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口音

  第225章 口音

  春風徐徐,吹進紗窗。

  銜泥的春燕一掠而過,玻璃上閃過兩道剪影。

  財務遞來物料清單,王齊志雙手接過來。

  消解溶液、比色試劑、碳矽磨料,以及試紙、濾紙、堝鍋、液管,並可能提供的設備與儀器。

  林林總總兩大張,每樣多少費用,用一周實驗室多少租金,列的清清楚楚。

  大略一掃,王齊志半開玩笑:「兩位領導,我們找的可是本地的瓷窯遺址,純屬給地方做貢獻,怎麼還帶收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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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坐著兩位市博的負責人,一正一副,笑著解釋:「王教授,你們要的許多物料館裡平時基本不用,得即時採購。而館裡資金又有限,還得體諒一下……」

  王齊志笑了笑:「好,沒問題!」

  博物館,清水衙門中的清水衙門,上級支持有限,王齊志當然理解。包括實驗室按天收費,他也理解。

  但有些話得提前問清楚。

  就像耀州瓷,不過是考察學習青瓷工藝,結果陰差陽錯,林思成最後竟然把茶葉末釉給弄了出來。

  萬一在運城也弄出點什麼,不提前說好,到後面就可能扯皮。

  王齊志笑了笑:「如果有了什麼進展,更或是有了突破性的研究發現,這個怎麼算?」

  兩位領導齊齊點頭:「你們研究的,當然算你們的,我們絕不過問!」

  那就好!

  王齊志點點頭,唰唰幾筆簽上了名字,又讓助理跟著財務去刷卡。

  幾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王齊志覺得,能用錢搞定的事情,基本不算事情……

  很快辦完,王齊志下到二樓。

  實驗室不大,五六十個平方。儀器不是太全,也比較老舊,不過已經說好,如果這裡的不合用,由市博負責聯繫。當然,要掏錢的……

  實在不行,就回西京。不過兩百來公里,即便走國道,一天也能打個來回。

  進去的時候,林思成正在敲鍵盤,葉安寧和資料員小劉守在印表機旁邊。

  「噼里啪啦」一頓敲,印表機開始吐紙,一張接著一張。

  王齊志走了過來:「怎麼樣?」

  「還行!」

  林思成拿起資料:「老師你看,這是那幾片細白瓷片,也就是疑似宋瓷的胎土構成:除矽、鋁,還有鐵、鎂、鉀、鈉、錳、鈣……


  以此推斷,原始瓷土中除了常見的高齡石,蒙脫石、長石、石英等,應該還有角閃石和紅簾石,因為顆粒很細,所以沒有被過濾掉。所以,這應該是黃河流域中下游因泥沙沖積,形成的黃土高原特有的粉砂質黏土……」

  「最關鍵的是,矽含量只有40%,鋁含量卻達到驚人的38%以上,並伴有相當比例的鈣,以及少量的錳、鈦……這是低矽高鋁富鈣瓷土,西北幾省及山西,就只有呂梁山南麓的黃河兩岸的瓷土礦符合這幾個特徵……」

  「這樣一來,就能將瓷土出產地圈定在一定的範圍之內:南至永濟,北至鄉寧,且必須緊靠黃河……數來數去,就那七八個縣……」

  林思成拿起另一張:「老師你再看,這是那幾塊陶器和砂器殘片。雖然雜質極大,但主要成份比例與細白瓷一模一樣,表明都是出自同一區域。」

  「區別是前者精選過濾,後者直接用原始瓷土燒成……最關鍵的是,兩種殘片裡,都有煤……」

  煤?

  王齊志不明所以:「林思成,山西七成以上的縣市,不都產煤?」

  「老師,不還有百分之三十嗎?」林思成笑了笑,「這百分之三十里的百分之七十,都集中黃河沿岸……」

  王齊志恍然大悟:等於林思成又把瓷土礦的範圍縮小了好幾倍?

  「具體是哪?」

  「永濟,河津、鄉寧,大抵跑不出這三縣!」

  林思成又取過一本《河東志》,「恰好,這三個地方都屬呂梁山南麓,且靠黃河,而且既產瓷土也產煤……更巧的是,永濟和鄉寧在古代都燒過好長時間的陶瓷……特別是鄉寧縣,從唐代到民國,基本沒斷過……」

  王齊志怔了一下,很想豎個大拇指。

  把那五筐瓷片拉回來到現在,滿共不過五天。趙修能別說套那胖子的話,連根毛的信息都沒問到。

  趙大趙二去了已經四天,廢瓷坑倒是問到了好多,但胖子具體是從哪座坑裡挖的瓷片,天知道?

