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抵達金陵府!
黃龍口,天門山。
那兩座曾被視為天險、被寄予厚望的黑色巨影,此刻在殘餘的妖氣與未散的夜霧中,卻顯得如此沉默而尷尬。
江面上,原本厚達三里、橫亘江心的「妖牆」裂口處,空空蕩蕩,只有被攪得渾濁不堪的江水,打著旋兒,發出無力的嗚咽,仿佛在嘲笑著方才那場聲勢浩大卻虎頭蛇尾的圍殺。
兩岸懸崖峭壁之上,密密麻麻、影影綽綽,是無數呆若木雞的妖兵妖將。
它們或手持鏽跡斑斑的刀槍,或擎著粗陋的骨矛,或張著猙獰的利齒,保持著衝鋒、攔截、施法的姿態,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一雙雙或猩紅、或幽綠、或渾濁的妖瞳,齊刷刷地望向樓船消失的下遊方向,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茫然、以及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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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妖軍,煞費苦心布下的十面埋伏,里三層外三層的天羅地網……就這麼,被破了?
不僅被破了,還是以那樣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一一對方甚至沒有進行慘烈的廝殺,沒有付出多少代價,僅僅是一首詩,一道光,便如同兒戲般,從它們眼皮子底下,從這號稱飛鳥難度、插翅難逃的黃龍口絕地,「嗖」地一下,就……飛走了?
「這……」
「這怎麼可能?!」
「那……那是什麼妖法?!不,是文術?!人族文術,何時變得如此……如此不講道理了?!」死寂過後,是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的低語、驚呼、以及壓抑不住的騷動。
許多低階妖兵手中的兵器「眶當」掉落在地也渾然不覺,它們有限的靈智無法理解剛才發生的一切,只知道那個可怕的人族大儒,用一種它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輕而易舉地撕碎了它們引以為傲的包圍圈。「混帳!廢物!一群廢物!」
暴怒的咆哮打破了僵局,龍子敖戾俊美的臉龐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金色的豎瞳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手中的亮銀方天畫戟猛地杵在腳下臨時凝聚的水雲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周圍水浪翻滾。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依舊處于震驚和茫然狀態的其他妖王、妖侯、妖帥,胸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燒。為了這次伏擊,他費了多少口舌,動用了多少關係,甚至不惜以龍宮三太子的身份親自協調各方,才勉強將這些桀驁不馴的水族頭領們捏合在一起,布下這看似萬無一失的殺局!
十層埋伏啊!
水下、水面、空中、兩岸……他自認為已經考慮到了所有可能,就算江行舟有通天徹地之能,想帶著那一船累贅突破,不死也要脫層皮!
可結果呢?
人家輕飄飄一首詩,就把他精心布置的十層埋伏當成紙糊的一樣捅破了!
還順帶著把他敖戾的臉面,把龍宮的威嚴,把在場所有妖王的面子,按在江水裡反覆摩擦!「敖……敖戾殿下息怒……」
體態龐大、覆蓋著墨色甲殼的巨蟹妖王墨甲,瓮聲瓮氣地開口,試圖緩和氣氛,但語氣中也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悸與一絲不滿。
這次伏擊,他的部族沖在前面,損失不小,結果卻連對方一根毛都沒留下。
「息怒?你讓我如何息怒?!」
敖戾猛地轉頭,戟尖幾乎要點到墨甲妖王的鼻子上。
「墨甲!你那號稱堅不可摧的甲殼陣呢?被人家一劍就劈開了!白額侯!你的萬蛇毒瘴呢?連人家的船帆都沒沾到!還有你們!」
他戟指其他幾位妖王,聲音因為憤怒而尖利。
「平日裡吹噓自己的神通如何了得,麾下兒郎如何勇猛,結果呢?十萬大軍,被人家百餘人,像遛狗一樣耍了!我龍宮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幾位妖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反駁,卻又無從說起。
事實擺在眼前,他們確實敗了,而且敗得很難看。
江行舟那神乎其技的「詩劍」和「詩舟」,完全超出了他們對人族文術的認知。
那已經不是簡單的力量對抗,而是涉及到某種更高層次的「道理」和「規則」的運用,讓他們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甚至不知如何抵擋的無力感。
