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怕也沒用

  林思成再次拿起了筆洗,眼睛裡隱現精光。

  真的,他真的就只是好奇了一下,好奇真的那件筆洗和假的和仿得有多像,才能讓那麼多家拍賣行的估價師,那麼多家古玩行的大師傅走眼。

  壓根沒想過,最後竟然能撿漏,而且還是大漏?

  別覺得外國仿瓷的就沒價值,就不值錢。要先看是哪裡仿的,什麼時候仿的,又是誰仿的。之前覺得哪哪都不對,雲遮霧繞,摸不著頭緒。現在再看,卻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他之前懷疑,筆洗的胎骨過於糯,是胎土與瓷石鋁含量稍低,鈣與矽含量稍高造成。而日本的瓷石,不就是鋁低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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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之前還懷疑,筆洗的釉面之所以泛著少見的暖色調,可能是為了省錢,為了降低成本,沒有用瑪瑙入釉。

  現在再看,和省錢,和降低成本沒有半毛錢的關係:燒這件筆洗的時候,日本的瓷器工業剛剛起步,才開始研究從大明流傳過去的基礎工藝,哪有用瑪瑙入釉的技術?

  那時候是大明晚期,只是中國科學技術外流海外的初期階段。日本的陶工才開始系統性的研究,沒辦法做到讓釉料中的瑪瑙晶體的折射率接近空氣折射率的地步,從而達到「透而不露」、「青隨光變」的結釉效果。

  日本陶工更做不到瑪瑙晶體的膨脹係數與釉基質產生溫差裂變,形成蟬翼魚鱗雙紋的自然開片。別說日本古代做不到,終元、明、清三朝,同樣沒做到。

  既然技術不夠,那怎麼辦?

  簡單,歪招來湊:改變釉料配方,使用疊釉的方法,達到接近天青釉的視覺呈色。

  但這樣一來,釉就比較厚,所以,這隻筆洗的釉面看起來才那麼濁。同時,摸起來才那麼膩,遠沒有真汝和仿汝特有的冰骨如玉的質感。

  說白了,這仍舊是一樽和仿。

  至此,林思成至少能斷個七八成:這一件是什麼時候仿的,用的是什麼工藝,材質有哪些特點,等等等等。

  甚至是在哪仿的,是誰仿的,他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日本戰國末期(十六世紀中末),佐賀番(縣)有田町,日本瓷聖酒井田。

  答案就在開片裂隙中的那一抹金彩中:疊釉、疊彩、疊金。

  在中國同時期,稍大點的民窯都會這三種技術。但在同時期的日本,這幾種技術卻是酒井田家族的不傳之秘,史稱「隱金法」。

  恰恰好,這地方的緯度,和浙江、江蘇相當,又恰恰好,典型的太平洋岸氣候。

  更巧的是,靠海。

  所以,壓根就不是胖子說的,從馬來挖的。這東西自始至終都埋在日本佐賀縣。大致從十六世紀末埋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差不多埋三百五六十年左右。


  關鍵就在於,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以及這個人。

  十六世紀中,酒井田父子用從朝鮮流傳過來的中國制瓷技術,然後在佐賀縣有田町試燒青花瓷,始開日本制瓷之先河。

  可以這麼說:只要是日本古代排得上的窯口,不管是三大御窯,還是四藩主窯,更或是遠銷歐美的五大名窯,全部起源自於佐賀縣有田町。

  這些窯口的少半技術,來源於酒井田從朝鮮陶工那裡學到的制瓷技術,剩下的大半,則是滿清入關後,大量從中國流傳到海外的大明技術。

  如此一來,佐賀縣有田町,算不算日本的瓷器起源地?始創日本燒瓷先河的酒井田,算不算日本的瓷聖?

  然後,再看這隻筆洗:用的佐賀縣的天草陶石(火山雲母片岩)、佐賀縣的泉山磁石(高矽高鈣),以及酒井田家獨有的隱金法(源自中國五彩瓷)。又恰恰好,這隻筆洗燒成於十六世紀末?

