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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封賞!

  第313章 封賞!

  翌日,大周聖朝,太極殿,大朝會。

  卯時三刻,天色將明未明,洛京皇城那巍峨肅穆的宮門緩緩洞開。

  身著各色品級朝服、手持玉笏的文武百官,如同匯入大海的溪流,從四面八方匯集,神情肅穆、步履沉穩地穿過一道道宮門,沿著漢白玉鋪就的御道,走向那象徵著聖朝權力核心的太極殿。

  今日的朝會,氣氛格外凝重,也格外微妙。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期待與壓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或敬或畏,或羨或嫉,或算計或坦然,投向文官班列最前方,那道卓然而立、月白朝服纖塵不染、仿佛自帶靜氣的身影——尚書令,江行舟。

  這位昨日剛剛享受了「十里相迎、獨開《大周名臣》本傳」無上榮光的聖朝新貴,今日便準時出現在了這權力交鋒的「戰場」之上,神情平靜如常,似乎昨日那驚天動地的凱旋儀式與滔天讚譽,不過清風拂面,未曾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漣漪。

  這份定力,愈發讓許多人心折,也讓另一些人心悸。

  「陛下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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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內侍一聲高亢悠長的唱喏,金鑾殿上,珠簾後,那道鳳儀天下、威臨九重的身影,在宮娥內侍的簇擁下,緩緩升座。

  冕旒垂珠,十二章紋袞服,在晨光與殿內輝煌燈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尊貴不可方物。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聲中,大朝會正式開始。

  按例處理了幾件緊急但並不重大的政務後,重頭戲,終於來臨。

  禮部尚書韋施立,再次手持玉笏,顫巍巍出列,他那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迴蕩:「啟奏陛下!尚書令、江陰侯、五殿五閣大學士江行舟,忠勇體國,智勇無雙,臨危受命,挽狂瀾於既倒。

  親率王師十萬,深入不毛,轉戰萬里,先克焉支山妖庭,揚威於漠北,後據祁連山天險,力挫百萬妖蠻,終破其膽,斬其纛,全師而還,解北疆百年倒懸之急,立不世之功勳!

  其功之高,可彪炳史冊;其業之偉,可光耀千秋!」

  韋施立越說越激動,老臉漲紅,聲音愈發高昂:「此等功績,曠古爍今!老臣以為,無論何等封賞,皆難酬其功之萬一!

  然,賞罰分明,乃國朝根本。老臣泣血懇請陛下,召集三省、六部、九卿、

  勛貴,共議封賞,務必使功臣得其應有之榮,使天下知陛下酬功之誠,賞善之公!」


  韋施立話音落下,大殿內寂靜了一瞬,隨即,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沸騰!

  「臣等附議!」

  「江大人之功,曠古絕今,當厚賞以酬!」

  「非重賞不足以顯其功,不足以慰忠魂,不足以勵天下!」

  贊同之聲,此起彼伏。

  無論是真心敬服其功績的,還是隨大流不想落於人後的,此刻都紛紛出列,異口同聲地請求厚賞江行舟。

  聲勢之浩大,幾乎要將太極殿的殿頂掀翻。

  然而,在這片看似眾口一詞的請賞浪潮中,中書令陳少卿,卻始終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直到那喧囂之聲稍稍平復,他才緩緩出列,手持玉笏,向著御座之上的女帝,深深一揖。

  「陛下,」

  陳少卿的聲音平穩、舒緩,與韋施立的激動形成了鮮明對比,「韋尚書所言,句句在理。江尚書令之功,確如日月之輝,光照寰宇。臣以為,尋常金銀、田宅、爵祿之賞,於江大人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難彰其功。」

  他頓了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依舊神色平靜、仿佛事不關己的江行舟,繼續道:「我大周聖朝,賞功之制,自有成例。然江大人之功,已遠超成例所能涵蓋。老臣苦思,我朝賞功,無非爵、祿、位、名四字。」

