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旱鴨子妖軍,萬船連鎖渡江!
濃霧,如一張無邊無際的慘白色巨幕,將浩蕩長江完全籠罩。
霧濃得化不開,十步之外不辨人影,百丈開外難窺艦形。
唯有江水奔流不息的聲音,以及那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的沉悶鼓點、粗重喘息、兵甲碰撞、還有……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與嘔吐聲,從霧幕深處不斷傳來,為這片死寂的白增添了幾分詭異與躁動。赤壁北岸,妖蠻聯軍龐大的船隊,正在這濃霧的掩護下,緩緩離開碼頭,駛向江心。
船,是真正的巨艦,是過去數月里,妖蠻驅使擄掠來的人族工匠、輔以妖法趕造,並結合部分繳獲改造而成的龐然大物。
樓船高聳如移動的堡壘,船舷包裹著粗糙但厚重的鐵木,甲板上矗立著箭樓與投石機,桅杆如林,懸掛著猙獰的妖獸圖騰旗幟,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如同霧海中潛伏的巨獸。
然而,與這龐大森嚴的船隊外表極不相稱的,是船上「乘客」們的狀態。
甲板上,船艙里,擠滿了來自北方草原、西部荒原、南疆密林的陸地妖族與蠻族戰士。
他們身材高大,肌肉虬結,身上塗抹著各種恐怖的戰紋,手持沉重的骨棒、巨斧、彎刀,個個煞氣騰騰,若在陸地上列陣,足以讓任何對手膽寒。
但此刻,在這隨著江波起伏不定的巨大樓船上,他們中的許多人,卻面色慘白如紙,雙腿發軟,死死抓著船舷、纜繩、或者任何能固定身體的東西,指關節捏得發白。
更有甚者,直接趴在船舷邊,對著渾濁的江水,發出撕心裂肺的乾嘔聲,膽汁都快要吐出來。「嘔!」
「咳咳……該死……這破船……晃得老子……」
「長生天在上……讓我下船……我寧願去跟人族重騎兵對沖………」
抱怨聲、咒罵聲、嘔吐聲,在濃霧瀰漫的船隊中此起彼伏。
這些習慣了在遼闊草原縱馬馳騁、在堅硬大地上廝殺的陸地猛士,何曾受過這等顛簸之苦?即便敖戾和妖王們強迫他們進行了「半個月」的登船適應訓練,但那點時間,對於克服深入骨髓的「暈船」本能,實在杯水車薪。
腳下不再是堅實的大地,而是起伏不定、軟綿無著的江水,每一次搖晃都牽動著腸胃,每一次顛簸都考驗著平衡。
眩暈、噁心、乏力,如同無形的瘟疫,在百萬陸妖蠻卒中迅速蔓延,嚴重削弱著他們的戰鬥力。旗艦「黑蛟」號上,敖戾憑欄而立,紫黑色的龍目穿透重重迷霧,掃視著自家這規模空前龐大、卻「狀態不佳」的船隊,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周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讓身旁幾名侍立的妖將都感到一陣寒意。
「殿下不必憂心。」
一名身形魁梧如鐵塔、皮膚呈青灰色、頭生獨角的陸地妖王走上前,瓮聲瓮氣地道,語氣帶著慣有的粗豪與幾分不以為然,「這些崽子們,都是在塞外草原大山里野慣了的,頭一回上這大船,難免有些不適應。」
「等上了岸,腳踏了實地,見了血,聞了血腥氣,自然就好了!」
「保管一個比一個生猛!」
另一名披著華麗但粗糙的獸皮、臉上塗著血色圖騰的蠻族王者也接口道:「不錯!」
「殿下,我等早已料到此事。」
「為防船隊顛簸,影響兒郎們站立衝殺,我已命人用精鋼鐵鎖,將所有萬艘大船首尾相連,鐵索橫江,連環緊扣!」
「如今這數百艘樓船巨艦連成一片,穩如……呃,穩如大片浮島!」
「兒郎們站在甲板上,便如履平地一般,再不受這江水晃蕩之苦!」
「只待接舷,便可跳幫廝殺,定能將人族那些小船撞個粉碎!」
這位蠻王說著,臉上還露出幾分得意之色,顯然對自己這「妙計」頗為自得。
周圍幾名陸妖、蠻族首領也紛紛附和:
「鐵索連舟,此計大妙!」
「是啊,船隻連環,平穩無比,我軍可如履平地!」
「如此一來,我草原兒郎的……呃,步戰功夫,便可盡數施展!」
「管叫那人族水師,有來無回!」
敖戾聽著這些陸地妖王、蠻王們七嘴八舌的誇讚,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鐵索連船?
