朝著崔琰也笑了笑:「你若是仍然膽怯,那我也不強求……」
崔林在旁邊猛拉崔琰的衣袖,看著劉備:「我兄已經應下了,未曾膽怯!」
崔琰這才拱手躬身:「崔某……奉命。」
「很好,那我就不入城了,就在城外觀你兄弟二人建功。」
劉備大笑,轉身出城,在城外扎了營寨。
……
幾天後,東武城發生了一些慘案。
東武城內各家豪族聽聞崔家要占用他們剩下的土地,群情激奮,聚集起家兵與劉備和崔琰對抗。
此時他們倒是很有勇氣,看起來個個都像先登破陣之士。
在這些家族看來,劉備和崔家確實太過分了。
先是劉備把他們在清河北岸的土地賣給了清河崔氏,這事可以視為他們棄土逃亡,劉備當時初來乍到,發賣無人之地是可以理解的。
但眼下,劉備要讓崔家安置黃巾,卻又要用他們僅剩的城南土地,這不是逼人造反嗎?
崔家在城北田產無數,為何不用崔家的地?
在這些家族看來,這事其實不是劉備做的……這是崔家做的!
——因為在他們看來,劉備沒有受益。
崔家出了糧食,但糧食分給黃巾了,劉備其實什麼也沒得到。
得到土地的,真正受益的,是崔家……
於是各豪族在城內起兵,挾持了崔家幾位族老,想迫使崔家退讓。
可是,崔家族老說了真的不算啊……
其實崔家也有苦說不出,他們知道劉備是在以黃巾威逼,若是不從,劉備必能讓黃巾滅了他們家族。
兩個崔家都損失了士林名望,他們確實得到了土地,但同時也得到了依附他們的家族全都被他們強占了土地的惡名!
這種惡名無論用多久都洗不乾淨……
甚至根本就沒法洗——這麼說吧,就連漢高祖都不敢幹這種事。
秦漢兩朝,唯有始皇帝和王莽幹過這事,看看他倆的風評和後果……
安平崔氏可以靠著官位和財富強撐,崔烈已是廷尉,只要能保障族中一直有人做高官,惡名可以頂住。
但甘陵崔家就不一樣了。
以經學名士傳家的家族,失去了士林之名就等於失去一切,若是不想被人圍攻滅族,那就只能附從於劉備,依靠劉備的兵馬以及劉備能夠指使的那些黃巾……
崔林年紀小,但決斷倒是不猶豫,他說服崔琰,直接領族兵幹掉了那幾個挾持族老的家族。
隨後,崔家家兵與各豪族私兵在城內大打出手,死傷慘重。
各豪族被崔琰和崔林以復仇名義除去了一半,另一半逃亡各地——劉備沒有參與動手,甚至沒有在城內,崔家確實是封不住他們逃亡的……
但那些豪族臨死前也把幾個崔氏族老撕了票……
而崔琰和崔林二人,反倒是因此在族內有了真正的威信。
雖說兩邊內訌算是喜聞樂見,但劉備對崔林還是有了些警惕——這小子到底是故意的呢,還是故意的呢?
不過無論如何,劉備嘗試「以名制名」算是成功了。
名門?
名門傳名容易,傳惡名也容易啊,越是流量明星,出現惡名就傳得越快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