  「爵,江大人已封江陰侯,食邑三千戶,已是外姓人臣之極。武氏、李氏,乃皇族宗親,方可封王,此乃祖制,不可輕廢。故,爵位,恐已升無可升。

  「祿,金銀田宅,於江大人之境界,不過浮雲,厚賞亦無大用。」

  「位,」

  陳少卿抬起眼皮,看向御階之上的女帝,聲音清晰而平緩,「江大人已是尚書令,領六部事,正一品,內閣宰輔,位列三公,已為人臣之極。

  中書令雖為百官之首,然尚書令與之,實乃並尊,且江大人年富力強,轉任中書令,看似升遷,實則權柄略移,反有明升暗降之嫌,且與此不世之功相比,亦顯不足。」

  他一條條分析,邏輯清晰,言辭懇切,將封賞的「困境」娓娓道來,引得許多大臣暗自點頭。

  確實,以江行舟如今的地位和功勞,常規的封賞體系,似乎已經無法匹配,甚至顯得有些「獎無可獎」了。

  「故而,」

  陳少卿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為國舉賢的意味,「臣以為,既然爵、祿、位皆已至人臣頂峰,或不足酬功,那便當在名」之一字上,做到極致!為江大人,謀一前無古人,後亦難有來者之大名」!」


  「大名?」

  女帝武明月端坐珠簾之後,冕旒微微晃動,看不清具體表情,只有清越而威嚴的聲音傳出,「陳卿所言,是何大名」?」

  陳少卿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向著女帝,再次深深一揖,朗聲道:「陛下!江大人以殿閣大學士之文位,能詩成傳世,詞鎮山河,經天緯地,匡扶社稷,其文道造詣,早已遠超同儕,直追古之先賢!

  此番塞外之功,更是功參造化,德配天地!」

  「臣愚見,既然文位尚未到盡頭,而江大人之功,又非俗世爵祿可酬,何不以國朝之名,集合天下文氣,匯聚萬民之望,為江大人—請封大儒文位!

  並准其入大周文廟,享千秋祭祀,受萬代香火!」

  「轟——!」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請封大儒」!「入文廟享祭」!

  這哪裡是「大名」,這簡直是要將江行舟捧上神壇,與古之先賢、歷代聖哲並列!

  這是比封王拜相,更崇高、更不朽的榮耀!

  縱然是朝代更迭,文廟祭祀,也依然是傳承千秋萬代——這不是對一國之功,而是對人族之功。

  「陳公此言大善!」

  「以國朝之名,封大儒,入文廟!此乃千古未有之殊榮,正可匹配江大人千古未有之功勳!」

  「臣等附議!請陛下恩准!」

  短暫的震驚後,以陳派官員為首,許多「反應迅速」的大臣,立刻紛紛出列,高聲附和,聲音中充滿了「誠摯」與「激昂」,仿佛這是他們能想到的、最完美、最崇高、最無私的封賞建議。

  一時間,朝堂之上,「請封大儒、入祀文廟」的呼聲,甚囂塵上。

  然而,就在這呼聲即將形成滔天之勢時,一個平靜、清晰、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不高不低地響起,如同清泉流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臣,不敢受此殊榮」。」

  說話之人,正是江行舟。

  他上前一步,走出班列,對著御座上的女帝,從容一禮,隨即轉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激動附議的臣子,最終,落在了陳少卿那張看似「懇切」的臉上。

  「陳大人,諸位同僚,厚意心領。」

  江行舟的聲音平穩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然,大儒文位,乃至高文道境界,豈是國朝可以封賞」而得?」

  他頓了頓,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對文道本身的尊重與堅持:「自古以來,殿閣大學士、翰林學士、進士、舉人、秀才等文位,乃國朝以國力、以制度、以科舉考核,予以確認、冊封,代表著朝廷認可、仕途階梯、與文道修為的階段性標誌。」


  「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斬釘截鐵,「大儒、半聖、亞聖、乃至聖人,此四境,已非凡俗權柄、國力所能冊封界定!