  所以,不是初代酒井田燒的,還能有誰?

  至此,已經不是這隻筆洗胎脆不脆,有沒有用瑪瑙,釉濁不濁,仿的像不像的問題。

  而是眼前這玩意,十有八九是日本瓷聖用從中國學來的技法,在日本制瓷聖地試燒瓷器,開創日本歷史之先河的產物。

  所以,你別管這東西在同時期的中國入不入流,工藝和技法屬於幾等,品相有多差,首先你得站在日本人的立場和歷史角度考慮。

  如果非要做個對比:想像一下,蔡倫造的那張紙?

  所以,這樣的東西,已經不是值多少錢的問題………

  林思成目不轉睛,看的格外認真。其他人默不作聲,安安靜靜。

  又過了好一會兒,林思成放下筆洗,贊了一聲:「好東西!」

  胖子沒敢吱聲。

  當然是好東西,能落到他手裡,完全是機緣巧合,純屬撿大漏。

  但可惜,怕是留不住了……

  正暗忖間,林思成拿起濕巾擦了擦手:「這東西,是胡師傅的?」

  當然。

  胖子點了點頭。

  林思成似笑非笑:「那一起收的時候,胡師傅是不是還收了幾件?是不是,長的和這種比較像,但和昨天那一樽更像?」

  胖子訕笑了一下。

  要是之前,他是斷然不會承認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是騙子。

  但現在,對方早把他們查了個底兒掉,他甚至都願意白送了,還有什麼隱瞞的必要?

  胖又點了一下頭:「不瞞林師傅,和昨天那隻差不多的,還有四隻!」


  那加上賣給港商的那一件,這樣的,總共有六隻?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開門見山:「那胡師傅願不願意割愛?」

  胖子愣了愣,像是沒聽明白:我都願意白送了,你問我願不願意割愛?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林思成強調了一下:「胡師傅,不管你們怎麼想,但我聲明一點:我不混江湖,我更不是強盜,所以,如果是白送,那我肯定不要。

  我說的割愛,指的是按市場價,你們願意的話,可以考慮一下。」

  稍一頓,林思成把筆洗往前一推,「當然,我不急,多等幾天也可以,你們可以回去商量了一下!」白送不要,卻非要按市場價,腦子有坑?

  胖子半信半疑:「林師傅,您的意思是,五件全要?」

  林思成鄭重點頭:「當然!」

  既然碰到了,就沒有放過的道理。

  胖子又試探了一下:「如果按市場價,價錢可不低?」

  「放心,我給的起!」

  看林思成回答的斬釘截鐵,胖子的眼睛「噌」的一亮,但嘴還沒張開,腰裡被捅了一下。

  女人隱晦的使了個眼色,胖子後知後覺,目光黯淡了下去。

  人家說出市場價,你還真敢要市場價?

  胖子想了好久,期期艾艾的伸出兩根手指,但還沒伸利索,他又縮回去了一根。

  將要舉起來,女人又瞪了他一眼,胖子索性把最後一根也縮了回去,然後心一橫,五指叉開:「林師傅,五十萬,再不能少了!」

  林思成愣住,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大哥,你這五十萬,和白送有什麼區別?

  算了,不磨牙了……

  「胡師傅,我出個價:五件八百萬,你考慮一下!」

  林思成點著桌子,「當然,前提是:這幾件東西來歷清白,不涉及到任何的案子,不論是國內,還是國外……

  胖子都愣住了,眼睛外突:你說多少?

  女人更是不知所措,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八百萬,比市場價還要高一倍?

  三個人都是內行,不管是她還是胖子,更或是馮老三都很清楚:桌子上的這件筆洗,頂到天五百萬。而且必須是上大行的拍賣會,前期的宣傳工作必須到位,聲勢必須要大,邀請的參拍嘉賓實力足夠雄厚,且要能和東西看得對眼。

  這幾個因素缺一不可,所以,比較合理的成交價,大致也就四百萬左右。

  如果不上拍,而是直接交易,價格還得降一到兩成:三百到三百五十萬。


  而剩下的那四件日本仿,說實話,如果遇到高手,就比如像林思成這樣的,一件二十萬頂到天。算多一點,四件一百萬,加起來總共是多少?

