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天命無常,有德者居之
第424章 天命無常,有德者居之
李參平是誰?
十六世紀末朝鮮著名陶師。
史載,1592年(中國大明萬曆二十年),豐臣秀吉發動侵朝戰爭,李參平被佐賀番主的鍋島軍擄至日本。
也有野史記載,他是朝奸,與佐賀番主早有勾結,是日本軍的帶路黨。戰爭爆發後他被朝鮮人追殺,舉家逃到日本。
但不管是哪一種,李參平大致在1595年左右到的日本佐賀番。去了之後,佐賀番主委任他為陶官,負責藩內陶瓷生產,並主導對藩內瓷土進行勘察。
之後,他在佐賀縣有田川的上游發現了瓷石礦,然後試燒瓷器,開啟了日本瓷器的製造歷史。
而日本瓷聖,初代酒井田柿右衛門和他的父親元西,就是李參平的下屬兼徒弟。
可以這麼說,因為李參平,才有了日本瓷器的工業萌芽,才有了酒井田父子師承其技,繼承其志,從而奠定日本瓷器遠銷歐洲的工業基礎。所以,論影響力和代表性,李參平比酒井田父子的還要高。
然後,再說回來這隻碗:日本歷史明確記載,李參平在有田川發現瓷石礦之後,最先試燒的,就是白瓷和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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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前陶業舊記》(肥前即佐賀):鍋島公(佐賀番主姓鍋島)賜名(李參平)金江三兵衛,初窯燒純白瓷————
《有田鄉帳》(佐賀縣檔):朝鮮陶工李三平,泉山掘石三日跪禱————十月窯火出青花鐵斑如鬼面————
史料中所謂的青花鐵斑如鬼面,就是這隻碗的這個樣子:
為什麼會燒這麼差?
因為李參平在塑胎前,壓根就沒練泥,更沒有陳腐。
既不練,也不腐,胎土中的雜質當然就高,其中對成瓷影響最大的,就是鐵。
就像這隻碗,那一塊一塊的黑斑,就是鐵砂造成的。碗底那一圈刺眼的跟磚石一樣的火山紅,以及碗壁上一道連一道的鐵鏽線,同樣是鐵雜質造成的。
而且缺陷不止這麼一點:
高溫下,雜質中的二價鐵還原,會導致釉面玻璃相渾濁,所以,這隻碗的釉才這麼灰,且呈霧化狀。
包括星星點點的鐵砂斑也是這麼來的:F20結晶後,壓力會撐破釉層,導致鐵斑爆裂濺射。
同樣,碗面上這麼多的坑,也是這麼來的:鐵晶膨脹係數大於釉玻璃係數,導致釉面剝落。
還有,F0會降低釉熔融溫度,導致釉層流墜失衡。其次,鐵雜質鏈式水解反應,導致胎釉集體崩解,所以這隻碗的青花釉才這麼淡,這麼薄。
薄到看不出一丁點青花發色的痕跡,更像是把墨調的極淡,隨意的描了幾筆然後,問題就來了,就像趙師兄說的:好歹被日本尊為「瓷器之祖」,李參平手藝怎麼會這麼差?
原因很簡單:這是試燒品。
在古代,哪怕陶師的經驗再豐富,手藝再高超,他也沒辦法用肉眼判斷,這種瓷土適不適合燒瓷,如果適合,裡面又有哪些雜質,應該怎麼去除。
只能先用原始瓷土試燒出成瓷,通過胎骨、釉相判斷,是鋁多還是鈣多,是矽多還是鐵多,以及還有哪些導致成品出窯率的雜質。
所以,並不是李參平手藝差,而是材料的特性導致了這隻碗奇差的質量。而且恰恰相反,正因為這隻碗燒的這麼差,才恰好證明:這就是李參平在佐賀找到瓷土礦時,最早的那一批試燒品。
其次,碗底的這個隱名款:雨。
林思成不知道,李參平為什麼會用這個款,包括日本人也不知道。有人說是「三平」合一,就是雨字,也有人說是佐賀番主的賜款。但不管是哪一種,在日本歷史上,這種「雨」字的隱名款,就只有李參平用過。
就林思成知道,有這種款的瓷器,在日本就只有兩件:一件是赤繪五彩盤,收藏在東京國立博物館。另外一件是濁白釉碗,佐賀縣收藏。
但不管是哪一件,都是日本的國寶級文物。
然後再說回這一件:乍一看,燒這麼差,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和工藝體現,甚至連個半成品都算不上?
但有的時候,文物這種東西,並不是用好不好看,工藝水平有多高,品相完不完整來定性的。要看時代,要看代表性。
打個比方:商朝的老祖宗為了祭祀,鑄出來的第一口青銅鼎。
啥,拔得太高了,只是一隻十七世紀初的瓷碗,距今不過四百年而已?