  此乃文道自身之巔,是問道者於浩瀚典籍中尋幽探微,於世事滄桑中體悟真知,於自身心性中磨礪升華,最終打破桎梏,明心見性,自成一家之言,方能水到渠成,自然突破!」

  「大儒者,或皓首窮經,注釋聖人經典,發前人所未發;或於翰林院、國史館,修撰史書,以史為鑑,明辨是非;

  或著書立說,開宗立派,成一家之學說,教化天下,啟迪後學。其成就,在學問,在思想,在德行,在對文道本身的貢獻與突破,非關爵祿,非關權位,更非可由朝廷一紙詔書便可封賞」而得!」

  江行舟的目光,清澈而堅定,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臣子:「若以國力強封大儒,非但褻瀆了大儒」二字之神聖,更是對天下所有孜孜以求、以自身修行叩問文道之巔的讀書人之侮辱!

  此例一開,文道將不再是問道求真之路,而淪為權柄賞玩之物,後果不堪設想。臣,萬萬不敢受此殊榮」,亦請陛下,萬萬不可開此先例!」

  一番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附議者的心頭!也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朝堂上那看似「眾望所歸」的請封熱潮。

  陳少卿的臉色,在江行舟開口之初尚能保持平靜,但聽到最後,尤其是聽到「褻瀆神聖」、「侮辱天下讀書人」、「文道淪為權柄賞玩之物」等字眼時,他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他沒想到,江行舟的反應會如此迅速而激烈,更沒想到,他會直接從文道根本、從天下士林的角度,將這條「捧殺」之路,徹底堵死,並且占據了絕對的道義制高點!

  是啊,大儒若能靠朝廷「封賞」獲得,那還是大儒嗎?

  那天下寒窗苦讀、皓首窮經的士子,又算什麼?

  這個道理,簡單,卻致命!

  江行舟不僅拒絕了,還將提出此議之人,隱隱置於了「侮辱文道、褻瀆聖賢」的尷尬境地!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高聲附議的大臣,此刻紛紛低下頭,眼神飄忽,不敢與江行舟那平靜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對視。

  珠簾之後,女帝武明月,一直靜靜聽著。

  從韋施立的慷慨激昂,到陳少卿的「苦心」謀劃,再到江行舟的斷然拒絕與鏗鏘陳詞。

  她的嘴角,在冕旒珠串的遮掩下,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又帶著一絲瞭然的弧度。


  陳少卿的「捧殺」之計,她如何看不穿?

  只是她亦想看看,江行舟會如何應對。

  如今,江行舟的應對,堪稱完美。

  不僅化解了危機,更彰顯了其對文道的堅守與超然,贏得了在場所有真心向學之臣的暗自頷首。

  「江愛卿所言,甚合朕心。」

  女帝終於開口,聲音清越而威嚴,一錘定音,為這場關於「封賞」與「文道」的辯論,畫上了句號。

  「大儒文位,乃至道之境,關乎天下文脈,關乎士林風骨,確非朝廷可封,國力可賜。此事,無須再議。」

  她頓了頓,冕旒微動,目光似乎穿透珠簾,落在了下方那道月白身影上,聲音放緩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江愛卿之功,確需厚賞,以酬其勞,以勵天下。既然爵、祿、位、名皆已斟酌,常規封賞不足以顯其殊勛————那便,特事特辦。」

  「傳朕旨意:」

  「加封尚書令、江陰侯江行舟,為太傅,太子少師,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加食邑五千戶,實封三千戶,賜丹書鐵券,圖形凌煙閣。

  其摩下有功將士,著兵部、吏部、戶部,會同尚書省,速速議定封賞,從優從厚,不得有誤!」

  「另,賜江陰侯府,擴建為郡王府規制,一應用度,皆由內帑支給。欽此!」

  旨意一出,滿殿再次寂靜,隨即是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之聲!