「敖戾殿下此言差矣!」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帶著人族口音,在這群妖之中顯得格外刺耳。
正是那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閃爍著怨毒與不甘光芒的逆種文人一一斐無心。
他此刻披著一件不知從哪個倒霉妖將身上扒下來的破爛皮甲,站在稍遠些的水面上,氣息依舊虛弱,但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冰冷。
「此番失利,非戰之罪,更非諸位大王不盡心盡力。」
斐無心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病態的紅暈。
「實是那江行舟……太過奸詐,其手段也太過詭異!那絕非尋常大儒文術!我懷疑,他已將「心學』邪道與某種上古秘法結合,方能施展出那等……近乎「言出法隨』、「詩成遁走』的詭術!」他這番話,既是為眾妖王開脫,也是為自己找台階下。
畢竟,整個伏擊計劃的具體細節和江行舟可能的應對策略,很多都是他參與制定的。
敖戾冷哼一聲,雖然不滿斐無心這推卸責任的說法,但眼下也不是內訌的時候,他強壓怒火,看向斐無心。
「那依斐先生之見,現在該如何?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江行舟揚長而去,去往江南?血鴉大人那裡,如何交代?」
提到「血鴉半聖」,所有妖王都是心中一凜。
那位大人的手段,他們可是清楚得很。
任務失敗,還損兵折將一一雖然實際傷亡不大,但臉丟盡了,若不能給出個像樣的交代和補救措施,後果不堪設想。
斐無心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陰狠,他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早已打好腹稿。
「殿下稍安勿躁。江行舟雖僥倖突圍,但絕非毫髮無損!他那兩記大招,看似輕鬆,實則必然消耗巨大!尤其是最後那「詩化流光』之術,涉及空間挪移之妙,更是大耗心神文氣!此刻他必定是外強中乾,急需覓地休整!」
他頓了頓,觀察著眾妖王的神色,繼續道。
「而我們,雖然未能畢其功於一役,但實力猶在!黃龍口雖失,前方水路仍在我等掌控之中!江南水患之地!江行舟以為衝過黃龍口便高枕無憂?哼,殊不知,真正的殺招,或許還在後面!」
「哦?」
敖戾眉頭一挑,怒氣稍斂。
「斐先生有何妙計?」
斐無心陰冷一笑,壓低聲音。
「江行舟此去,首要目的是賑災平妖。江南各地水府、暗樁,早已被我們滲透掌控。我們可以……」他聲音越來越低,開始講述後續的計劃。
無非是沿途襲擾,利用水患製造混亂,挑動地方勢力與江行舟對抗,甚至……在合適的時機,製造更大的「意外」。
聽著斐無心的計策,敖戾和其他妖王的臉色漸漸緩和,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是啊,一次伏擊失敗算什麼?
江行舟是強龍,但他們這些水路的地頭蛇,也未必就壓不住!
只要操作得當,讓江行舟在江南寸步難行,甚至身敗名裂,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
斐無心最後補充,語氣帶著刻骨的怨毒。
「江行舟此番雖突圍,卻也是暴露了他最大的軟肋一一他太重情義,太在乎身邊那些累贅!為了護住那艘破船,護住那些家眷弟子,他寧可消耗巨大施展遁術,也不肯獨自突圍。這便是他的致命弱點!我們日後行動,大可從此處著手……」
敖戾點了點頭,眼中的怒火漸漸被算計取代。
他看向下遊方向,那裡早已沒有了樓船的蹤影,只有茫茫江水東流。
「江行舟……這次算你走運!」
敖戾握緊了方天畫載,龍瞳中寒光閃爍。
「江南……才是你的葬身之地!傳令下去,各部收斂殘兵,按照斐先生之計,沿途監視,伺機而動!另外,速將此處戰況,詳實稟報血鴉大人!」
「是!」
眾妖王、妖帥紛紛應諾,雖然士氣受挫,但被斐無心一番話又勾起了報復的欲望和完成任務的希望。很快,黃龍口兩岸的妖軍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只留下滿江的狼藉和尚未散盡的妖氣,證明著這裡曾發生過一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較量。
敖戾最後望了一眼空蕩蕩的江面,冷哼一聲,化作一道水光遁走。
斐無心則站在原地,望著江行舟離去的方向,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嫉妒、怨恨與不甘的複雜神色。
「江行舟……你的「心學』……還有那詭異的手段……我一定會弄清楚!下一次,下一次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他咳嗽著,身形也漸漸融入水霧之中。
黃龍口,重歸寂靜。