將數千上萬艘大小不一的戰船,用粗大的鐵鏈鎖在一起?
他並非不懂水戰的雛龍,相反,出身東海龍宮的他,對水戰的理解遠非這些陸地旱鴨子可比。在他的認知和龍宮水戰操典中,水戰貴在機動靈活,船隻分散,才能進退有據,互相掩護,發揮火力與衝擊優勢。
將這麼多船連在一起,看似平穩,實則是作繭自縛!
一旦遇火,如何分散?
一旦一部被擊破,如何不牽連他船?
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他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要駁斥,甚至下令解開這些愚蠢的鐵索。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這些陸妖、蠻王們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幾分邀功神色的臉,再看看周圍那些即便在「平穩」的連環船上,依舊臉色發青、強忍不適的普通妖蠻士卒……
敖戾心中一陣煩躁與無力。
他明白,跟這些一輩子生活在陸地上,習慣了陸上集團衝鋒、以血肉和蠻力決勝的陸地霸主們,解釋水戰的精要,無異於對牛彈琴。
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里,船,不過是渡水的工具,是移動的「陸地」。
他們要的,就是平穩,好讓手下那些旱鴨子能站穩,能衝鋒。
至於水戰的機動、陣法、火攻、水鬼……他們不懂,也不在乎。
「罷了………」
敖戾心中暗嘆,目光越過重重戰艦,投向濃霧深處南岸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由著他們去吧。」
「反正我軍兵力,數倍於敵,戰船巨大,就算連環笨重些,憑數量碾壓,也足以衝垮夏口防線!」「江行舟,敖丙……待本王踏平夏口,定將爾等抽魂煉魄,以泄我心頭之恨!」
他將對陸地盟友戰術愚蠢的不安,強行壓下,轉化為對敵人的刻骨殺意。
在他看來,在絕對的實力優勢面前,這些細枝末節的失誤,無關大局。
人族水師孱弱,即便加上那十萬龍宮援軍,在數量和質量上,依舊遠遜於他的龐大軍團。
更何況,他麾下並非沒有真正的水戰力量一一那些隨他叛出東海、以及後來收攏的各方海妖部眾,才是他水軍的真正核心。
那些陸妖蠻卒,不過是用來消耗和登岸廝殺的炮灰而已。
「傳令!」
敖戾不再糾結於鐵索連舟的愚蠢,冰冷的聲音蓋過了周圍的喧囂,「前軍海妖部,全速前進,驅散霧氣,探查敵蹤!」
「中軍、後軍陸戰部,保持陣型,穩步推進!」
「發現敵船,不必請示,給本王撞過去,碾碎他們!」
「得令!」
低沉渾厚的號角聲穿透濃霧,在連環船隊上空迴蕩。
龐大的妖蠻艦隊,如同一條被鐵索束縛住的笨拙巨獸,緩緩地、不可阻擋地,向著長江南岸,向著夏口,碾軋而去。
鐵索摩擦的「嘎吱」聲,混合著船體破浪的轟鳴,以及船上無數陸妖蠻卒壓抑的呻吟與咒罵,構成了一曲怪異而充滿不祥徵兆的戰前序曲。
濃霧依舊,殺機已濃。
濃霧,並未因兩支大軍的接近而散去,反而愈發粘稠厚重,如同無形的屏障,橫亘在浩蕩長江之上,將南北兩岸,將即將碰撞的巨獸,朦朧地分割開來。