  太傅、太子少師,雖是榮譽虛銜,卻是帝師之尊,地位超然!

  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這是何等殊榮?幾乎是並肩王的待遇!

  加食邑,實封,丹書鐵券,圖形凌煙閣————每一項,都是人臣所能想像到的、除了封王裂土之外的極致恩賞!

  尤其是圖形凌煙閣,那是開國元勛、定鼎功臣才有的資格,意味著其功績將與開國英烈並列,享萬世香火!

  而擴建府邸為郡王府規制,更是無爵位之名,卻有王爵之實的破格恩寵!

  這份封賞,雖然沒有觸及「封王」和「封大儒」這兩個最敏感的禁區,但其厚重與榮耀,已然達到了外姓人臣的頂峰!

  更關鍵的是,這是女帝在駁回了「封大儒」之議後,親自裁定的賞賜,代表了皇權的終極認可與恩寵,政治意義,遠大於賞賜本身。

  「臣,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江行舟神色平靜,似乎對這滔天恩賞並無太多意外或激動,只是依禮謝恩,姿態從容不迫。

  陳少卿等人的臉色,在女帝旨意頒布的瞬間,變得極為精彩,有失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計策落空後的無力與陰沉。


  他們本想「捧殺」,將江行舟「捧」到不得不離開朝堂的「大儒」神壇,卻沒想到,對方根本不上當,反而借力打力,彰顯了自身風骨,最終由女帝親自出手,給予了這份雖無「大儒」之名,卻幾乎擁有「並肩王」之實的極致恩賞。

  這一局,他們看似占了「為國舉賢」的大義名分,實則一敗塗地。

  江行舟的地位與聲望,經此朝會,非但沒有被「捧殺」,反而因這份厚重恩賞和拒受「虛名」的淡泊,愈發穩固,愈發無可撼動。

  朝會,在一種複雜難言的氣氛中結束。

  江行舟在百官的注目禮中,緩步走出太極殿。

  殿外,天光已然大亮,金色的朝陽灑落在巍峨的宮牆上,熠熠生輝。

  他抬起頭,望向那高遠的藍天,目光悠遠。

  文道之巔,大儒之境————

  他一定是要晉升上去的。

  但並非靠他人「捧」上去的虛名,而是需要自己一步步走上去。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淡然的笑意。

  全心修行文道————是時候,要開始了。

  朝會散去,喧囂漸遠。

  太極殿外莊嚴肅穆的氣氛,與殿內波譎雲詭的唇槍舌劍,仿佛被那九重宮闕的朱紅高牆隔絕。

  江行舟獨自一人,緩步走在通往宮門的漫長御道上。

  身後,是文武百官或敬畏、或複雜、或探究的目光,以及那剛剛被女帝以無上皇權蓋棺定論的、厚重到令人室息的封賞旨意。

  太傅、太子少師、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加食邑、丹書鐵券、圖形凌煙閣、府邸規制提升————一項項,皆是人臣恩寵的極致。

  然,於他而言,這些世俗權柄的巔峰象徵,不過如同身上這件月白朝服上精美的繡紋,華美,卻非本質。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宮門外,照夜玉獅子早已安靜等候。

  他翻身上馬,並未直接回府,而是信馬由韁,任由這通靈的神駒,馱著他,在洛京那繁華喧器、卻又透著某種隔閡的街道上,緩緩穿行。

  叫賣聲、車馬聲、人語聲————種種人間煙火,此刻聽在耳中,卻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琉璃,清晰,卻難以真正觸動心弦。

  直到江陰侯府那古樸厚重、如今更顯巍峨的門匾映入眼帘,他才仿佛從某種沉思中驚醒。

  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早已迎出的老管家,他沒有去前廳書房,也沒有去見可能在等候的薛玲綺,而是徑直走向了後花園。