只有天門山依舊沉默矗立,見證著這場虎頭蛇尾的伏擊,也預示著,下游的江南之地,一場更加詭譎、更加兇險的暗戰與風暴,即將隨著那位乘「詩」而去的年輕大儒,一同降臨。
而樓船之上,江行舟獨立船首,望著漸漸明亮的東方天際,眉頭微蹙。
方才的突圍看似輕鬆寫意,實則消耗甚巨。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
黃龍口的埋伏,規模之大,準備之充分,絕非臨時起意。
這背後,恐怕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截殺。
「血鴉半聖……敖戾……還有那個斐無心……」
他低聲自語。
「你們在江南,究竟還布置了什麼?」
他回頭,看了一眼甲板上雖然疲憊卻鬥志昂揚的弟子們,又看了看船艙方向。
夫人薛玲綺正掀開帘子,投來關切的目光。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但樓船已過萬重山,有些事,終究要去面對,去解決。
「加速,前往金陵府。」
江行舟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樓船調整方向,順流而下,向著那災情最重、也必然隱藏著更多秘密的江南核心地帶,破浪前行。樓船順江而下,又行數日。
沿途雖偶見水患痕跡,但江面開闊,未再遇大規模妖物阻截,只有零星水族窺探,見樓船戒備森嚴,文氣隱隱,也不敢靠近,遠遠遁去。
想來黃龍口一戰,江行舟「詩劍破天門」、「詩舟渡萬山」的駭人手段,已隨潰散妖兵之口傳開,等閒妖物,再不敢輕易捋此虎鬚。
這日午後,樓船緩緩駛入一處江面格外開闊、兩岸屋舍漸密的河段。
遠處,一座雄城輪廓在薄霧與水汽中漸漸清晰。
城牆巍峨,依山傍水,氣象萬千,正是江南重鎮,亦是江南道治所所在一一金陵城。
尚未完全靠岸,便見碼頭上旗幟招展,人頭攢動。
一隊隊盔甲鮮明的府兵持戈肅立,開闢出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一群身著官服、神色各異的官員早已等候多時。
為首一人,年約五旬,麵皮白淨,三縷長髯,身著從三品緋色官袍,腰纏銀魚袋,正是江南道最高行政長官一一江南道刺史、翰林學士杜景琛。
杜景琛此刻面帶憂色與急切,不時踮腳張望江面。
他身後,江南道下轄各州刺史、長史、司馬,以及金陵府尹、六曹參軍等大小官員,林林總總數十人,皆屏息凝神,翹首以待。
欽差大臣,兼當朝大儒、太子太傅江行舟駕臨,於公於私,都容不得半點怠慢。
更何況,江南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待樓船穩穩靠岸,跳板放下,江行舟玄袍玉帶,手持鴻儒羽扇,緩步而下時,杜景琛急忙率眾趨步上前,隔著數步便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恭敬與恰到好處的惶恐。
「下官江南道刺史杜景琛,率江南道及金陵府百官,恭迎欽差江大人蒞臨金陵!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身後眾官齊刷刷跟著行禮,山呼。
「恭迎欽差大人!」
江行舟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群官員。
杜景琛姿態擺得極低,但眼中除了一絲惶恐,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隱憂。
其餘官員,有的面露激動,仰慕江行舟文名。
有的眼神閃爍,心思難測。
有的則難掩愁容,顯然被災情所困。
他微微擡手。
「杜刺史與諸位同僚免禮。本官奉旨南下,賑災撫民,查察妖患,有勞諸位在此久候了。」「不敢不敢!大人奉旨巡視,解江南倒懸之急,下官等望眼欲穿,何談辛勞!」
杜景琛連聲道,直起身,目光迅速在江行舟身上及其身後陸續下船的隨從身上掃過,見眾人雖略有風塵之色,但精神尚可,尤其是江行舟,氣度從容,不見絲毫狼狽,心中稍定,但隨即又浮起疑惑。他斟酌著語氣,試探問道。
「下官……下官聽聞,大人船隊行至黃龍口一帶,曾遇……妖物伏擊?不知大人可曾受驚?隨行可有損傷?下官聞訊,憂心如焚,已命沿江各州府加派水師巡哨,嚴加防範……」
他語氣懇切,帶著後怕與關切。
黃龍口遇襲的消息,顯然已通過某些渠道傳到了金陵。
江行舟聞言,神色依舊平淡,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口道。
「確有此事。幾個不知死活的妖王,糾集了約莫十萬妖兵妖將,在黃龍口設了些埋伏。」
他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路上遇到幾場小雨」。
「………十萬?!」
杜景琛臉上的關切表情瞬間僵住,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聲音陡然拔高,破了音。
他身後那群官員更是譁然一片,個個面露駭然,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十萬妖兵妖將!
