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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陽明書院,首批門徒!

  第317章 陽明書院,首批門徒!

  「——尉———尉,,三聲悠長而沉厚的鐘磬之音,自陽明書院前院臨時架起的銅鐘上發出,清晰地傳遍了考場的每一個角落,也敲在了每一位考生的心上。

  三個時辰,轉瞬即逝。

  鐘聲如同無形的命令,考場上的氣氛驟然一凝,隨即響起一片或如釋重負、

  或意猶未盡、或遺憾嘆息的嘈雜聲。

  有人從容擱筆,檢查墨跡;

  有人匆忙添上最後幾字,筆鋒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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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人頹然癱坐,對著尚未寫完或不滿意的卷子長吁短嘆。

  韓玉圭帶著一眾神色肅穆的僕役,開始按照座次,依次收取考卷。

  他面容緊繃,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交卷的學子,防止任何可能的小動作。

  收上來的卷子,被迅速疊放整齊,裝入特製的木匣之中,顯得鄭重無比。

  學子們魚貫離開座位,大多數人的臉上都帶著思索與疲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方才的考題與自己的作答。

  「我以《大學》「正心誠意」之道破題!」

  一名身著寶藍綢衫、看似出身不錯的年輕舉子,語氣中帶著幾分自信,對同伴說道:「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心乃一身之主,若心術不正,意念不誠,則貪嗔痴慢疑諸般心賊」內生。

  縱使能破外在山中之賊,然心賊不除,則如野草,春風吹又生,新的禍患終將再起!

  故而,破心中賊,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根本!

  我覺得此解緊扣聖賢之道,當是不差!」

  旁邊另一名學子搖頭晃腦接口道:「李兄高見!不過小弟是從《論語》克己復禮為仁」入手。孔聖有云: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這克己」,便是克制一己之私慾、妄念,此即為破心中賊」之功夫!復禮」,便是使言行歸於天理、正道。

  唯有時時克己,念念復禮,方能降服心中諸賊,成就仁德。此題深意,或許便在克己二字!只是不知,山長是否認同此解————」

  說到最後,語氣也不確定起來。

  又有一人湊近,壓低聲音道:「我引的是《中庸》所言: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竊以為,這心中賊」,往往在無人見得、無人知曉的幽暗隱秘處,在細微難察的念頭間,滋生蔓延。

  故君子需慎獨」,於獨處時亦要謹慎戒懼,省察克治,方能防微杜漸,令心賊無所遁形,無從滋生。此解如何?」


  「妙!慎獨以破心賊,貼合中庸微顯之義!」

  「還是王兄解得精巧!」

  「唉,只是不知我等之解,能否入得江山長法眼————此題太過玄奧,怕是千人千解。」

  「是啊,聽說那幾位半聖世家的子弟,交卷最早,怕是成竹在胸————」

  議論聲中,自豪、忐忑、揣測、羨慕、不安————種種情緒交織瀰漫。

  無論他們如何解讀,那「破心中賊難」五個字,已然如種子般,種入了不少人的心田,開始悄然生根。

  收卷完畢,韓玉圭親自捧著那沉甸甸的、裝滿數百份考卷的木匣,腳步匆匆卻又無比鄭重地,送往書院深處,江行舟所在的臨時閱卷處—一處僻靜的書房。

  書房內,窗明几淨,檀香裊裊。

  江行舟獨坐於寬大的書案之後,神色平靜,目光深邃,已然進入了閱卷的狀態。

  書案一側,整齊疊放著已閱和待閱的卷子,另一側,則備有硃砂、墨筆、清水、汗巾等物。

  韓玉圭將木匣小心放在書案空處,躬身道:「江兄,五百七十三份考卷,盡數在此。請江兄過目。

  「有勞。」

  江行舟微微頷首,隨手從木匣中取出最上面的一疊考卷,展開。

  閱卷,需平心靜氣,一視同仁。

  時間,在書房內寂靜地流淌,唯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的提筆蘸墨、批註的細微聲響。

