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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江行舟的刀!

  第202章 江行舟的刀!

  嶺南道。

  交府。

  曲江縣。

  在這座大周聖朝最為偏遠的瘴癘之地,歷來是受貶之罪臣的受罰之地。

  瘴霧濃得化不開,像一匹浸透毒汁的素紗,層層裹住低矮的縣衙。

  「參軍大人!」

  小吏慌慌張張撞進來,「交州都督府的公文」

  張繼正伏在蟲蛀的案牘上謄寫文書,聞言,筆尖忽然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像極了御史台那灘潑在他奏章上的硃砂。

  他接過那捲蓋著紫綬印的牒文,指尖觸到冰涼的蠟封時,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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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嶺南潮濕的空氣里,這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原來」

  他摩挲著牒文上「洛京」二字,被毒日曬脫皮的唇角扯出猙獰弧度,「朝廷還記得,嶺南有個從九品的罪臣。」

  從朝廷中樞御史台的一名進士御史,被貶為曲江縣低級從九品錄事參軍,不可謂不慘澹。

  原以為,自己被貶嶺南這一隅之地,徹底被世人遺忘,仕途盡毀,他也不再去想那些朝廷之事。

  只是紮根在這嶺南曲江縣,干自己分內事。

  沒想到,朝中竟然還有人記得自己!

  窗外,一隊食腐的烏鴉,正掠過焦枯的榕樹。

  他雙手捧著這份自洛京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公文,指尖微顫,小心翼翼地揭開火漆封印。

  素白絹帛上,墨跡如刀:

  「洛京上元夜突發蠻妖之亂,驚天血案朝野震動。

  經人舉薦,陛下特旨起復張繼為御史台左台侍御史,嚴查罪凶,即日赴任。」

  「左台侍御史?從六品!」

  張繼瞳孔驟縮,心臟差點漏了半拍,手中公文竟微微顫動。

  這從六品的御史台青袍官職,實乃天子懸在百官頭頂的利劍。

  御史台素來官輕權重,而這左台侍御史更執掌「風聞奏事」,擁有獨立的彈劾權,負責糾舉百僚、推鞠獄訟等事務。

  不需要向任何其它人稟報——包括御史大夫、三省六部。

  可直入紫宸殿面聖,可彈劾王侯將相。

  整個御史台,能得此職者,不過屈指四人。

  窗外的光,映著公文上硃砂御印,猩紅如血。


  「經人舉薦?!」

  張繼指尖一顫,眸中驟然翻湧起複雜之色。

  這四個字,重若千鈞!

  他早已是貶謫嶺南、苟延殘喘的罪臣,朝中誰還會記得他?更遑論舉薦他重返御史台,甚至擢升為左台侍御史!

  此人……必是朝堂上翻雲覆雨之輩!

  ——而這,亦是他張繼仕途的生死轉折!

  「即刻啟程!」

  他猛地攥緊公函,嗓音低沉而銳利。

  「是,大人!」

  小吏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山風呼嘯,嶺南的密林深處,瘴氣如紗,籠罩著蜿蜒的山道。

  曲江縣派出的百名精銳士卒護送張繼北上,鐵甲森然,刀戟映寒。

  然而,就在隊伍行至一處險峻山谷時——

  「吼——!」

  驟然間,密林深處傳來震耳欲聾的嘶吼!

  虎蠻咆哮,蛇妖吐信,密密麻麻的妖蠻部族如潮水般湧出,瞬間將隊伍截斷!

  「結陣!保護大人!」

  領隊校尉厲聲大喝,刀鋒橫掃,劈開一隻撲來的虎蠻頭顱。

  張繼被親兵護在中央,眼神冰冷如刃。

  血霧瀰漫,廝殺聲震徹山谷。

  這支小隊雖悍勇,卻敵不過源源不斷湧來的千百頭蠻兵妖將,被圍困在山谷之間,逼入絕境。

  張繼握緊染血的進士文劍,心中雪亮——

  這不是巧合!