  侯府的後花園,經過數次擴建修繕,如今占地極廣,移步換景,精巧雅致。

  既有江南園林的曲徑通幽、疊石理水,也有北地庭院的疏朗開闊、花木繁盛。

  此刻正是春末夏初,園中奼紫嫣紅開遍,垂柳依依,碧波蕩漾,偶有鳥雀啼鳴,更顯清幽靜謐。

  江行舟隨意走到一處臨水的六角涼亭中,憑欄而立。

  目光落在亭外那一池在微風中泛起粼粼波光的碧水之上,心神,卻早已沉入了更深處。

  大儒文位。

  這四個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盪起層層漣漪。

  朝堂上,陳少卿等人看似「為國舉賢」的「請封大儒」之議,實則是裹著蜜糖的毒藥,是以天下文脈為籌碼的捧殺。

  他斷然拒絕,不僅是為了自保,更是為了守護「大儒」二字背後所代表的、

  那份不容玷污的文道尊嚴與求索精神。

  然而,拒絕了「被冊封」,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對「大儒」之境的追求。

  恰恰相反,經此一事,他心中對叩問文道更高峰的渴望,反而愈發清晰、愈發堅定。

  殿閣大學士,已是凡俗文位的頂點,是王朝制度所能賦予的、與仕途權柄緊密相連的最高認可。

  但,文道的征途,豈能止步於王朝的冊封?

  真正的大道,在典籍的浩瀚煙海中,在世事的紛繁變遷里,在本心的不斷叩問與超越之上。

  「我該走哪一條路呢?」

  江行舟低聲自語,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亭外的碧水繁花,回溯著歷代先賢走過的足跡。

  歷朝歷代,大儒文位的成就,雖各有殊途,但歸納起來,其最正統、最被公認的途徑,不過五條。

  這是無數前輩大儒用畢生心血探索、踐行並驗證過的通天大道。

  其一,在朝,經世致用。

  非是尋常的為官理政。

  而是胸懷曠世之學,腹藏安邦定國之策,提出一條「治國理念」,並能將其付諸實踐,真正扭轉乾坤,造福蒼生,奠定千百年甚至更久的太平基業。

  其學說與事功相輔相成,功成之日,亦是道成之時。

  如古之伊尹、周公,雖非純粹文士,但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本身便是最高層次的「經世致用」之學。

  此路最難,需天時、地利、人和、乃至自身驚才絕艷兼備,非大機緣、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為。