  江行舟的閱讀速度極快,目光掃過卷面,往往數息之間,便已把握文章主旨、邏輯與深淺。

  他神色大多時候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

  確實,如那些學子們議論的,大部分答卷,都試圖從傳統經典中尋找依據和破解之道。

  有緊扣《大學》「三綱領八條目」,論述「明明德」需先「治心賊」,「親民」需「公心」,「止於至善」需「心無掛礙」的,四平八穩,引經據典,卻鮮少個人真切體悟,更無關現實痛癢。

  江行舟微微搖頭,提筆在卷首空白處,用硃砂批了兩個字:「尚可」,便置於一旁。

  有從《孟子》「養浩然之氣」出發,大談「以直養而無害」,則「心賊」自消的,文章寫得氣勢磅礴,文采斐然,排比、用典層出不窮,讀來令人心潮澎湃。

  然則,細究其內容,無非是複述先賢言論,堆砌華麗辭藻,對於「心中賊」究竟為何、如何具體地「破」,除了空泛的「養氣」二字,言之無物。

  江行舟眉頭微蹙,批了四字:「華而不實」。


  更有甚者,通篇在辨析「心」與「性」、「理」與「欲」、「道心」與「人心」的玄學概念,糾纏於「心賊」是「氣質之性」還是「習染所成」,長篇大論,故作高深,卻離題萬里,不切實際。

  江行舟目光掃過,不再細看,直接批了:「空談誤事」,置於不合格的那一摞。

  一份,兩份,三份————十份,二十份————

  其中不乏辭藻華麗、論述「嚴謹」、對經典倒背如流的「佳作」,若放在科舉考場,或許能得個不錯的名次。

  但在江行舟眼中,卻大多如隔靴搔癢,未能觸及他出此題真正的深意與期許。

  直到————他翻開了又一份卷子。

  字跡不算頂尖漂亮,甚至有些急促下的潦草,但一筆一划,力透紙背,透著一股執拗與真摯。

  開篇沒有引用任何聖賢語錄,而是直截了當地,從「北出塞外,犁庭掃穴」

  這八個字切入!

  江行舟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閱讀的速度,慢了下來。

  這篇文章,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瑣的考證,甚至沒有刻意去迎合任何經典教條。

  它就像一篇樸實卻鋒利的剖心之作,一個年輕的、來自底層的靈魂,在嘗試理解、詮釋他那石破天驚的壯舉背後,所蘊含的精神內核。

  文章清晰地指出,數百年來大周乃至前朝對塞外妖蠻的戰略困境,根源不在武力不濟,不在將士不用命,而在朝野上下普遍存在的一種深層恐懼與思維惰性畏難、懼遠、憚變、固守成規!

  此即為大周集體之心賊!

  而他江行舟,之所以能成前人所未成之功,首要在於破了此「心賊」,敢想前人所不敢想,敢為前人所不敢為!

  繼而引申至個人修身,若不能破自身之「怠惰之賊」、「畏難之賊」、「自卑之賊」、「浮名之賊」,則一切外在事功,皆如沙上築塔,終將傾頹。

  最後,文章隱約提及,認為破心中賊,非空談靜坐可成,需在事上磨練,在北征這般艱難大事中去破那畏懼之賊,在日常點滴中去克那怠惰之賊。

  通篇文字,或許在經學功底、辭章技巧上,不如前面某些答卷「完美」,但其立意之高、視角之獨特、聯繫實際之緊密、剖析自身之大膽,以及對江行舟理念的隱約共鳴,卻讓江行舟眼中泛起一絲真正的亮色。

