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她死了

  中域第五年。

  黑山不再困守一地，他再度外出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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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

  他騎著凡俗馬駒，揚鞭策馬，在廣袤土地上前行，他忘卻了自己，也忘卻了他。

  他隨心所欲，漫無目的。

  走到哪裡算是哪裡！

  他痛飲過美酒，他曾跟馬駒一起，跟著一群凡人龜縮破廟，躲避風雪，他曾在湖泊捕魚，救濟乞兒。

  第七年。

  黑山，手中青竹劍終於再度出鞘。

  他以築基巔峰之身，親上九百里湖泊，斬殺一尊真丹中期的蛟龍！

  第八年。

  黑山遠走十萬里，尋一尊盛名顯赫的真丹劍客比斗。

  七十一劍後。

  這尊真丹後期的大劍客，劍折而敗，沉默無言，自此封劍，再不敢言真丹第一劍客之名。

  第九年。

  黑山就還是築基巔峰，他身上養著的勢，如同沸騰的水，綻放的花，升騰的太陽，在達到一個巔峰，再度打破一個極限，達到了更高的巔峰。

  「劍斬惡蛟，敗真丹劍客，仍舊不夠！」

  「金丹！」

  「都說金丹無敵！」

  「今日，我便以築基巔峰，殺一尊作惡金丹，成就我黑山的丹！」

  黑山腳踏山嶽，發出咆哮。

  一座座古宗仙門，全都在注視著這一尊妖孽的徐徐誕生。

  哪怕是貴為化神道統，也是垂下了目光，對著黑山拋出了橄欖枝，想要將他收納入道統當中。

  然而。

  黑山晚宴謝絕。

  第十年。

  黑山終於尋到了一尊作惡金丹。

  他聽聞，有一仙門，名叫天山，其宗門之主為一尊金丹大成！

  他隨意掠殺凡人！

  他拿無辜修仙者煉製大藥！

  欺殺良善！

  為惡，卻還沾沾自喜。

  天山所在修煉地，無數凡人，散修，乃至是大小仙門，早就對這天山之主羽忿恨到了極致。

  「好一個作惡金丹！」

  「羽！」

  「便殺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得證我的丹吧！」

  黑山調轉方向。

  第十一年。

  他執劍上天山，斬出七百八十一道劍氣，將整座仙宗上下屠戮一空，用滴著鮮血的劍鋒，拍打在天山宗主的面龐上，問詢著。

  「我曾聽聞，你說弱肉強食，草屑螻蟻者被殺了也莫怪他人，要怪就要怪自己怎麼是弱者……」

  「現在告訴我，你是強者嗎？」

  名為羽的天山宗主，再無了半點張狂，他滴淚橫流，跪地懺悔，哭泣不停，肯定黑山能夠饒恕了他。

  「哈哈哈！」

  「羽！」

  「原來你也就是個弱者，你口中的弱者！」

  「你在神氣什麼？」

  「殺！」

  黑山落劍，手中青竹劍積蓄三年的劍落下，以築基巔峰之身，屠戮一宗，斬了一尊金丹大成！

  於此刻。

  道鼎沸騰，於其中孕育一尊恐怖金丹。

  紫金丹中的最頂級！

  其上。

  隱隱有一枚枚妖魔神紋！

  「今日，我黑山殺惡賊，入金丹大境！」

  「吼！」

  黑山發出長嘯，像是在宣告在暗中窺視的大小勢力，自此以後，他黑山便是這中域的一尊天驕人物了！

  也在此時。

  有一道倩影，乘坐飛舟而來，看著這滿宗的悽慘模樣，明眸留下了淚水，發出了一聲悽厲呼喊。

  「爹！」

  聽聞這熟悉聲音，黑山難以置信的轉過頭去，在他手中，還名為羽的作惡金丹腦袋還在不停流淌出鮮血。

  是她！

  那飛舟之上的女子，就是她。

  七年未見。

  她已然從少女，變成了一絕美女子。

  只是黑山怎麼也沒有想到。

  他與她再度相遇，竟然會是如此的姿態，這般的場景。

  「原來。」

  「他是你的父親……」

  黑山手中的劍在顫抖，就一如此時他的心。

  他想起來了。

  那一日，前來接著少女的便是這天山宗主，羽。

  只是。

  那時，羽如慈父，與今日他殺上天山，屠戮的這一尊作惡金丹，乃是兩個姿態。

  這些年來，他為了追尋大道，他刻意遺忘了有關少女的一切。

  「桀桀桀。」

  「親手弒殺所愛之人的生父！」

  「今日。」

  「真是看了一齣好戲！」

  「七竅，有六竅，滋生出來了心魔念！」

  「你這一尊妖孽金丹，也該隕落，就此一蹶不振了！不如入我們極道天，轉修吃人魔道，如何？」

  有桀桀怪笑聲響起，帶滿了嘲弄。

  黑山的心魔在滋生。

  他本來穩固的恐怖紫金丹，也在這一刻彷佛在顫抖，隨時像是會重新潰散的模樣。

  「尊師啊！尊師！」

  「我……該怎麼辦啊！」

  黑山在呢喃。

  他，好痛苦。

  他顫抖著鬆開了青竹劍，摸著臉上醜陋的疤痕，注視著那明眸而來，帶著殺意，握劍刺向他，想要為父報仇的女子。

  她，已經長大了。

  現在。

  他再出現，已經是對方的殺父仇人！

  「我該怎麼辦！」

  「尊師！」

  五年來遺忘的懵懂情愫，在這一刻如同浪潮，如海般洶湧而來，黑山下意識呼喚著他最信任的人。

  那在絕望當中，將他拉到希望當中，如同父親般的存在。

  這時。

  黑山，甚至希望時光倒流，他從來都沒有來到過這裡。

  這樣他便不會遇到這般的境況。

  他，也不會殺了她的父親！

  「黑山……」

  黑山愣住，聽聞這熟悉的話音，這還是頭一次尊師並不是在夢中回應他。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停滯住。