唯有那震耳欲聾的戰鼓聲、低沉壓抑的號角聲、兵甲摩擦的鏗鏘聲、以及無數粗重喘息和壓抑的嘶吼,穿透迷霧,昭示著毀滅的臨近。
夏口一方,水軍陣型已悄然展開。
最前方,是十萬龍宮精銳。
他們並未依賴過多船隻,巡海夜叉手持分水重戟,踏浪而立,如一座座移動的礁石;
蝦兵蟹將結成的方陣半浮於水,甲殼與鱗片在昏沉的霧光中閃爍著冷硬的光澤;鮫人射手隱於水波之下,只露出森寒的箭簇。
他們的陣型並非密集擁擠,而是錯落有致,彼此呼應,暗合某種水戰玄機。
濃霧對他們的影響似乎最小,一雙雙或冰冷、或凶戾的眼睛,穿透水汽,牢牢鎖定著北方。三太子敖丙立於最前,手中分水戟斜指江面,龍威混合著凜冽殺氣,在陣前瀰漫。
緊鄰龍宮水師的,是十萬大周最精銳的江南水師。
這是杜景琛、周泰等人苦心經營多年的家底,樓船高大堅固,鬥艦靈活迅捷,走舸往來如飛。船上的將士多為久經江濤的老卒,面色沉毅,緊握刀弓,依託戰船,同樣結成穩固的戰陣。水師都督周泰,如同一尊鐵塔,屹立在一艘巨型樓船的船首,赤紅的面龐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手中長刀已然出鞘,寒光凜冽。
在這二十萬前鋒之後,則是此次匯集而來的六十萬各道聯軍水師,他們作為中軍與後軍,船只有大有小,兵員有新有舊,此刻皆屏息凝神,緊張地望著前方白茫茫的江面。
戰鼓聲從每一艘指揮船上響起,統一著節奏,試圖驅散新兵心中的恐懼。
樓船旗艦「鎮江」號上,江行舟憑欄而立,青色儒袍在濕冷的江風中微微拂動。
他面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如鷹,仿佛能穿透這重重迷霧,看到對面那隱藏的龐大軍勢。
在他身後,江南道安撫使杜景琛面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鬍鬚,目光中充滿了憂慮。
夏口太守牛勇更是臉色發白,兩股微微戰慄,並非膽小,而是深知此戰勝負關乎身後家園億萬生靈的存亡,壓力如山。
眾多來自各半聖世家的子弟們,此刻也收起了平日裡的驕矜,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彼此打氣,或檢查著身上的文寶、丹藥,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前特有的壓抑與躁動。
「大人,前鋒已至赤壁江心預設陣地。」
「前方霧氣中妖氣衝天,煞雲翻滾,敵軍主力,應已在目力所及之處。」
水師都督周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沉穩中帶著一絲緊繃。
江行舟微微頷首,沒有言語。
突然,他目光一凝,眸中景象似乎清晰了一瞬一一那是無數被粗大鎖鏈連接在一起的巨大船影,如同水上移動的堡壘群,笨拙而緩慢地破霧而來。
「鐵索連舟……果然。」
江行舟心中冷笑,眼中寒芒更盛。
此等作繭自縛之舉,實乃天賜良機!
他原本還有些擔心妖蠻水軍若分散靈活,仗著船堅兵多,會是一場苦戰。
如今看來,這敖戾麾下雖眾,但指揮混亂,陸妖畏水,竟想出這等昏招。
或許,勝利的契機,就在此處!