  尤其是其中一段,寫到「寒門之子,常懷自卑之賊,恐人輕賤,故或瑟縮不敢言,或矯飾以逞強。此賊不破,則心性難正,縱有才學,亦難舒展。」

  寥寥數語,坦誠而深刻,若非切身之痛,難以寫得如此真切。


  「好!」

  江行舟輕輕吐出這一個字,提筆,在這份卷子的頂端空白處,用硃砂鄭重地批下兩個大字:「甲上」。

  想了想,又在一旁用稍小的字,補了一句評語:「能由史入理,反求諸己,言之有物,破題深切。尤貴在能聯實際,見肝膽。可造之材。」

  這是截至目前,他給出的唯一一個「甲上」評價,也是唯一一份讓他提筆寫下如此詳細且褒獎評語的卷子。

  他甚至暫時沒有去看卷子的糊名編號,而是將其單獨放在書案最順手的位置,準備最後再統一核對名錄。

  有了這份卷子珠玉在前,後面的許多答卷,在江行舟眼中,便更顯平淡,甚至乏味了。

  那些只會「之乎者也」,只會「掉書袋」,只會從故紙堆里尋章摘句,通篇不談實際,不聯繫自身,不思考現實,只是機械地複述、拼湊聖賢言論,試圖用華麗空洞的文字遊戲來「破解」心賊的卷子,讓他愈發感到一種疏離與淡淡的失望。

  「若學問不能致用,若聖賢之言只淪為文章點綴,那讀再多書,又有何益?

  心中之賊,又豈是這般誇誇其談便能破的?」

  江行舟心中暗嘆,批閱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對於這類答卷,他的評語也愈發簡練,甚至直接:「空泛。」

  「離題。」

  「陳詞濫調。」

  「黜落。」

  數百份考卷,在他高效而嚴苛的審閱下,迅速被分門別類。

  能得「甲等」(甲上、甲、甲下)者,寥寥無幾,不過二三十份。

  得「乙等」者,稍多,有百餘份。

  其餘大部分,則被歸入「丙等」或直接黜落。

  窗外的天色,漸漸由明亮轉為昏黃。

  韓玉圭悄悄進來,換過兩次蠟燭,添過三次茶水,見江行舟始終凝神閱卷,不敢打擾,又悄悄退了出去。

  終於,當最後一份考卷被批下「丁下,黜落」的評語,置於最厚的那一摞中時,江行舟放下了手中的硃筆,輕輕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眉心。

  塵埃落定。

  數百名滿懷希望而來的學子,其命運,在這大半日的批閱中,已被裁定。

  「玉圭。」

  江行舟喚道。

  一直守候在門外的韓玉圭立刻推門而入:「江兄,閱卷完畢了?」

  「嗯。」

  江行舟指了指書案上分好的三摞卷子,「甲等者,二十七份;乙等者,一百一十五份;丙等及黜落者,余者皆是。」


  韓玉圭心頭一震,這錄取比例,可真夠低的!

  尤其是甲等,竟不足三十人!

  「將甲等與乙等卷子的糊名揭開,謄錄一份名錄給我。

  甲等者,直接錄取,為內院弟子。

  乙等者,可錄為外院進修生,觀察一年,品行、學業合格,方可晉升內院。

  丙等及以下,一律不取。」

  江行舟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是!小弟這就去辦!」

  韓玉圭連忙應下,上前小心地整理卷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高居甲等之首、被江行舟特意放在最上面的那份卷子,看到了那力透紙背的筆跡和朱紅的「甲上」批語,心中不由暗暗記下了那獨特的字跡。

  「另外,」

  江行舟端起已涼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緩緩道:「三日後,於書院明倫堂張榜公布錄取名單。

  同時,以書院名義,向錄取者發放正式入學通知,寫明報到時限與所需事宜。

  未取者————可派人酌情抄錄其答卷中略有可采之句,附於回執,也算不枉其來此一場。」

  「江兄仁厚!小弟明白!」

  韓玉圭由衷道。這算是給了那些落榜者一絲安慰,也顯了書院的氣度。

  「還有,」

  江行舟沉吟片刻,補充道:「錄取名錄確定後,第一時間抄錄一份給我。尤其是————甲等之首的這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甲上」的卷子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期許。

  「是!」韓玉圭精神一振,他知道,江兄這是對那位「甲上」的學子,格外留意了。

  看著韓玉圭小心翼翼地抱著卷宗退出,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江行舟獨自坐在漸濃的暮色中,指節在書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擊著O

