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守成之君的教育
譙修等人走了之後。
高羽也並沒有在長安這邊逗留太長的時間,幾乎也是同時起身,馬不停蹄的趕往洛陽。
這一次出來,實地探查了關中百姓們的實情,又順手解決了川蜀之地的事情,算是一舉兩得。「陛下,如此一來的話,不出兩年,大軍便可以揮師南下!」
陳元康笑著恭維道,「無論南朝太子跟皇帝之間誰勝誰負,最終獲益的都將是陛下!」
「但願如此吧。」
高羽搖搖頭,「朕自然是希望能夠如此順利,但也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人吶,不能太貪心,又豈能事事都如我所願?」
目前來說確實是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但後續的走向如何誰也說不清楚。
萬一得知自己的大軍入了川蜀之地。
蕭綱跟蕭菩薩父子二人面對強大的外部壓力,又彼此之間握手言和了呢?
這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或許是常年帶兵打仗的緣故,習慣了未算勝,先算敗,高羽總是習慣性的將一切都往最壞,最不利於自己的方向去想,謹慎一點總歸是沒有壞處。
陳元康連忙開口道,「陛下乃是天子,天之子,上天自然會庇佑陛下!」
十一月,大雪紛飛。
其實早在高羽踏上歸途的時候,氣溫就已經開始驟降,行至陝城的時候就開始天降大雪。
下雪是好事。
瑞雪兆豐年嘛。
冬天若是不下雪的話,沒辦法將土地里的蟲卵凍死,來年鬧災的概率就很大。
高羽可不想自己才登基一年,就得下罪己詔來安撫人心。
回到洛陽之後,譙氏女等人自然要託付給羊萇楚來妥善安置,皇后乃是後宮之主,高羽索性也懶得管,反正羊萇楚並非是善妒之人,反而是個聰明人。
朝中的事情也沒有那麼多,大部分的政務報到政事堂,高歡他們就順手處理了。
高羽並沒有剝奪「群相』們對一些事物的拍板權,只不過加了一條,不管他們處理了什麼事情,都必須要上報給皇帝過目,皇帝必須知道宰相們幹了什麼事情才行,而不是被蒙在鼓裡。
如此一來也能有效地降低了自己的工作強度。
皇帝勤政是好事,但過於勤政身體遲早被壓垮上,高羽作為一個後世之人那可清楚的很,過於勤政的皇帝都命不長。
老朱這種工作狂外加精力狂終究是少數。
將今日呈報上來的奏摺過目了一遍,並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高羽索性也忙裡偷閒,近侍們連忙拿來動物毛皮所制的大氅披在高羽身上,為其禦寒。
「傳朕的詔令,不要聲張,朕要去看看諸位皇子。」
學堂的開設,高羽其實也是參考了後世學校的上課時間。
一般就是開春,春種之後,學堂便會開學,這樣也能不耽誤貧苦家庭出身的孩子干農活。
對於真正的底層百姓來說,能讀書固然是好事。
但耕種更為重要,這決定了自己會不會餓肚子,讀書博前程終究是充滿了不確定性,故而高羽在學堂的教學時間上做出了一定的調整。
包括秋收時節也是如此,不能耽誤農活。
至於眼下入冬,大雪紛飛,天氣寒冷,學堂內自然也不會開學。
歸根結底……
還是國力不夠,財政有些捉襟見肘,很多地方都需要砸錢,高羽也不可能將所有的財政預算全都花在學堂上面。
也正是如此。