  嶺南雖多妖蠻,但如此精準的伏擊,如此兇猛的圍殺……

  是有人不想讓他活著回到洛京!

  更不想讓他——徹查那樁驚天大案!

  「大人!我等才氣已竭,快要撐不住了!」

  那將領虎口迸裂,長刀拄地,嘶聲吼道:「末將斷後,您速速突圍,前往虔城,返回洛京!」

  四周的百十名士卒浴血苦戰,周身才氣黯淡如風中殘燭。

  張繼染血的官袍在腥風中獵獵作響,忽的縱聲長笑:「爾等護我北上,我豈能棄爾等不顧!?!」

  他猛然振袖,聲如金鐵交鳴——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轟!

  天地間才氣翻湧,這首江行舟贈送給他的[鳴州]級詩篇——補給文術,凌空綻放!


  三百枚赤紅如玉的「才氣荔枝」自虛空中凝結,馥郁清香瞬間衝散血腥。

  每一枚才氣荔枝,都能瞬間恢復一位舉人,枯竭的才氣。

  「速速服下才氣荔枝!」

  張繼喝道。

  眾將士們仰首吞下,他們枯竭的經脈,頓時奔湧起磅礴才氣。

  「殺——!」

  刀鋒重燃青芒,箭矢再鍍金光,整支殘軍竟如烈火烹油般,爆發出駭人戰意!

  「破陣——!」

  血色黎明中,這支死士般的隊伍硬生生撕開這股數千妖蠻的包圍,衝出了山谷。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瘴霧時,張繼等眾將士,已疾馳在通往豫章郡府虔城的官道上。

  那裡有朝廷驛站,有州府駐軍——只要進入虔城,便能徹底擺脫嶺南道蠻妖土著的襲擾。

  更有,洛京吹來的腥風血雨,在等著這位持劍的御史!

  虔城巍峨的城垣下,寒風卷著掠過旌旗。

  張繼率領的嶺南道護送的將士隊伍踏著滾滾煙塵,終於抵達這座重兵駐守的豫章郡虔城。

  城門前,數名身著絳紫宮服的太監,早已翹首多時。

  為首的趙太監一見來人,當即堆起滿臉笑意,甩著拂塵快步迎上:「張大人!可算是把您給盼來了!」

  尖細的嗓音在風中打著旋兒。

  這位內廷太監,原是奉皇命南下嶺南道交府曲江縣,宣召張繼進京。

  可剛到豫章郡虔城地界,就死活不肯再往前行。

  嶺南道的蠻妖部落兇悍異常,他這條小命可經不起折騰——

  在虔城守著城門,總比去蠻荒之地,餵了妖怪強。

  「趙大人!」

  張繼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甲冑鏗鏘作響。

  作為御史台,他自然識得這位常在宮內行走的趙太監,當即抱拳施禮,官袍下擺盪開一道利落的弧線。

  趙太監攏著袖子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道:「張大人,聖上催得緊,咱們這就啟程?邊走邊聊?」

  「下官遵命。」

  張繼不動聲色地整了整玉帶,目光掠過虔城城樓上森然的箭垛。

  暮色中,黑壓壓的兵戈在城頭閃著冷光——虔城的重兵,威懾著整個嶺南的蠻妖。

  夕陽漸沉,暮色四合。

  張繼與護送將領拱手作別,隨即登上馬車,與趙太監一同啟程,朝著洛京方向疾馳而去。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一路塵煙。

  車廂內,趙太監壓低嗓音,談起近日震動朝野的元宵大案——主謀無心宮宮主種婓無心,會同雪狼妖侯,及上千蠻妖刺客,趁元宵燈會之際,在洛京掀起腥風血雨。

  「此案牽連極廣,必有朝中內鬼與大逆種暗通款曲!」

  趙太監陰惻惻地說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朝堂之上,不知多少大臣,甚至……某些諸侯王,恐怕都脫不了干係!