  開卷之試,已見分曉。

  去蕪存菁,方得真才。

  這「陽明書院」的第一批種子,便是你們了。

  望你們————莫要辜負,這「破心中賊」的叩問。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東方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仁安坊深處,陽明書院門前,卻早已是人聲鼎沸,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與三日前考試時那種肅穆緊張的氣氛不同,今日聚集於此的,多是心懷忐忑、翹首以盼的學子,以及隨侍而來的書童、家僕,甚至一些關心自家子弟能否入選的世家管事。


  空氣中瀰漫著焦灼、期待、興奮、不安交織的複雜氣息,數百道目光,熱切地聚焦在書院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上,等待著決定命運的榜單揭曉。

  「吱呀——

  —」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大門緩緩開啟。

  韓玉圭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深青色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神色嚴肅,在數名同樣神色肅然的僕役簇擁下,穩步走出。

  他手中,鄭重地捧著一卷寬大的、用明黃錦緞裱糊邊緣的榜單。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不由自主地向前涌了涌,又被維持秩序的僕役輕聲喝止。

  韓玉圭清了清嗓子,目光沉靜地掃過面前一張張或年輕、或成熟、或緊張、

  或期盼的臉龐,朗聲開口,聲音在內力的微微加持下,清晰地傳遍全場:「諸位學子,諸位同仁,久候了。經山長江大人親自審閱、評定,我陽明書院首次入院考核,錄取名單,現已核定完畢。即將在此張榜公布!」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幾個特別顯眼的、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年輕身影上略作停留,隨即移開,繼續道:「此番錄取,秉承山長不拘一格,唯才是舉」之訓,以答卷優劣為準繩,以見解深淺為尺度。

  錄取者,望珍惜機緣,勤勉向學;未取者,亦不必灰心,學問之道,貴在持之以恆,他日或有再會之期。」

  這番話,場面上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擇優錄取的原則,也安撫了落榜者的情緒。

  說罷,韓玉圭不再多言,在兩名僕役的協助下,親手將那捲厚重的榜單,平整地張貼在早已準備好的、光潔的照壁之上。

  「嘩一—」

  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無數道目光急切地投向那緩緩展開的榜單。

  榜單以工整的館閣體書寫,自上而下,分為三列。

  最右一列,頂頭是兩個格外醒目的朱紅大字——「甲上」!其下,孤零零地,只有一個名字:「王守心(江南道,臨江府,秀水縣,秀才)」

  「甲上?只有一個?」

  「王守心?這是何人?從未聽聞!」

  「江南道臨江府?似是偏遠小縣?秀才?只是秀才?竟能力壓群倫,得甲上?」

  驚疑、不解、羨慕、嫉妒的低語聲,瞬間在人群中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陌生的名字上。

  能得江山長親評「甲上」,這該是何等了得的文章?這王守心,究竟是何方神聖?

  緊接著,是「甲中」一列,名字稍多,有七八人,其中赫然包括了兩名半聖世家的旁系子弟,以及幾位聲名在外的青年才俊。


  能入「甲等」,已屬鳳毛麟角,自然引來一片讚嘆與恭喜。

  再然後是「甲下」,約有十餘人。

  之後是「乙等」,名單較長,分「乙上」、「乙中」、「乙下」三檔,共計百餘人。

  能入「乙等」,意味著被錄取為「外院進修生」,雖不如「甲等」的「內院弟子」那般核心,但也算是踏入了陽明書院的門檻,足以讓榜上有名者喜形於色。

  「哈哈,我中了!乙中!」

  「恭喜劉兄!」

  「同喜同喜!張兄也在乙上之列!」

  「僥倖,僥倖而已!」

  被錄取的學子們,彼此拱手道賀,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悅與激動。

  能夠拜入名動天下的江尚書令門下,在註定不凡的陽明書院求學,這對他們而言,無疑是天大的造化!