但這個四百年,要看放在哪裡。就日本人的歷史,以及工業發展史:這一類文物的意義和價值,可能比中國人心目中的商鼎還要高。
來,就問問,這碗能值多少錢?
一想到,發現這隻碗的消息傳到日本之後,會引起多大的轟動,林思成就想給自己點個讚:沒有因,哪來的果?
但凡這伙騙子還對他抱著哪怕一絲絲的戒心,這東西都不可能到他手上————
感慨間,他大致講了一下,趙修能被震的七葷八素,眼睛越瞪越大,恨不得把眼珠子蹦出來掉地上。
要是林思成沒斷錯,這東西如果弄不來個幾千萬上億,他敢把腦袋割下來。
而與之相比,最讓他驚疑的是,林思成未雨綢繆的手段,就像是會算卦一樣:沒有多給的那三四百萬,這夥人哪會把這東西白送給他?
因為傻子也能聯想到:既然筆洗那麼貴,和筆洗來歷大差不差的青花碗,是不是也有點說道?
所謂投桃報李,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他既是感慨,又是佩服,又有點狐疑:「師弟,你怎麼知道,這伙騙子的手裡,很可能藏著這樣的東西?」
「因為年代!這一件最早,明末清初。這一件,清早康熙,這一件,乾隆。
這一件,大致道光,這一件,咸豐————」
林思成指著幾件筆洗:「既然出窯的年代差這麼多,那為什麼土沁基本沒什麼區別?」
趙修能恍然大悟:從墓里挖的,而且挖的絕對是那種家族大墓。
再算算時間:年代從清初到清末,少說也挖了八九一十代。一代只挖一座,這至少也是十座墳。
看那幾件筆洗的成色就知道,這個家族即便不是豪門大族,也絕對和平民不沾邊。這樣的墳里,不可能就埋這麼一件。
所謂賊不走空,既然都落魄到盜墓的地步了,管你值不值錢,全挖出來先帶走再說。
所以林思成才推斷,這樣的東西肯定還有。區別只在於:在不在這伙騙子的手裡?
不在也沒有關係,遲早都得查一下這幾件筆洗的來歷,肯定得找到之前的賣家。只要運氣不是太差,遲早都能尋摸到幾件。
就是沒想到,林思成的運氣好到屌爆,都還沒找,尖貨就主動送上了門?
一點兒不誇張:趙修能佩服的五體投地,心服口服。
老祖宗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天命無常,有德者居之。
如果換成他:即便不把這伙騙子榨到吸血敲髓的地步,也得讓他們傷筋動骨。別說八百萬,能給到兩百萬,都是他趙大爺高抬貴手,大發慈悲。
然後————哪還有什麼然後?
所以,性格決定命運,氣度決定格局,真就沒說錯————
暗暗感慨,趙修能又盯著筆洗和青花碗:「師弟,如果照你這麼推斷的話,這是把誰的墓給盜了?酒井田柿右衛門?」
「有可能!」林思成想了想,「也可能,盜的是鍋島氏的神社!」
趙修能一臉懵逼:神社他知道,類似於中國的寺廟,日本自江戶時代(1603
年),全民強制,墓石集中於寺院墓地。
但鍋島氏?
「師弟,這是誰?」
「佐賀藩主,從1584年統治佐賀,一直到1871年————」
「照這麼說,等於日本古代的諸侯?」
林思成點點頭:「也不算錯!」
頓然,趙修能的眼睛又亮了:既然盜的是諸侯墓,而且至少盜了十幾代的墳,那挖出來的東西該有多多?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林思成搖搖:「師兄,你先別急,咱們先把這幾件東西的來歷和屬性敲定了再說。」
趙修能猛點頭:「哦對對對————」
到現在為止,只是林思成的推測,光靠他一個人的鑑定結論,鑒的再准也沒用。
這些筆洗是不是日本古代的有田燒,是不是出自世代酒井田柿右衛門之手。
以及這隻青花碗是不是日本瓷祖李參平的手筆,都需要一一驗證。
甚至於,得先確定,這些是不是日本瓷。
轉著念頭,林思成拿出手機撥了出去,趙修能瞄了一眼,屏幕上顯示著三個字:呂所長。
隨後,電話接通:「呂所長,我林思成,要請你幫個忙:有幾件東西要請你掌掌眼————」
「哦,就幾件日本的仿瓷,仿的是宋汝器————可以,哪天都行,看你什麼時候方便,我拿著東西過去————」
「啊,你這幾天在文研院開會,不在故宮?行,那就百繕齋,你開完會之後,我讓人去接你————」
說了幾句,林思成掛斷,給趙大交待:「伯恆,明天下午去文博大廈接人!
」
趙修能托著下巴:「師弟,就呂所長一位,是不是有點少?」
林思成搖搖頭,又拿起手機:「放心,不會少。呂所長說,故宮的好幾位老師,都和他在一塊————」
趙修能心下大定:「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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