  正因為如此,朝廷之人不敢用!

  必須啟用,跟此案毫無關聯之人,來徹查此案!」

  他湊近張繼,聲音壓得更低,似怕隔牆有耳:「陛下震怒,意思很明確——張大人回京後,只管徹查!

  無論此案涉及何人,一律嚴辦,該抓的抓,該殺的殺!

  這大周天下,絕不容逆種妖邪猖狂!」

  趙太監冷哼一聲,指節在車廂壁上重重一叩,「必須狠狠鎮壓這股歪風邪氣——豎立朝廷威嚴!

  這份差事若辦好了,張大人前途無量!」

  張繼目光微沉,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心中已有思量。

  他沉吟片刻,忽而側首,似不經意般問道:「趙大人,不知……是誰人舉薦在下,為左台侍御史?」

  這一問,至關重要。

  他在朝中並無根基,孤立無援。

  而這位舉薦他復出之人,必定在朝廷擁有巨大影響力,且深得陛下信任。

  這便是他未來最大的倚仗——唯有此人,才能替他擋下朝堂上那些明槍暗箭。

  不至於讓他在查案的半途,功敗夭折!

  趙太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低聲道:「是南宮大人保舉的你。」

  「南宮大人?」

  張繼眉峰微蹙,心中一震。

  朝堂之上,能被稱作「南宮大人」的,唯有那位——御前女官之首,南宮婉兒。

  她在中書省為中書舍人,卻執掌內廷機要,起草詔書,一言一行,皆出自聖意。

  即便是三省六部重臣,亦要對她禮讓敬畏。

  有她舉薦,自然無人敢阻。

  可最大問題是——

  他乃小小御史,與南宮婉兒素不相識。後來更是被貶嶺南道,被世人遺忘。她為何會……保舉自己?

  「可是」

  「南宮大人自元宵大案後,特意見了江南道解元江行舟——這位與無心宮主婓無心,有血海深仇,勢同水火的江南道解元。」


  車廂內,趙太監輕抿茶盞,意味深長地繼續道:「朝野上下,唯獨這位江公子,不可能勾結無心宮。

  正是他在南宮大人面前,提起了你。

  你本是御史,且與此元宵大案毫無關聯,正是查案的合適人選!」

  茶香氤氳中,趙太監的聲音愈發低沉:「張大人,您真該好好謝謝這位江公子。

  若非他的提舉恐怕您真要在這嶺南交府終老了。

  況且,憑你的能力,想查清楚這件案子也是極難!去求教一下江解元。

  他的實力才華,非常人能及,或可提點你一二!」

  張繼怔怔望著馬車座駕窗外,田間南國的芭蕉,心頭翻湧起萬千思緒,心情無比複雜。

  之前,因他彈劾《觀滄海》僭越,與江行舟結下樑子,被貶嶺南道交府曲江縣為參軍。

  誰曾想,江行舟臨別送了他一篇《贈張繼貶謫嶺南道》鳴州級詩文。

  如今更成了他重返朝堂的契機——左台侍御史的任命,竟也是那人一念之間。

  「多謝趙大人提點!」

  張繼終於理清其中關竅,伸手入懷,摸索出幾塊碎銀,略顯侷促地塞向趙太監。

  他知道,這點銀兩實在寒酸,拿不出手。

  可他這被貶嶺南的御史,早就落魄寒酸,清貧如洗,哪裡還拿得出更多?

  趙太監目光一掠,見那幾兩散碎銀子,嘴角微不可察地鄙夷撇了撇,雙手一推,毫不客氣地擋了回去。

  他趙某人,豈會貪圖這點蠅頭小利?