  五百萬頂到頭了。

  胖子倒是幻想過:運氣好的話,總共六件筆洗,說不定就能搞個八九百上千萬。

  但這個上千萬,指的是除了桌上這一件之外,剩下的每一件都能像昨天的那一件一樣,有人願意進套,更有人捨得掏錢,一件最終進帳兩百萬,五件就是一千萬。

  加上桌子上這件,差不多一千四五百萬,如果成本能控制在一半或是更少,淨落差不多八九百萬。啥,成本咋這麼高?

  來,算算帳:針對陳偉華的這個局,他們前後準備了兩年。光是來往香港、台灣、新加坡、泰國、馬來、印尼的機票錢,就有四五十萬。

  這還沒算僱傭當地的地頭蛇打問消息,收賣陳偉華身邊的小弟通風報信,以及醫院雇的那個女人的費用再加上柳(團伙成員,美色)和掛(團伙成員,司機兼武行)的其他團伙成員的分紅,以及租車,吃飯,住店,一件一百萬左右的成本,都得精打細算,一分一毛的算著花。

  而且局必須得設計得足夠精妙,運氣也必須得足夠好,不能出丁點兒的意外。但凡哪個地方沒配合好,出了紕漏,那就只有三條路:吃牢飯、丟命,缺胳膊少腿。

  一點兒不誇張,如果有人願意出八百萬,胖子做夢都能笑醒。所以,他現在能忍著沒點頭,需要多大的克制力?

  就像現在,胖子緊咬牙關,兩個腮幫子不停的顫,身上的肉繃的跟鋼筋一樣。

  女人稍好點,至少沒抖。但眼珠像是不會轉了一樣,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大致能理解兩個人的心情,林思成笑了笑:「二位,我沒開玩笑,當然,我也知道你們有顧慮。所以,你們可以先回去,和馮掌柜商量一下……」

  還商量個幾吧?

  馮老三敢不答應,老子把臉給他打爛。

  三個人提心弔膽,冒著缺胳膊少腿,乃至丟命的風險,不就是想著最後再撈一把?

  現在,不用冒丁點兒的風險,順順噹噹的就能拿到清清白白的錢,為什麼不干?

  胖子心裡雖然這樣想,更是激動的混身直抖,但心底還殘存著一絲理智。

  他知道,在這位面前耍心機,純屬嫌命長,索性直言不諱:「林師傅,不值!」

  「我說值就值!」林思成指著筆洗,沒有半點兒遮掩,「當然,如果幾位覺得,有可能會走寶,同樣可以再考慮考慮!」

  走寶,怎麼可能?


  這件東西過了多少老師傅和專家的手,連胖子自個都數不清了。可以這麼說,為了給陳偉華布這個局,京城數得著的大拍賣行,大古玩公司,不論是國際的還是國內的,馮老三一家沒落。

  結果無一例外,明仿、明仿、還是明仿。出價最高,就只有兩百萬,而且還是代賣。

  所以,既便是走寶,即便成化皇帝用這玩意吃過飯,他們也認了。

  胖子「騰」的站了起來:「林師傅,我叫馮老三過來?」

  「啊?」林思成怔了一下,「不回去再商量?」

  「不用!馮老三說,你如果想坑我們,哪兒都能坑,而且只是順順手的事!」

  胖子搖著頭,「老話說的好,夜長夢多,我怕一耽擱,您就改主意……」

  趙修能差點樂出聲:別說,這胖子挺有自知之明?

  林思成一臉鬱悶,不知道該不該解釋。

  「也好!」他點點頭,「馮掌柜願意過來的話,應該很快!」

  當然很快:哪有錢掉到腳面上,不知道撿的道理?