似高潤、高澤他們享受著難得的「寒假』,雖然不用去學堂上學,但在宮內還是得乖乖的跟著老師們讀書。
高羽雖然會帶著自己的兒子們偶爾放縱一下,但他也很清楚,這只是給兒子們釋放壓力的一種手段。快樂教育是不可能的。
想要成為精英,必須就得卷,只不過高羽的理念在於,不會讓孩子一直高強度的卷,會給足他們陪伴,讓他們有在一個持續且漫長的痛苦過程之中,能夠時不時的品嘗到點點的甜罷了。
詔令傳遞下去。
高羽走出顯陽殿並沒有大張旗鼓。
得知高澤正在東柏堂內,高羽便先行趕往東柏堂。
東柏堂內。
溫子升正帶著高澤讀書呢,師徒二人都手捧一卷書,可能是察覺到高澤有些心不在焉,溫子升放下手中的書卷,看向了他。
「讀書得靜下心來,才能領會聖人之道,你這般靜不下心來如何讀書?可是想要出去玩雪?」「不是的。」
高澤搖搖頭,「只是弟子心中有不解之事……」
「哦?」
溫子升反問道,「可是看到不懂的地方?指出來,為師為你答疑解惑。」
「並非是書中之事。」
高澤依舊搖搖頭。
「那.……」
溫子升是個聰明人,他話沒說出口就停了下來,「是宮中之事還是宮外之事??」
高羽登基之後,很多情況就變了。
自古以來,皇子之間的爭鬥,溫子升也清楚的很,眼下高羽還沒有冊立太子呢。
溫子升作為高澤的老師,自然要助他登上太子之位,但捲入皇子之間的爭鬥,又容易引火燒身,不過以他的性格自然是不會在意。
當年河陰邊,爾朱榮讓甲士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寫禪位詔書,溫子升寧死不屈,這種性格的人怎麼可能會惜身呢?
只是他必須要搞清楚高澤心中的憂慮到底是為何。
「溫師。」
高澤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乃是宮外之事。」
「宮外?」
溫子升一愣,打趣道,「難不成你小小年紀,便有了心儀之人?這事為師可沒法幫你,你得去跟陛下或者皇后說……」
「不不不,是學堂內的事情。」
高澤也是不想自己的老師胡亂猜測下去,連忙開口道,「我不懂的是……父皇為何非要讓我等皇子去學堂。」
眼看提及高羽。
溫子升也收斂起臉上的笑容,很是認真的解答道,「你要懂得陛下的一片苦心。」
哪知,高澤卻開口道,「我知道父皇的一片苦心,去學堂也好,包括每年開春之時帶著我等兄弟去田間勞作也好,那是阿父希望我等能夠切實地體察到民間疾苦,讓我等明白,每日所吃的膳食來之不易。」溫子升雖未說話,但卻點點頭。
高澤小小年紀能夠懂得這麼多,已經相當不錯。
高羽自然還有更為深遠的想法。
說白了。
就是不希望皇子們脫離百姓。
人吶,一旦脫離底層太久了,也就漸漸地不懂得民間疾苦了。
為何王安石的風評褒貶不一?
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王安石是正兒八經在基層幹過事的人,他很清楚基層的胥吏們推行政策的手段,會對百姓們造成多大的傷害。
越是在基層幹過的人,就越清楚基層這些人的手段。
但就是這樣,王安石還強行推行他的新政,自然是會一地雞毛。
高羽不指望兒子們真的能夠去跟百姓們共情,但必須要讓兒子們知道百姓們的不容易,尤其是高澤這個將來的繼任之君,做任何決策的時候,心中能夠稍微掛念著一點百姓的不易,那便是百姓的福分了。總好過鬧災荒了,跟大臣們來一句,「何不食肉糜』要強的多吧?
