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何止是三百萬

  第201章 何止是三百萬

  林思成順手一攤,字軸鋪到了茶几上。

  「王小姐,這一幅要不要看?」

  女人苦笑:「林老師,還需要看嗎?」

  「都已經打開了,順便看看!」

  林思成確實挺隨意,也沒拿放大鏡,漫不經心的瞅了瞅。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就大致掃了兩遍,他就直起了腰。

  郝鈞也湊了過來。

  王明星拿來的四件他全部看過,除過太湖石,這是他唯一敢確定有問題的一件,所以格外篤定:「這是偽作!」

  林思成不置可否,既未點頭,也沒有吱聲。

  一看他這樣,葉安寧頓時來了興趣,拿起了放大鏡仔細看了一圈。

  然後,指著左右兩邊的印和跋:「林思成,這兩條邊,是不是後加的?」

  林思成點點頭:「好像是!」

  只以為他是隨口回應,葉安寧也沒在意。

  因為痕跡很明顯:左右兩邊,就右邊的那方「自樂軒」,以及左邊兩方題印在內那兩塊,明顯是後面補上去的,然後又拿顏料補過縫。

  但經年累月,顏料褪了色,稍微留點意就能看出後補的痕跡。也能看出三處的紙色有略微的不同:兩邊的稍淺,中間的稍深。

  所以兩邊有題印的紙,明顯是後加的。

  包括卷尾的題字,也就是「永樂壬寅秋七月既望」、「華亭沈度謹識」那兩句,和正文內容中的字體,也有明顯的區別。

  所以,這就是一件轉山頭,「移跋換印」的仿作。

  不過仿的不錯,至少材料到代,裱工精細。

  仿元代明仁殿紙的明代宮廷灑金紙,金箔片較大,如雪片點綴,又稱片金紙。

  印泥則是承自宋元時期的「油朱」,相較大明中晚期及清代,硃砂顆料稍粗,純度較低。因為易氧化,所以印色呈暗紅,且有點滲油現象。

  墨也是明代早期的膠松墨,黑中帶灰,膠質極重。軸與裝裱也一樣,典型的大明早期風格。

  字也寫的很好:婉麗端莊,結構嚴謹,工整的不能再工整,規範的不能再規範。

  史稱台(中央六部)閣體,館閣體,也稱狀元字。

  在明代,不論是尚書省等中央機構,還是省、州、縣等地方,以及宮廷文書、科舉考試、外交國書等等等等,全部用的是這種字體。

  若論其最,沈度第一。

  洪武間,他落第未中。明成祖既位,下詔簡拔書法好手,沈度入選,任翰林院典籍。

  因為楷書寫的極好,極為成祖所欣賞,侍從便殿。凡當時策封玉冊,中外國書,祭書祀詔,以及重要的聖旨全由他書寫。

  朱棣贊他為「我朝羲之」,所以至明宣宗即位時,已官至翰林院侍講學士。數遍上下幾千年,絕對算是「因字入仕」的典範。

  留下的墨跡不少,最有名的就是世界聞名的永樂大鐘,以及永樂、宣德年間的瓷銅彝器的楷書款識,即「大明永光年制」,「大明宣德年制」。只要是官貢御器,凡是有款,必然是他的台閣體。

  恰恰好,這幅字上的三方印,都是沈度。

  右首第一方《自樂軒》:自樂是他的號,刻的是標準的玉箸篆,印也是標準的齋號章。

  左首有兩方跋印,一方《雲間沈度》,一方《侍講學士之間》,說明這是沈度晚年時期的作品。

  當然,如果是真跡的話。可惜不是……

  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葉安寧又開始辨讀內容:

  「靖節高風,百世景仰,其詩辭家寶戶傳,膾炙人口……茲伯時以澄心堂紙圖其像,繪其辭作長卷……與吳道子,王摩詰抗衡矣……咦,這是書畫題跋?」

  葉安寧頓住,又仔細回憶。但不論是沈度所題的這幅畫,以及辭中所說的這位「伯時」,都沒什麼印象。

  想了好久,都沒什麼頭緒,她又指了指:「林思成,『伯時』是誰?」

  「北宋李公麟,著名畫家,收藏家,鑑定家……官至御史台檢法,朝奉郎……史稱與王安石、蘇軾、米芾、黃庭堅皆為至交……

  李公麟善畫人物,尤工畫馬,蘇軾稱讚他:「龍眠胸中有千駟,不惟畫肉兼畫骨」。且精攻山水,王安石稱其深得吳道子旨趣,王維真傳……」

  葉安寧有些懵:不是……林思成,你還真知道?