  而自己是前天才和市博談好,昨天林思成才進的實驗室。滿打滿算一天半,他就把瓷土礦的範圍鎖定在了三個縣之內?

  哦不,兩個縣……

  王齊志又發現不對:「意思就是,河津在古代,沒燒過瓷?」

  「查史料文獻,確實沒記載。」

  「那兄弟倆去河津,打問到的那麼多的廢瓷坑是怎麼回事,甚至連唐瓷都有?」

  「河津在古代是交通咽喉,龍口渡西至渭南、東至晉陽,南可下長安、洛陽,北可上河套……那些瓷坑,應該是各地往晉陽運送,或是晉陽往外地運送瓷器,裝卸貨船時搞壞的殘廢品……」


  「老師,這裡還有……」

  林思成翻開地方志,其中的一段:「你看!」

  王齊志低頭一瞅,眼睛眯了起來:民國青花?

  地方志中記的清清楚楚:民國時期,山西官辦的瓷廠的有三座:保晉公司瓷廠、山西西北窯廠,太原工業專門學校瓷廠。

  其下附屬公司遍布大半個山西,用的全是當時最先進的制瓷工藝,請的全是景德鎮的專業人士做技術指導。

  除此外,地方民窯也極多,光是有記載的就有四十八縣二百一十七戶瓷窯,雖然產的是民用瓷,但其中有一半生產青花。

  其中同樣有永濟和鄉寧,等於可能性又增大了一分。

  「得實地去看看。」王齊志吐了一口氣,「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吧!」

  林思成想了一下,「待會我打電話,讓秦師兄(中心骨幹研究員)帶兩個人過來,支援一下……」

  「對,確實得支援。」

  林思成一走,化驗就得停,必須得儘快調人。

  秦濤物化博士出身,搞這個手拿把掐。

  兩人又商量了幾句,電話嗡嗡的一響,林思成瞄了一眼,順手接通。

  「伯恆(趙大)!」

  「師父,筐找到了,糜子炸糕也找到了,就在河津!」

  咦?

  林思成頓了一下:「在哪找到的?」

  「就市里!」

  「離那幾個廢瓷坑遠不遠?」

  「不是太遠,差不多十來公里!」

  確實不遠,但是與不是,到了看過才能知道。

  「辛苦了!」

  掛了電話,林思成立馬就脫白大褂:「老師,別等明天了,咱們現在就動身。」

  王齊志點點頭。

  歸攏了一下資料,又給資料員交待了一聲。都轉過了身,林思成又想了起來:這還有個編外人員?

  他又轉了回來:「安寧姐,你去不去?」

  葉安寧猛點頭,眼睛笑成了兩道縫:「去!」

  稍稍收拾了一下,叫了趙修能,王齊志又從市工業局借了輛車,七個人兩輛車上了路。

  已是三月中,路基的陽坡下隱現綠色,遠處的麥田鬱鬱蔥蔥。

  旁邊的空地里,老農趕著黃牛犁地。

  沒怎麼到過農村,葉安寧看什麼都覺得新奇。


  「呀,才三月份,小麥這麼高了?」

  「這是冬小麥!」

  「哦哦……咦,林思成你快看,二牛抬槓?」

  林思成頭都懶得回:「大驚小怪!」

  「不是……這塊地這麼大,為什麼不用機器?」

  「這是菜田,車輪碾過去之後,土壤會被壓的很實,會影響出苗。」

  葉安寧一臉驚奇:「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我種過!」

  「不可能!」

  林思成的老家雖然是農村的,但從他爺爺開始就不種地了,林思成能到哪裡種?

  林思成只是笑了笑。

  二十一歲的他當然沒種過,但三十八的林思成真的種過。

  有的古墓發掘到一半,因為各種原因停工。既不放假,也不讓亂跑,還沒有網。

  林思成的精力又旺盛的出奇,閒得無聊沒事幹,就只能幫著農民種種地……

  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下了省道,進了縣道。

  臨近市區,葉安寧拿指著捅了一下:「林思成,那裡在建什麼。」

  林思成側身看向窗外:離的不遠,也就一兩公里,稀稀落落八九座小山崗。其中最高的一座的山頂,用腳手架搭著好高的一座高台。

  底下塵土飛揚,又是人又是機器。

  「九龍崗,九龍塔!」

  葉安寧頓了一下。

  那天在關聖廟,莊依說要請他們到老家玩,好像就提過什么九龍廟?