  其二,在國子監,注釋聖典。


  皓首窮經,浸淫於聖人典籍之中,發前人所未發,明前人所未明,正本清源,或填補空白,或糾謬正誤,或闡發新義。

  其注釋之作,能成為後世學子攻讀經典的權威範本,影響一代甚至數代文風與思想。

  此路需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大寂寞,有深厚無比的學識積累與洞幽燭微的洞察力。

  其三,在翰林院,修撰史冊。

  「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

  以春秋筆法,秉筆直書,不虛美,不隱惡,於浩繁史料中鉤沉索隱,釐清脈絡,修成信史。

  其史觀、史識、史才,能影響後世對歷史的認知與評判,甚至塑造一個民族的文化記憶與精神脊樑。

  此路需博通古今,見識超卓,更需有不懼權貴、忠於歷史的錚錚鐵骨。

  其四,在野,著書立說。

  不依託特定官職機構,獨立完成煌煌巨著,自成體系,闡述對天地、人世、

  萬物、心性的獨到見解。

  其書能流傳天下,啟人心智,成為一家之言,影響深遠。

  此路最自由,也最考驗作者的思想深度、體系構建能力與文字感染力。

  其五,在野,開宗立派。

  此乃著書立說的升華。

  不僅自成學說,更能開辦學院書院,廣收門徒,親自傳授學問,培養出傑出的弟子,形成一個有傳承、有影響力的學術流派。

  桃李滿天下,名望滿天下,衣缽得以傳承,學說得以光大。

  此路需學說本身具有足夠吸引力與生命力,更需育人的智慧與魅力。

  這五條路,並無絕對高下之分,皆是正道。

  然,路徑不同,所需稟賦、條件、際遇乃至心性,亦截然不同。

  且,歷朝歷代,大儒的成就,往往是首先靠自身修行突破文位境界,達到「大儒」的層次,然後其學說、事功、或育人之功得到天下公認,最終由國家朝廷予以承認,入祀文廟,享受祭祀,並將其學說、事跡,鄭重載入史冊,流芳百世。

  這是一個水到渠成、實至名歸的過程,絕非朝廷一紙詔書,便可憑空冊封大儒。

  「我————該選哪一條?」

  江行舟沉吟。

  他擁有前世的浩瀚知識與獨特視角,有今世錘鍊出的堅韌心志與通天修為,更親歷了塞外的血火與朝堂的風雲。

  每一條路,似乎都有可為之機,他都可以走。


  但又似乎都面臨著不同的挑戰與未知。

  經世致用?

  他剛立下不世之功,似乎正當時。

  但真正的「曠世之學」與「實現」,又豈是輕易?且朝堂之上,掣肘眾多,想要完全按照自己的理念推行,難如登天。

  注釋聖典?

  他學識或許足夠,但耐心與興趣————!他並非那種能數十年如一日埋首故紙堆、錙鐵必較於一字一句之人。

  修撰史冊?

  史家需要超然的立場與絕對的客觀。

  而他,已然深深捲入這個時代的漩渦中心,成為未來史書必然大書特書的對象,又如何能以「局外人」的視角,去冷靜書寫包括自己在內的這段歷史?難免有「自我書寫」之嫌。

  著書立說?

  這似乎是最自由的選擇。

  將自己所思所想,系統地闡述出來。

  但寫什麼?

  如何寫?

  才能既不囿於時代局限,又能真正啟迪世人,而非空中樓閣?

  開宗立派?

  這需要時間去經營,去尋找、培養合適的傳人。

  而且,一旦開宗立派,便意味著要承擔起傳承的責任,與學派的興衰榮辱綁定————

  千頭萬緒,一時竟難以決斷。

  陽光透過亭角的飛檐,在石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他凝神靜思之際,一陣極輕、極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園中的靜謐。

  這腳步聲他很熟悉,是那種經過嚴格宮廷禮儀訓練、每一步都仿佛丈量過的輕盈與準確。

  他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了一絲。

  「江大人好雅興,獨自在此臨水觀魚,神遊天外麼?」

  一個清冷悅耳、帶著幾分宮廷女子特有的矜持與從容的聲音,在亭外響起。

  語氣中,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調侃。

  江行舟這才緩緩轉身。

  只見涼亭入口處,南宮婉兒正亭亭玉立。

  她今日並未穿那身標誌性的五品女官服色,而是換了一身淺碧色繡折枝玉蘭的齊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半臂,青絲簡單地挽了個墜馬髻,只簪了一支素銀鑲玉的步搖,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這身打扮,少了幾分宮廷的刻板,多了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清新婉約,卻依舊儀態萬方,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清冷貴氣。


  她手中並未像往常那樣捧著文書或印信,只是隨意地垂在身側。

  看她的姿態,顯然是直接進來的,侯府的下人並未通傳,也無人阻攔。

  事實上,自江行舟出征後,南宮婉兒奉女帝之命,時常來往侯府與宮中傳遞消息、探望薛玲綺,久而久之,侯府上下早已視她為半個自家人,進出並不通報。

  「原來是婉兒。」

  江行舟神色如常,對她出現在此並不意外,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園中景色尚可,若不嫌棄,不妨入亭一敘。」