還有妖王統領!
這是什麼概念?
足以掀翻整個江南道的水師,甚至能威脅到金陵城防!
尋常大儒遇到,恐怕也要陷入苦戰,甚至可能有隕落之危!
可看江行舟這模樣……渾身上下乾乾淨淨,連片衣角都沒亂,語氣更是平淡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妖……妖物猖獗,竟敢伏擊欽差,實……實在是無法無天,肆無忌憚!」
杜景琛勉強穩住心神,臉色發白,既是後怕,也是震驚於江行舟的輕描淡寫。
「大人洪福齊天,神通廣大,方能;……方能化險為夷!不知那些妖物……」
「跳樑小丑罷了,已然無事。」
江行舟打斷了杜景琛的追問,顯然不欲多談黃龍口細節。
他話題一轉,直接切入核心。
「杜刺史,江南災情究竟如何?水患範圍多大?災民幾何?賑濟情況怎樣?妖患除黃龍口外,還有何處猖獗?漕運中斷已有多久?沿途所見,災民流離,城防緊張,你且與本官詳細說來。」
一連串問題,條理清晰,直指要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杜景琛心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遠非那種好糊弄的京官。
他連忙收斂心神,側身讓開道路,躬身道。
「此地非說話之所,江濤喧嚷。還請大人移步城內官署,容下官細細稟報災情及應對之策。城中已略備薄酒,為大人及諸位接風洗塵。」
江行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在杜景琛等官員的簇擁下,向金陵城內走去。
陽明書院眾弟子、薛玲綺及侍女隨從,自有其他官員安排引導,隨後入城。
離開碼頭,進入金陵城。
這座素有「六朝古都」、「江南佳麗地」美譽的雄城,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與不安的氛圍之中。城牆高聳,守衛森嚴,進出盤查極嚴。
城門口,聚集著大量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他們扶老攜幼,眼神麻木或充滿渴望,那是從周邊被水淹沒的鄉村逃難而來的災民。
守城兵丁手持長槍,大聲呼喝著維持秩序,不許他們輕易入城,雙方時有推操衝突,哭聲、罵聲、哀求聲不絕於耳。
城內街道,雖不至於冷清,但也遠不復昔日繁華。
許多商鋪關門歇業,街上行人神色匆匆,面帶憂色。
隨處可見用草蓆、破布搭建的簡陋窩棚,擠在街角巷尾,那是被暫時安置在城內的部分災民。他們蜷縮在一起,眼神空洞,孩童的啼哭聲時有傳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潮腐氣與消毒藥草混合的味道,顯然是洪水過後防疫所需。
往來巡邏的兵丁數量明顯增多,甲冑齊全,神色警惕。
街市關鍵路口,都增設了崗哨。
整個金陵城,如同一張繃緊的弓弦,充滿了緊張與不安。
江行舟默默觀察著這一切,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災民數量遠超預期,城內秩序雖在維持,但已顯吃力,空氣中瀰漫的絕望與焦慮幾乎觸手可及。這絕不僅僅是尋常水患能造成的局面。
杜景琛在一旁小心陪同,察言觀色,見江行舟目光所及,皆是災民與戒備,額角滲出細汗,連忙低聲解釋道。
「大人明鑑,此次水患來得蹊蹺且兇猛,波及江南道近半州府,尤以金陵周邊及下游為甚。災民蜂擁入城,府庫賑濟錢糧……唉,杯水車薪。為防災民生變,及……及妖物趁亂混入,下官不得已,才加強了城防與巡查。」
江行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先去官署。」
很快,一行人來到江南道刺史府。
府衙氣象威嚴,但此刻也透著一股忙亂氣息,胥吏進出匆匆,面色凝重。
分賓主落座於正堂,略去寒暄,江行舟直接道。
「杜刺史,可將詳情稟來了。」
杜景琛深吸一口氣,知道敷衍不過,只能硬著頭皮,開始稟報。