  轉著念頭,她剛要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林思成說她這張嘴開過光。

  就像上次,她只是調侃了一下,隨口和林思成開了句玩笑。結果,真就碰上了……

  又開了一會,兩輛車進了市區。

  北方農業縣級市,高樓不多,算不上繁華。又正是春耕農忙期,街上人不多。

  但很整潔,馬路掃的乾乾淨淨。

  隨便找了一家飯莊,點了菜,又給趙大打了電話。

  不大的功夫,兩兄弟也到了。提著半兜子炸糕,放桌子上一放。

  「師父,賣筐的地方找到了,就是市區靠北邊!」

  「廢瓷坑呢?」

  「在黃河岸邊的河灘上,從這往北差不多十二三公里。說是原先有好幾個,但前兩年市里讓在河灘上種花生,坪地和時候全部挖掉了……我們轉了兩天,別說瓷片,連塊瓷渣都沒找到……」


  種花生要精耕細作,肯定早撿掉了。

  林思成點點頭,取出了一塊炸糕。

  硬糜子碾成麵粉,裡面包了白糖和芝麻,又用胡麻油炸成。

  外皮酥脆,內里軟糯,輕輕一掰,糖水裹著芝麻流了下來。

  胖老闆吃的就是這一種,但感覺比這個要更硬一點。

  「什麼時候買的?」

  「就你打電話的時候。」

  兩個多小時,都還沒凝住?

  林思成點點頭,再一嘗……好傢夥,這麼黏?

  林思成提起兜子,一人分了一塊。

  剛咬了一口,趙修能「呀」的一聲。眾人順聲一看,頓時就樂了:炸糕沒咬下來,反倒粘下了一顆假牙。

  「怎麼這麼粘?」

  趙修能嘀咕著,把假牙塞了回去。

  王齊志也咬了一口,眉頭一皺:「太甜,關鍵是太黏,還勁!」

  葉安寧直接一句:「不好吃!」

  連葉安寧都覺得不好吃,那肯定就不好吃……

  林思成想了想:「這炸糕不是在這買的,胖子也不是在這拉的瓷片,很可能,他就不是這兒的人。」

  幾人愣了愣。

  「這幾塊糖水直流,但皮卡車裡的卻將凝未凝,說明胖老闆去的地方要更遠。關鍵是炸糕……」

  林思成又咬了一口,嚼了好幾下才咽了下去,「這東西,應該是凍涼了才能吃……」

  正好,有人敲了一下門,兩個服務員一個抱鍋,一個端菜。

  林思成舉了舉,看著那位歲數比較大的:「大姐,這糕是不是冷了才能吃?」

  大姐瞅了瞅一眼,點頭笑著:「老闆外地人吧?這是死黃面(黃米)的涼油糕,要放在冰箱裡凍住糖水再吃,不然能粘掉牙……」

  可不就粘掉了趙修能的牙?

  「是不是只有咱們這兒有?」

  「跟前(附近)都有,就大河(黃河)這一道,岸灘上種糜子的地方,像萬榮,鄉寧都做!」

  林思成點點頭:「大姐,再請教一下,白,說成『pia』,這是哪兒的口音?」

  「只有鄉寧人這麼說,我們這兒都說『bie』……」

  「衣裳,說成『ni she』,這又是哪兒的口音!」

  「也是鄉寧人!」

  林思成笑了笑,說了聲謝謝。


  好了,至少可以肯定,那胖子不是本地人。十有八九,瓷片也不是從這拉的……

  幾個人皺著眉頭,努力的回憶。

  那胖子,坐這兒的大半都見過。特別是第二次,趙修能和他聊了好一陣。胖子絮絮叨叨,說了不少。

  就知道口音有些重,但一群老陝,哪個會留意胖子的哪句話是什麼口音,哪一句又有什麼地域特點?

  一群人面面相覷,林思成指了指火鍋:「老師,師兄,先吃飯,吃完咱們到廢瓷坑看看!」

  幾個人如夢初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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