  南宮婉兒也不客氣,蓮步輕移,走進涼亭,在江行舟對面的石凳上優雅落座。

  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亭外景致,最終,落回了江行舟臉上,清澈的眸子中,倒映出他平靜中帶著一絲思索的面容。

  「江大人方才————可是在犯愁?」

  南宮婉兒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風拂過湖面,漾開細微的漣漪,卻不達眼底深處,「可是為了————朝堂封賞之後,那更進一步的—如何晉升大儒一事?」

  「婉兒姑娘洞若觀火。」

  江行舟坦然承認,也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思索的痕跡,「晉升大儒,說易也易,說難也難。

  易在路徑清晰,前輩大儒們,早已就走出了道路。

  難在————抉擇。

  五條大道,條條皆可通天,卻也條條皆有關隘。

  我,需得仔細琢磨一番,方能決定,究竟該踏上哪一條。」

  他的語氣平和,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己有關的、但並非迫在眉睫的尋常事。

  然而,其中蘊含的鄭重與深思,卻瞞不過南宮婉兒的眼睛。

  「咯咯————」

  南宮婉兒聞言,竟掩口,發出了一聲極輕、卻如珠玉落盤般的輕笑。

  她搖了搖頭,看向江行舟的目光中,那份清淺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似感慨,似欽佩,又似淡淡的調侃。

  「這世上————」

  她拖長了音調,眸光流轉,定定地看著江行舟,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恐怕也只有江大人您————會在此等時刻,覺得晉升大儒一事,尚有易」處,且只是需要琢磨抉擇」罷了。」

  她的聲音輕柔,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力量,直擊江行舟此刻心中那紛繁的思緒。

  江行舟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頭。

  是啊,在旁人看來,大儒之境,高不可攀,窮經皓首未必能及。


  能有一條路可走,那都是此生僥倖!

  自己卻在這裡「苦惱」該選哪條「容易」的路————這話若傳出去,不知要讓多少苦心求索而不得的讀書人,捶胸頓足,憤懣不已了。

  「婉兒姑娘說的是,是江某————著相了。」

  江行舟收斂笑意,神色重新變得沉靜,「路在腳下,道在心中。」

  「江大人,比婉兒聰明萬倍!必有抉擇!」

  南宮婉兒輕輕說了一句,隨即站起身,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並未繼續深入這個話題。

  她走到亭邊,望著那一池碧水,側影在陽光下顯得優美而朦朧。

  「陛下讓我帶句話給大人。」

  她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宮廷女官特有的平靜無波,「朝中諸事,大人可暫且放心。既已加封太傅、太子少師,便是帝師之尊。

  潛修文道,正當其時。

  若有任何需要,國子監、翰林院、乃至宮中藏書,皆可為大人敞開。」

  她轉身,看向江行舟,目光清澈見底:「陛下還說————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大人,踏足那文道之巔。屆時,文廟之中,必有大人一席之地。天下敬仰————

  實至名歸。」

  言罷,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話已帶到,婉兒不便久留,告辭。」

  不待江行舟回應,她便轉身,步履輕盈而穩定地,沿著來時的路徑,悄然離去。

  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清冷的馨香,在亭中若有若無地飄散。

  江行舟獨立亭中,目送她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徑深處,久久不語。

  女帝支持他潛心修行,朝野資源任他取用。

  文道修行,尤其是叩問巔峰之路,是指引天下士子的明燈!

  他緩緩抬頭,望向亭外那高遠的藍天,目光穿透雲層,仿佛看到了更浩瀚的所在。

  心中,一個模糊的念頭,漸漸清晰起來。

  既然五條路皆有其理,皆可通天————

  無需猶豫,選擇一條「最正統」、「最完美」的路,就行了!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霧。

  江行舟的眼眸,倏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找到了方向、明心見性的光芒。

  他不再猶豫,不再困惑。

  轉身,大步走出涼亭。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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