  遠處。

  有一道看清不模樣的光影，緩緩走來。

  依稀能夠感覺到。

  他似乎是一尊少年，如仙般的模樣，世上所有美好的詞彙，都難以描繪出其萬分之一。

  時間在這一刻定格，那一道光影，來到了黑山的近旁，如同父親在寬慰自己的孩子。

  他在敘說。

  「如果……你感覺到痛苦，那麼逃避也是一種辦法……」

  「我能夠讓時間線……重新回到你啟程中域之前，讓你回到黑山村中，一切都會重新來過……」

  「因你踏進中域而死的一切生靈，也能夠重新復活歸來，一切重新變成本來的模樣……」

  「但，她是命中的劫，只要你踏出村落，便會一直遇到她……」

  「除非你放棄成長，卸下肩上的責任，丟掉你一直想要完成的使命……」

  蘇辰走來，按在黑山的肩膀上，任憑黑山此時情緒崩潰，臉頰有淚水不斷流淌而下。

  蘇辰注視著他，縱然黑山只是一枚他在第二條路上落下的棋子，但這般多年的培育之下，也有了許多的感情。

  他不在乎再繼續等候一段時間。

  蘇辰憐憫的看著黑山。

  這是黑山的宿命！

  就如同蘇辰所言的那樣，這少女是黑山上承半妖族群天命，天地間自動演化而出的劫。

  他一次次的幫助黑山逃避，又一次次的看著黑山崩潰，讓一切時間逆流，推到重來。

  這是第多少次他看著黑山流淚了？

  蘇辰也記不清楚了。

  黑山，就如同他親手培育的孩子。

  二十二歲那年。

  黑山跟一個名叫方糖的半妖女孩，從妖魔淨土的獄中逃出來，它們在逃亡，沒有吃喝。

  一片黑暗當中，這名叫方糖的女孩，將一塊新鮮血肉餵養給了黑山。

  「黑山。」

  「你有才能，我能感覺得到。」

  「你說的。」

  「你要撐起半妖族群的一片天，要讓我們半妖也能夠在太陽底下有著自己的一片土地，一定要說到……說到啊……」

  「嘿嘿……這些血肉……可是我在獄中偷偷藏下來的……儲備糧……你可一定要做到啊……」

  黑暗中，他們藏了四十九天。

  黑山靠著女孩給予他的血肉，艱難活過了四十九天。

  「方糖！」

  「他們終於走了！」

  「咱們活下來了！方糖，太好……了……」

  黑山的歡喜，一切夏然而止。

  他滿眼痛苦，難以置信的看著，黑暗中方糖原來早已死去，方糖這個生有獨角的半妖女孩，一隻手臂，兩條腿，還有小腹已經沒了血肉。

  原來，這四十九天中，他一直靠著活下來的血肉，都是方糖一塊塊從自己身上挖下來的血肉！

  「方……糖……啊！」

  「我……一定會……讓半妖族群活下來，讓……我們半妖……嗚嗚……方糖你怎麼這麼傻…！」

  那時，二十二歲的黑山痛哭流涕，抱著方糖的屍體，在冰天雪地當中哭到昏厥。

  自此以後。

  五域天地，半妖的天命在黑山的身上誕生了。

  蘇辰也是那時尋到了黑山。

  「你，叫黑山，便是我在仙竅宿命中尋找到的半妖天命繼承者嗎？」

  「可惜了。」