  不僅意味著能得到當世大儒、軍神的親自指點,學問精進,更意味著從此身價倍增,未來的仕途、人脈、前程,都將一片光明!

  這份榮耀與機遇,足以讓任何讀書人熱血沸騰。

  然而,有人歡喜,自然有人愁。

  更多在榜單上找不到自己名字的學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鐵青,或是漲紅。

  他們死死地盯著榜單,反覆看了數遍,直到確認自己確實名落孫山,一股強烈的不甘、失望、羞憤,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們的內心。

  尤其是那些自視甚高、出身名門、篤信自己必中的世家子弟,此刻更是如遭雷擊,難以置信。

  「不可能!我————我怎會不在榜上?」

  一名錦衣青年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他來自河東一個不小的官宦世家,自幼便有「神童」之名,此次信心滿滿而來,卻連「乙等」都未入。

  「豈有此理!我文章引經據典,論證嚴謹,竟連乙等下都沒有?」

  另一名年紀稍長的舉人憤憤不平,他自問文章花團錦簇,不該落榜。

  失落與不滿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落榜者中蔓延。

  他們相互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憤懣。

  終於,這股情緒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韓堂長!」

  一聲略顯尖銳、帶著明顯怒氣的喝問,驟然響起,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月白杭綢直裰、頭戴羊脂玉發冠、面容頗為俊朗但此刻卻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年輕公子,分開人群,大步走到了照壁之前,直面正準備離開的韓玉圭。


  他身後,還跟著幾名同樣衣著華貴、面帶不忿的年輕跟班。

  此人,正是中原道著名的半聖世家——朱氏的嫡系子弟,朱有能。

  其祖上曾出過一位以「禮」稱聖的朱半聖,家族詩禮傳家,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朱有能本人,也素有「博聞強記」之名,尤以熟讀經典、倒背如流著稱。

  韓玉圭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依舊保持著禮節性的平靜,看向朱有能,微微拱手:「不知這位公子是————?

  」

  「在下中原道朱有能!」

  朱有能挺直腰板,昂著頭,努力讓自己顯得氣勢十足,但微微顫抖的聲線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與不服,「家父乃禮部右侍郎朱文彬!我朱氏詩禮傳家,先祖朱子厚公乃當世半聖!

  在下自幼苦讀聖人經典,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無不滾瓜爛熟,倒背如流!

  在場諸人一」

  他傲然地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提高了嗓音:「論對聖典之熟悉,經文之嫻熟,無人能出我之右!便是嵩山書院的山長,也曾親口邀我前去就讀!」

  他越說越是激動,胸口起伏,指著那榜單,特別是高高在上的「王守心」三個字,厲聲質問道:「我以聖人聖典,正心誠意、克己復禮之精義,深入解讀江大人所出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之題,自問文章義理通暢,引證詳實,文采斐然!

  敢問韓堂長,為何那籍籍無名的寒門秀才可列甲上,而我朱有能,卻連榜尾都不見蹤影?

  這取捨標準,究竟何在?莫非————江大人的陽明書院,不重聖賢經典,反而看重些離經叛道、譁眾取寵的野狐禪不成?!」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朱有能這番話,可就相當重了!

  不僅質疑了陽明書院的錄取標準,質疑了江行舟的評判眼光,更隱隱有指責江行舟不尊聖道、標新立異之意!

  而且,他毫不掩飾地點出「寒門」與「世家」的差異,更是尖銳地挑動了在場許多落榜世家子弟那根敏感的神經。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韓玉圭身上,有審視,有質疑,有期待,更有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

  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韓玉圭面色卻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淡然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他早已料到,放榜之後,必有不服者前來質問,只是沒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的,竟是朱有能這個半聖世家的嫡系。


  不過,這樣也好,殺雞做猴,這隻「雞」分量夠重。

  「原來是朱公子,失敬。」

  韓玉圭不卑不亢地還了一禮,語氣平和,卻清晰有力:「朱公子家學淵源,熟讀經典,韓某早有耳聞,佩服。」

  他先捧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語中的分量卻陡然加重:「然,我陽明書院之錄取標準,山長早有明訓——不拘一格,唯才是舉」。