  她又看了看字軸上的那一句:東坡、山谷、尤極讚美,且為之屬和焉……

  蘇軾不就自號東坡居士,黃庭堅不也自號山谷道人?

  葉安寧當然知道,但就憑這一點推斷,她真心做不到……

  「那這跋題的又是什麼畫?」

  「李公麟畫歸去來辭圖!」

  歸去來辭……晉代陶淵明的賦?

  葉安寧直直的盯著軸上的字:超出筆墨溪徑之外,溢人目捷之親見……這不就是照賦作畫?

  感覺,自己離林思成差好遠,五年的大學白讀了,十年的故宮白蹭了一樣?


  正感慨間,林思成手指微曲,掠過字軸:「王小姐,能不能冒昧問一句,這輻字的來歷?」

  王明星稍頓了一下:「朋友送的!」

  「三件都是?」

  「三件都是!」

  果不然?

  這三件,應該都是有人求辦事,送給王小姐的朋友的禮物。

  收禮的人職位肯定不低,送禮的也用足了心思,所以專挑這種鑑藏不明,基本查不到流傳軌跡的作品。

  所以,自己之前應該是猜錯了:這位王小姐沒上當,加太湖石,這四件都應該是他朋友送的。

  甚至於林思成能夠猜到,她這位朋友應該是進去了。她應該也跟著犯了點事,所以才心神不寧,慌恐不安。

  怕惹上麻煩,也可能是怕送禮的來索要,她才急於出手。

  但人之常情,不予置評。

  林思成暗暗一嘆,抬起頭來:「這一件,王小姐出不出?」

  霎時間,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怔住。

  包括郝鈞和葉安寧:不是……林思成,這幅字是轉山頭的拼接款,你買什麼買?

  低頭再看:沒錯,鈐印與題跋全是拼接的。

  字雖然很像沈度的風格,但舉大明一朝,甚至於明清兩朝,台閣體寫的好的數不勝數,比沈度寫的還像沈度風格的一抓一大把。

  所以這字,十有八九是仿作。

  除非,是名家仿的?

  郝鈞目露狐疑,盯著字軸目不轉睛。但然並卵,他字畫水平只是一般。如果讓他說幾位明代的書法家,他肯定能說得上來。

  但如果說誰的台閣體寫的好,他真心不知道……

  那位王明星精神一振。

  國畫院的那位專家也說這幅字是拼接款:即題與印均為沈度真跡,但內容卻是之後拼的。

  幾大拍賣行的評估師也是類似的說法,壓根就不收。

  所以,她一直以為是贗品,不值什麼錢,連鑒都沒讓林思成鑒。

  但他突然就問,這字賣不賣,是什麼意思?

  關鍵是眼睛那麼毒,懂的又多。甚至於給人的感覺,好像比那位專家都還要專業一些?

  總不能,這其實是一幅名家之作?

  頓然,女人眼睛一亮,心臟止不住的跳了一下:「三百萬!」

  林思成懵住:大姐,你和三百萬過不去了是吧?


  太湖石三百萬,查示標的仿作賣三百萬,董其昌的代筆也賣三百萬,這幅字又賣三百萬?

  林思成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東西當然值三百萬,但前提是要知道來歷、出處、其中的蹊蹺,以及發生過的變故。

  不是林思成故意坑她,也不是他吹牛:除了自己,或是故宮,這東西她不管拿到哪,別說三百萬,三萬都懸。

  所以,靠眼力和知識賺錢,不寒磣。

  看林思成默不作聲,那位老專家猛使眼色,然後,伸手比了個四。

  王明星靈機一動,脫口而出:「四百萬!」

  老專家愣住,差點一頭磕到茶几上:你也是真敢要?