  「趙大人清廉……」

  張繼訕訕收回銀兩,指尖發燙,如握炭火,越發的尷尬。

  趙太監輕咳兩聲,眼皮微垂,似閉非閉,慢悠悠道:「張大人不必心急。

  待日後……查抄了哪位重臣府邸,或是諸侯王府。若是還記得某家,再謝也不遲。」

  話中深意,不言自明。

  ——這等驚天大案,必有朝廷重臣、諸侯王的人頭落地,滿門抄斬,家財盡沒。

  張繼身為負責此大案的御史台主官。

  屆時,指縫裡隨便漏出的,又豈止這區區幾十兩?幾萬兩也是稀鬆尋常!

  張繼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不再多言。

  歷經宦海沉浮,在嶺南道的瘴氣里打磨,他已經不是御史台一根筋的愣頭青。

  如今他深諳,這朱門裡的規矩,該打點的關節要如春雨般潤物無聲,該遞的孝敬須似秋葉般不著痕跡。


  數日後,洛京。

  新任御史張繼隨趙太監入城,前往御史台報導之後,未及休整,便直奔薛國公府。

  拜見正在薛國公府閉門讀書,準備春闈的江行舟。

  「御史張繼,負荊請罪,謝江解元提攜之恩!」

  他拜倒,深深一叩,嗓音低沉,嶺南道的風霜刻進眉宇,再不見進士御史的清逸,反而是一副滄桑老吏的模樣。

  南宮婉兒的舉薦,不過是順水推舟。真正讓他重返朝堂的,是眼前這位看似閒居讀書的解元郎。

  沒有江行舟,南宮婉兒根本不知道他這個人。

  雖然江行舟眼下僅僅只是一位舉人解元,但春闈之後,江行舟極有可能是會元,甚至殿試步入翰林院,未來仕途遠在他之上。

  張繼跪在書房,為昔日彈劾之事,叩地謝罪。嶺南的瘴氣在他眉間刻下陰鬱的痕跡。

  江行舟擱下手中書卷,抬眼打量他。

  「張大人言重了,請起。」

  江行舟垂眸看著手中的《春秋公羊傳》,指節輕叩案幾。

  他並不是太想用張繼。

  但眼下,他缺一把刀。

  顧知勉、李潘、韓玉圭、陸鳴這些同窗、同鄉,要走的是正經仕途——縣令、太守,日後為官一方,牧守百姓,成為他在朝堂的親信、盟友!

  黃朝這把利劍,則要留在朝堂之外,在野做反賊,將來用來斬斷門閥、世家的根基。

  而張繼——

  這個被貶嶺南、仕途盡毀的御史,正好用來做那把見不得光的刀,擔任酷吏。

  殺人,背鍋。

  清除朝堂內的敵人!

  思來想去,唯有張繼最合適。

  「不知張御史前來,所為何事?」

  江行舟指尖輕叩案幾,目光落在窗外的玉蘭上。

  「在下初返洛京,對元宵一案所知有限。

  聽說婓無心製造了大量偽證,令證據極其複雜,查案難度極大!」

  張繼起身,聲音低沉,「婓無心勾結的內鬼究竟是誰,尚未可知。不知江解元可否指點,該從何處入手破局?」

  這等大案,朝野震動,定然要有人倒霉,給朝廷上下一個交代!

  最先被查辦之人,無疑最先倒霉!

  江行舟收回視線,淡淡道:「以我猜測,朝廷大臣,若是勾結婓無心,禍亂洛京。


  令朝廷威嚴受損,不知多少大臣人頭落地。

  這對大臣們來說,幾乎無利可圖,反而人人自危。

  但若是諸侯王——

  他們既有動機,也有實力。

  打壓朝廷的威嚴,對諸侯們而言,百利而無一害。你往這個方向去查,必有收穫!

  譬如琅琊王、越王之流!

  正所謂,摟草打兔子,打中一個算一個!沒打中也無妨!」

  「謝江解元提點!」

  張繼心頭微動。

  這個主意妙!

  管他冤不冤枉,先一棒子打過去再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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