對面的濃霧,開始劇烈地翻滾、涌動。
仿佛有巨獸在其中呼吸。
低沉的、帶著某種韻律的戰鼓聲從對面傳來,與人族戰鼓的雄渾悲壯不同,妖蠻的戰鼓更加野蠻、沉重,仿佛直接敲打在心臟上。
緊接著,是無數壓抑的、充滿野性的嘶吼聲匯聚成的浪潮,由遠及近,越來越響,震得江面都泛起不規則的漣漪。
「來了!」
不知是誰低呼一聲,所有人心頭都是一緊。
霧氣被無形的力量緩緩推開,或者說,被那龐然大物般的船隊硬生生擠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高聳如林的猙獰桅杆和獸皮戰旗。
隨後,是如同城牆般連綿不絕的巨大船體輪廓。
一艘、兩艘、十艘、百艘……數不清的巨大戰船,首尾相連,被粗大的鐵索緊緊束縛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近乎無邊無際的、漂浮在水面上的「陸地」。
甲板上,影影綽綽,是無數攢動的、面目猙獰的身影,妖氣與蠻荒氣血混合成的暗紅色煞雲,幾乎要壓到江面。
而在那連環船陣的最前方,一艘最為巨大、通體漆黑、船首雕刻著猙獰黑蛟頭顱的旗艦船頭,一道身影傲然而立。
他身材高大,覆蓋著紫黑色鱗甲,額頭生有一對彎曲猙獰的龍角,手持一柄幽光閃爍的三叉戟,正是敖戾!
敖戾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電芒,瞬間穿透數百丈的空間與濃霧,死死鎖定在「鎮江」號船頭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剎那間,無邊的恨意、怨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在他眼中交織燃燒。
「江!行!舟!」
敖戾的聲音如同金鐵摩擦,帶著刺耳的尖銳,響徹在雙方大軍之間的江面上空,壓過了戰鼓與波濤,「我們又見面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前年太湖之畔,他雄心勃勃欲建龍宮,卻被眼前這個書生,聯合當時的江南道刺史韋觀瀾,以數十萬水軍雷霆掃穴,十萬妖兵灰飛煙滅,逼得他如喪家之犬般逃回東海,顛沛流離,受盡屈辱。
那份慘敗,那份狼狽,如同毒蛇,日夜噬咬著他的心。
如今,他投靠血鴉,捲土重來,擁兵百萬,誓要雪恥!
「前年太湖,你僥倖勝我一陣,便以為可高枕無憂?」
敖戾戟指江行舟,聲音越發高亢暴戾,「今日本王擁一百五十萬大軍,戰艦萬、千艘,縱橫大江,所向披靡!」
「而你,不過糾集了區區數十萬殘兵敗將,再加上敖丙那叛徒帶來的些許蝦兵蟹將,就敢螳臂當車?」他狂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得意與殘忍:「江行舟!今日,我便要在這赤壁長江,將你連同你的大軍,徹底碾碎,化為童粉!」
「以報我太湖之仇,泄我心頭之恨!」
「踏平夏口,攻陷金陵,血洗江南,雞犬不留!」
狂暴的殺意伴隨著他的話語席捲開來,令前方霧氣都為之激盪。
他身後的妖蠻聯軍仿佛受到了刺激,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咆哮,兵刃碰撞,戰鼓擂得更加瘋狂,整個連環船陣都似乎向前壓了一壓,煞氣沖天。
面對敖戾充滿仇恨與挑釁的咆哮,夏口一方,無數將士面色發白,握緊了手中兵刃。
牛勇太守更是冷汗涔涔。
然而,處於風暴眼中心的江行舟,卻依舊神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弧度。那弧度並非笑意,而是一種極致的冰冷與嘲諷,仿佛在看一場註定失敗的滑稽戲。
他微微擡頭,目光平靜地迎向敖戾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視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喧囂的江面,傳入敵我雙方每一個生靈的耳中,平靜得令人心悸:
「哦,是嗎?」
頓了頓,他輕輕吐出三個字,卻重若千鈞,帶著一種俯瞰塵埃般的漠然與決絕:
「那就,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咚!!!」
夏口一方,中軍處,一面比其他戰鼓足足大了三倍的牛皮戰鼓,被力士以巨槌奮力擂響!
鼓聲蒼涼、雄渾、充滿金鐵殺伐之氣,瞬間壓過了妖蠻的喧囂,如同進攻的號角,響徹雲霄!赤壁之戰,最終的血腥帷幕,隨著這聲戰鼓,轟然拉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