  他雖然不知道這是誰仿的,但至少知道:軸心,就中間的那一部分,不論是紙還是字,年代不會超過宣德與正統。

  而數遍這二朝,擅寫台閣體的除了沈度,剩下的名人一巴掌就能數得過來:三楊、沈度之弟沈粲,沈度之子沈藻。

  但不可能是三楊:堂堂宰輔,不至於去仿侍講學士的字。再者,風格也不像。

  那就只剩其弟與其子。

  沈粲與沈度並稱為二沈,官至大理寺左少卿。沈度之子沈藻,官至禮部員外郎。

  這兩位都算是明代的書法家,官也做的不低,但在史料中的記載,還不及其兄的十分之一。

  所以,哪怕真是這兩位的真跡,市場價值還不及沈度一成,二三十萬頂到天。

  王明星當然不差這麼點,所以老專家的意思是:所謂有錢難買心頭好,這小孩這麼直接,明顯是對這幅字獨有所好。王小姐你試一試,四件一起賣,看他要不要。

  但王小姐會錯了意,張口就是四百萬……人家又不是傻子?

  他嘆口氣,環指了一圈:「如果要,四件一起!」

  林思成卻直搖頭:「那你們留著吧!」

  老專家愣了一下,王明星也愣了一下。

  「那你能出多少錢?」

  林思成不假思索:「五十萬!」

  幾個人又齊齊愣住:這麼高?

  總不能,真的是沈粲和沈藻的仿作?

  不管是這兩位中的哪位,這麼大的篇幅,二十三萬應該是值的。剩下的,自然是真題與真印的價格。

  反言之,如果是這兩位仿的,從沈度遺留的其他作品上裁兩道印和跋,自然輕而易舉。

  轉念間,幾人又看了看那兩道顏色漸褪,非常明顯的拼接縫,愈發確定。


  但賣,還是不賣?

  猶豫了好久,見老人眼神微動,女人咬了咬牙:「賣!」

  林思成點點頭:賣就好。

  但不賣也無所謂:除了自己,沒人會給這麼高的價。所以她即便今天不賣,過一段時間也會親自送過來……

  隨後,郝鈞叫了財務,又拿來一份榮寶齋的制式合同。佣金加稅,林思成又多付了十萬。

  別嫌貴,但凡林思成能說出來歷,確認無誤後,郝鈞就得給他蓋一枚擔保交易的章。

  性質和鑑定章一模一樣……

  三兩下籤完,刷了卡開了票,女人戀戀不捨。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感覺,賣虧了……

  嘆了口氣,她又看了看字軸:「林老師,這是誰的真跡!」

  林思成笑了笑,不答反問:「王小姐,賣都賣了?」

  而且合同都簽了。

  他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也不想給這位王小姐找不痛快。

  知道問不出來,王明星索性做罷。助理和老專家過來幫忙,一個抱起了太湖石,另一個收起了剩下的兩方長盒。

  雙方握手,相互道別。

  都走到了門口,王明星又突然想了起來:拿了四件東西過來,包括最後一件也有了定論:十有八九是名家之作。

  但唯有那樽太湖石,依舊不清不楚?

  關鍵的是,那位郝總一臉的幸災樂禍。甚至於林思成看完後,一個字都沒講。

  她總覺得心裡不太踏實……

  轉著念頭,女人轉過了身,指著箱子:「林老師,這一件,能不能也請你掌一眼?」

  「王小姐,不用掌!」

  這次撿的漏不小,這位王小姐也比較乾脆,告訴他也無妨。

  林思成言簡意賅,「我說直白一點:從文玩而言,這一類東西的價值不高。但蘿蔔白菜,各有所愛,你可以送到拍賣行試試,但我估計,沒人會收!」

  稍一頓,林思成又斟酌了一下措詞:「如果我沒猜錯,你那位朋友的事情應該就和這類東西有關。如果定了的話,你不妨和他見一面,他應該會告訴你……」

  老人和助理聽的一頭霧頭,不明所以,王明星的臉色卻突地一白,雙目狂突。

  她朋友能有什麼事情?當然是指進去了……

  定了的意思,自然指的是已經判刑,可以會見家屬……

  但問題是,林思成怎麼知道?他甚至知道,是因為太湖石進去的?