  此才」,非僅指記誦經典、辭藻華麗之才,更重學以致用、見解獨到、心性明澈之才。」

  他目光掃過朱有能,又掃過其身後那些同樣面帶不忿的落榜學子,緩緩道:「山長閱卷,非看文章引用了多少聖人之言,堆砌了多少華麗辭藻,而是看文章是否言之有物,是否切中肯綮,是否有真知灼見,是否能直面本心。

  朱公子之文章,引經據典固然嫻熟,文采亦屬上乘,然————」

  韓玉圭頓了頓,看著朱有能驟然變得難看起來的臉色,一字一句道:「然通篇,皆在複述聖人之言,闡釋先賢之理,於心中賊」為何物,如何破」之,與自身有何關聯,與當世有何啟迪——著墨甚少,幾無新見。此等文章,於科舉場中,或可得佳評;然於我陽明書院所求之才」,恐有未逮。」

  「你————!」

  朱有能臉漲得通紅,韓玉圭這番話,無異於當眾說他文章華而不實、空洞無物!

  這讓他素來自負的才學與家世尊嚴,受到了嚴重的挑釁和踐踏!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韓玉圭,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至於王守心————」韓玉圭不再看朱有能,而是望向人群中某個並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青衫、面色因激動和緊張而有些潮紅的清瘦少年,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著,似乎沒料到自己的名字會以這種方式被提及,更沒料到會因此而成為眾矢之的。

  「他的文章,山長評語有云:能由史入理,反求諸己,言之有物,破題深切。尤貴在能聯實際,見肝膽。」」

  韓玉圭朗聲將江行舟的評語複述了一遍,聲音傳遍全場,「此非韓某之言,乃山長親筆所批。朱公子若對此仍有不解,或對書院錄取標準有所質疑————」

  韓玉圭目光轉回朱有能,臉上那絲淡然的笑意加深了些許,語氣卻變得更加疏淡:「或許,可當面向山長請教。山長此刻,應在書院之內。」

  當面向江行舟請教?

  朱有能滿腔的怒火和不服,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張了張嘴,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終,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讓他去當面質問那位名動天下、位極人臣、殺伐果斷的江尚書令?他哪裡有那個膽子?又哪裡有那個資格?

  他剛才的憤慨,更多的是出於落榜的羞惱和世家子的傲慢,此刻被韓玉圭輕輕巧巧地用「向山長請教」這軟中帶硬的一句話給堵了回來,頓時噎得他啞口無言,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無數道目光刺穿。

  「哼!好一個陽明書院!好一個唯才是舉!」

  朱有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色厲內荏的話,狠狠一甩袖子,轉身分開人群,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背影頗有幾分狼狽。

  他那幾個跟班,也連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場風波,看似被韓玉圭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但空氣中,那暗流涌動的不服與質疑,卻並未完全消散。

  許多落榜的世家子弟,看向那榜單,特別是「王守心」名字的眼神,依舊帶著複雜的不甘與嫉恨。

  韓玉圭目送朱有能離去,臉上的淡然笑意漸漸收斂,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陽明書院這「不拘一格,唯才是舉」的招牌,註定會觸動許多固有的利益與觀念,引來更多的非議與挑戰。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對尚未散去的人群道:「榜單已張,錄取已定。諸位,請回吧。錄取者,三日內,憑身份文書至書院辦理入學事宜。逾期不候。」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在僕役的簇擁下,從容地走回了那扇緩緩關閉的朱漆大門之後。

  門外,只剩下喧囂過後的寂靜,以及那高懸在照壁上、墨跡未乾的榜單,在晨曦中,無聲地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遴選標準,與必然會隨之而來的爭議。

  人群漸漸散去,議論紛紛。

  而那個名叫王守心的寒門少年,在經歷了最初的無措與成為焦點的壓力後,默默地握緊了拳頭,眼中閃爍著更加堅定的光芒。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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