  胖子拿出手機:「林師傅,我現在就打電話!」

  「可以!」

  說著,胖子出了雅間,又直直的出了大廳。

  女人愣了一下,勾著腰笑了笑,也跟了出去。

  聽到腳步聲,胖子回過頭:「阿琴,你出來幹嗎?」

  女人哆嗦著嘴唇:「我……我害帕……」

  胖子怔了怔,暗暗一嘆:其實他也害怕。

  他們只是一夥騙子,而這位,卻是能號令一方,能和高層稱兄道弟的大佬。

  他們的那件東西,別人最高出兩百萬,而且不是現款。這位出價,卻高了足足四倍?

  總不能是,想把他們聚齊再宰,然後再榨個乾淨?

  好像用不著。

  就像馮老三說的,這位如果想把他們怎麼樣,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情。排除掉所有的可能,那答案就剩一個:他是真心實意的想要這幾件東西。

  那麼問題來了:這件筆洗得有多稀奇,這位才會出這麼高的價。得有多古怪,才讓那麼多的高手和專家走了眼?

  但胖子不後悔:哪怕把這些前置條件全拋開,有人明著告訴他,你這五件筆洗全是至寶,但我只出八百萬,你賣不賣?

  胖子但凡猶豫半秒,都是對智商的不尊重。

  千里奔波只為財,有多大的本事端多大的碗。更沒有放著到手的安穩錢不賺,反而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博命的道理。


  暗暗轉念,胖子出了大廳。冷風一吹,他突地一個冷戰,腦子裡清醒了不少。

  接著數字鍵,他撥出去了一個號,但還沒等鈴響,對面就接通了。

  就好像,馮老三一直拿著手機,在等他們的電話?

  胖子愣了一下:「你在哪?」

  「醫院!」

  不對吧,什麼時候,醫院裡這麼安靜了?

  正狐疑著,胖子又愣了一下,想起他臨出門時,那位林師傅說的那句話:如果,馮掌柜願意過來的話,應該很快……

  很快是有多快?

  嗬嗬?

  嗬嗬!

  胖子站在台階上,四處瞅了一圈:「你在醫院個鳥?來,睜大眼睛看,我在哪……」

  電話里頓了一下:「有事說事!」

  果然,這狗日的就在附近?

  就說,他接電話怎麼那麼快?

  胖子雖然罵著,但其實挺感動:馮老三肯定帶了人,肯定是來接應他們的……

  他長長的呼了一口氣:「別藏了,你和他交過手,知道他有多厲害!」

  「林師傅直接說的?」

  「不然呢?」胖子嘆了口氣,「林師傅讓你過來,然後商量一下,把幾件筆洗全賣給他。」「咦,你沒送出去?」

  胖子愣了一下,暗暗的罵了一聲:馮老三,我操你媽。

  知道我會白送,你還讓我來?

  他懶得廢口舌:「「知不知道人家出價多少?聽清楚了:八百萬。」

  馮老三愣住了一樣,沉默了好久:「怎麼可能?」

  胖子也覺得不可能,但事實就是如此。

  「廢話怎麼那麼多,你來不來?」

  「保不保險?」

  馮老三,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考慮這個?

  「是誰說的:他想坑我們,哪裡都能坑,而且只是順順手?」胖子冷笑了一聲,「你肯定看到了,之前走了一輛越野,知不知道開車的是誰?言文鏡。知不知道坐車的是誰,於光。」

  「還有一位,我說出來嚇死你:官比於光還大,姓孫……」

  話還沒說完,電話里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他不像胖子和女人,被言文鏡和於光處理過,所以都認識。但馮老三看的很清楚:那幾個人走的時候,和林思成、趙修能都握了一下手。

  林思成很正常,就那種送別朋友時的表情。但趙修能,笑的臉上堆滿了褶子,握手的時候,腰都快勾成了九十度……

  所以,還怕個鳥?

  因為怕也沒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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