  一時間,她又驚又疑,欲言又止。

  但過了好久,她最終還是沒敢問:朋友嘴嚴,沒把她交待出來。但她自己不能嘴松……

  女人勉力笑笑:「林老師說的什麼,我聽不懂!」

  林思成點點頭:點到為止,聽不懂就聽不懂吧。

  看他再不說話,女人說了聲謝謝,三人匆匆而去。

  門「咣」的一聲,在屋中迴響。郝鈞和葉安寧盯著林思成,眼神複雜莫明。

  又來了?

  林思成鑒完器,有時還會鑒鑒人的手段,他倆都見識過。但每見一次,猶覺震憾無比。

  就感覺,林思成比算卦算的還准……

  郝鈞猛吐一口氣:「你怎麼知道他朋友出事了?」

  「望氣:眼赤目腫,驚悸不安、多疑善恐、怔忡氣滯……這是鬱症。說明她惹上了麻煩,導致五心煩熱、失眠多夢。

  心脾兩虛、痰熱擾心、心膽氣虛……這是情志不暢,七情內傷。說明這麻煩,應該是與她關係密切的人惹出來的,然後牽連到了她……再根據那樽太湖石,以及她急於出手幾幅字畫的心理,我盲猜了一下……」

  林思成,你這猜的好,一猜就猜的那女人臉色發白,跟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郝鈞囁動著嘴唇,好久,又嘆了一口氣:「要不要去京城,在天橋底下給你支個攤?」

  林思成哭笑不得:「郝師兄,現在京城哪還有天橋?」

  也對,早拆了七八十年了……

  但和這樣的人做朋友,心理壓力真的挺大……

  郝鈞嘆口氣,點了點字軸,岔開了話題:「誰寫的?」

  林思成直接了當:「沈度!」

  「誰?」

  「沈度!」

  郝鈞猛的愣住,直戳戳的抬起頭。

  他耳朵當然沒問題,也聽的清清楚楚,他只是有點不敢置信。

  包括林思成出五十萬的時候,他都還在想,這不會是宣德朝或正統的哪位六閣尚書寫的吧?

  但壓根就沒想過,仿沈度真跡的仿作作者,仍舊是沈度?

  低頭再看:沒錯啊,拼接的題和印?

  「真的是沈度!」

  林思成耐心解釋,「《畫院錄》(明代內府編纂字畫著錄)記載:永樂壬寅(1422年),沈度、沈粲,及多位翰林院典籍奉旨,對內廷畫院諸多名家藏畫題跋……其中就有這一幅!」


  「到正統三年(英宗),內務府下屬書房因年久失修,被雨泡塌,許多字畫與題跋都泡了水,其中仍舊有這一幅。」

  「之後英宗下旨補題,但王振看到許多只是泡了兩邊的印和最後的留款,就令沈藻從府中呈來沈度遺作,然後移款……其中,仍舊有這一幅。」

  稍一頓,林思成指指字軸:「再然後,《畫院錄》、《李公麟畫陶淵明歸去來辭圖》,及沈度題辭一併傳到了清朝,移款之事又被記錄於《石渠寶笈》之中……

  再之後,到了民國,《畫院錄》遺失,《李公麟畫陶淵明歸去來辭圖》被運到了台灣,這篇題辭卻不知所蹤……」

  林思成一臉唏噓:「沒想到,突然就冒了出來。更沒想到,運氣這麼好?感謝郝師兄,完了請你吃好的。」

  郝鈞聽的一愣一愣,葉安寧更是睜大了眼睛。

  豈不就等於,這不但是沈度真跡,更是明、清兩代宮廷內藏,且收藏於《畫院錄》與《石渠寶笈》中的珍本?

  所以,何止是三百萬?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