「那你心中的疑惑來自何處?」
「我總覺得學堂內,有一些有心之人在刻意的靠近我。」
溫子升聞言這下算是明白過來了,仔細地看了一眼高澤,心中很是滿意,何其聰慧的弟子,小小年紀卻能洞察人心。
「此亦是陛下讓你去學堂讀書的原因之一。」
「在學堂內,你隱匿了身份,不再是皇子,你能見到各式各樣的人。」
「還記得此前你跟為師說,你不喜歡祖孝征嗎?」
高澤點點頭。
他不只是跟溫子升說過,還跟高羽說過呢,他討厭無底線諂媚的祖斑,當時高羽就給他上過課。「你學堂內是不是就有似他這樣的人?帶著目的來接近你?討好你?」
「正是。」
「那為師再問你,你覺得陛下身邊的大臣們,都是怎樣的人?」
溫子升笑著看向他,「是不是有似祖孝征這樣的諂媚之人,但也有似羊公那等剛正不阿之人?」「陛下的一片苦心便是讓你早早地就明自……人都是不同的,若你從小只在宮內的話,在宮內……你是皇子,所有人都會順著你,討好你,那樣很容易讓你麻痹大意。」
「將來……你要如陛下那般治理國家,而治理國家要用人,任何人都有用處,你看祖孝征眼下正在南方為陛下將來南下做準備,你能說祖孝征這樣的人沒有能力嗎?」
「既然你心中知道了學堂內那些諂媚之人是別有用心的來接近你,那麼你便在心中警醒自己,表面要裝作不知道,心中卻要用心觀察,他們會用什麼樣的手段來討好你,日後你再遇到同樣的人,同樣的事,是不是就清楚該如何行事了?」
高澤皺著小臉,似乎是在努力消化。
對於他這個年紀來說,這些問題其實有些超綱了。
別說他這個年紀了。
很多成年人都未必能夠透徹地理解這一點。
溫子升也不著急,高羽如何處理政務他並不評價,但就從高羽皇子們的教育來說,在溫子升的心中,高羽就是一代明主了。
對於一個王朝來說。
開創王朝的君主,打的是地基,能夠為一個王朝保持下限。
而一個好的守成之君,則將決定一個王朝能夠達到什麼樣的上限。
倒不是說很多王朝開創者不懂得這一點,而是……到處征戰,也沒有那麼多精力去管孩子。高羽是幸運的。
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一統北方,這樣的經歷其實跟劉秀有點類似,劉莊就被教育的很好。
他能看得出來,高澤會是一個很好的守成之君,因為單單就高羽對他的教育,就註定高澤即便是天賦不夠,但也能夠保證一個很高的下限了。
拚上限太難了。
天賦這玩意是與生俱來,不可控制的。
「我懂了,師傅。」
高澤點點頭道,「父皇是希望我們在學堂內便能看到人間百態……」
「你能這般想便是好事,可還有其他疑惑之處?」
高澤搖頭道,「沒了。」
「那就好,繼續讀書吧。」
溫子升再度拿起書卷。
而在東柏堂外,高羽在一旁窺視著剛才師徒二人的對話,臉上也帶著些許笑意。
「阿澤果然聰慧……不枉費我對他一番栽培。」
「鵬舉的教學也不錯,不迂腐,不愧是朕看重的人,這個師傅找對了!」
溫子升的教學,高羽十分認可,就是因為溫子升不迂腐,不認死理。
他甚至很明確地跟高澤說過。
要懂得聖人之道,但卻不能被聖人之道所束縛,因為很多時候聖人之道沒法拿來處理事情。單從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就證明溫子升不是一個迂腐的人,不會把高澤教育成那種不懂得變通,只認死理,完全不懂地人情世故的書呆子。
大臣們可以不懂得變通,是個書呆子。
但皇帝絕對不行。
「走吧。」
「陛下?不進去?」
「不了,皇子正在讀書,朕去打擾他作甚,朕要去後宮。」
洛陽皇宮呢,高羽正在家長里短的享受閒暇時光。
而在南邊。
侯景可就遭老罪了。
他染上了風寒,病倒在床。
祖斑第一時間便來拜訪,「侯將軍,身體可好些了?」
「不礙事,死不了。」
侯景雖然虛弱,但看樣子問題不大,「這南邊確實磨人,怎麼入冬之後會這般冷。」
侯景出身懷朔,那可是一個真正的苦寒之地,大冬天的冷的要命。
在那樣的環境下他都抗了過來,可到南邊,入冬之後直接病倒了。
這就是物理攻擊和魔法攻擊的區別了。
從純氣溫而言,肯定北邊更冷。
但南邊多河流湖泊,冬天更多的是濕冷。
「不說這個,陛下可有詔令送來?」
「已經送來了。」
祖斑眼見他真的沒有大礙,點頭道,「陛下在信中說,川蜀之地的人已經帶著楊忠將軍入川了。」「來年消息可能就會走漏,讓我二人來年開春之後,就要找個機會,迅速從荊襄之地撤離,或可向西入川蜀去跟楊忠將軍匯合,也可返回洛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