他從水患最初發生的時間、地點講起,說到災情蔓延之快、破壞之巨,再說到官府開倉放糧、設棚施粥、組織民夫加固堤防等舉措,又談到妖物起初只是零星作亂,後來愈演愈烈,甚至襲擊漕船、干擾賑濟等等。
他語速很快,數據詳實,舉措也似乎面面俱到,但江行舟聽得仔細,心中疑慮卻越來越重。杜景琛的匯報,乍聽之下似乎條理清晰,應對得當。
但仔細推敲,卻有許多含糊之處。
比如水患成因,只歸咎於「天降暴雨,江河暴漲」,對臘月反常暴雨並無深入探究。
比如妖禍源頭,只說「不知何故,水族躁動」,對黃龍口那般規模的妖族集結,更是語焉不詳。再比如賑濟效果,只說「盡力安撫」,但對城外那些顯然食不果腹、怨聲載道的災民現狀,卻避重就輕。
更重要的是,江行舟從他的匯報中,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甚至是一絲隱瞞。
這位江南道的最高長官,似乎對很多事情,也並非全然了解,或者……不敢深究?
堂外,隱約傳來災民聚集的喧譁聲和兵丁的嗬斥聲,更襯得堂內氣氛凝重。
江行舟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聽完杜景琛一大通稟報,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杜刺史,本官進城時,見災民之中,多有面生瘡瘍、眼神渾濁者。城中藥石,可還充足?大夫人手可夠?」
杜景琛一愣,顯然沒料到江行舟會突然問起這個細節,遲疑了一下才道。
「回大人,水患之後,確有多處疫病苗頭。下官已命人廣采草藥,召集大夫,盡力防治……只是,災民太多,藥物緊缺,大夫亦分身乏術……」
江行舟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轉而道。
「漕運中斷已有月余,京師及北方諸道,皆仰賴江南漕糧。如今航道阻塞,糧船傾覆,朝廷震怒。杜刺史,依你之見,何時可疏通航道,恢復漕運?」
杜景琛額頭冒汗,這個問題更是棘手。
「這………下官已徵調民夫、兵丁,並聘請懂水性的能人異士,日夜搶修河道,清理暗礁……只是妖物時常滋擾,進度緩慢……下官……下官必當竭盡全力,爭取早日……」
他的話再次被堂外驟然增大的喧譁聲打斷,似乎有大批災民正在向府衙方向聚集,兵丁的嗬斥聲與災民的哭喊聲清晰可聞。
杜景琛臉色一變,起身告罪。
「大人恕罪,下官這就去看看……」
江行舟卻擺了擺手,阻止了他,自己站起身來,目光投向堂外喧譁傳來的方向,淡淡道。
「不必了。本官既為欽差,賑災撫民乃分內之事。這災情究竟如何,災民有何訴求,光聽稟報不夠。」他轉向杜景琛,語氣不容置疑。
「杜刺史,隨本官出去,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說罷,不待杜景琛反應,他已手持羽扇,邁步向堂外走去。
玄袍身影在略顯昏暗的堂內,仿佛帶著光,也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杜景琛與堂內眾官面面相覷,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不安。
這位欽差大人,看來是要動真格的了。
他們不敢怠慢,連忙起身,匆匆跟上。
金陵城的午後,陽光透過薄霧,顯得有氣無力。
府衙外的街道上,黑壓壓聚集了數萬衣衫襤褸的災民,他們面有菜色,眼神絕望,正與阻攔的兵丁推操著,哭喊著要見「青天大老爺」,要糧食,要活路。
江行舟走出府衙大門,站在高階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激動的人群,以及臉色發白、試圖解釋什麼的杜景琛。
這金陵城內的災民,這江南道錯綜複雜的局勢,恐怕比黃龍口那十萬妖兵,更加難以應付。而隱藏在水患與妖禍背後的真相,似乎也在這座千年古城的霧靄中,若隱若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