  「宿命糾纏，自此以後，這女孩便是生生世世的輪迴，也會就纏著你，成為你永遠的劫難……」

  蘇辰帶走了黑山，終結了妖魔戰爭。

  於是。

  在兩大陣營的邊界山脈當中，便有了黑山村。

  「你醒啦？」

  蘇辰看著眼前跪伏在他面前，還只是個孩子的黑山，若有所思的說著。

  「你想要求我給你力量？」

  對此。

  黑山抬眸，那是什麼樣的眸子，枯寂，哀傷，難以言說。

  「不！」

  「我想要您封印我心中的這一份痛苦！」

  「我答應過她！」

  「要讓半妖也能活在陽光下，有一份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族群強者，讓無論人族，還是妖魔都不敢輕視我們……」

  「但，懷著這一份痛苦的記憶，我是無法成長的！」

  黑山在敘說。

  哪怕，在敘說時，他的眸中不停有淚水在流淌下來。

  「哪怕將她遺忘？」

  蘇辰在問。

  「是的。」

  黑山在叩首。

  「好！」

  蘇辰答應了他。

  抹去了有關方糖的一切記憶，但哪怕抹去一切，那一份答應她的事情，也始終在以執念的方式環繞在黑山的心頭。

  蘇辰也離開了黑山。

  但一直在以夢中尊師的身份，在指點著黑山的修行。

  事實上。

  黑山以雙位血統修煉法入道，曾經不止一次的離開黑山村，尋求仙道，想要獲取修煉資源，讓兩份血統齊頭並進的成長。

  四十五歲。

  黑山第一次以練氣境，踏進中域，在中域跟東域邊緣的一個小山村里，他遇到了她，誤會殺了她。

  黑山記憶醒來，回想起了方糖，無法承受這一切，選擇了逃避。

  記憶封印。

  一切重來。

  他在黑山村中，哪怕人族仙道境界弱，妖魔血統強，他也在黑山村龜縮著修煉。

  七十二歲。

  黑山再度出山，勉強踏進築基，便是再度遇到輪迴宿命中糾纏著的她，再度逃回了黑山村……

  九十七歲……亦如此。

  時至此刻。

  黑山，重新與蘇辰相遇，他再度被喚醒了記憶。

  還是前面三次。

  乃至是四次的選擇。

  「是逃避……還是……」

  黑山呢喃。

  他眼中的痛苦，逐漸消散，他不再哭泣，他仰望著蘇辰，看著這天地間被定格的一切。

  時間，在尊師的面前都要為之停步。

  無論每一次看到，他都要感嘆，尊師的強大！

  「要逃避嗎？」

  「有些時候，逃避也不失為一種選擇，不是嗎？」

  蘇辰在敘說著。

  只是。

  他的思緒，在紛飛。

  他的眸子不自覺的朝著拜神教的方向望去。

  黑山，因為愛上了方糖！

  方糖又為了救他而死。

  在半妖天命的作用下，宿命的糾纏當中，一次次的輪迴，方糖反倒是化作了糾纏黑山的劫難。

  而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那一隻青雀，也在輪迴當中，追尋了他太久……

  「青雀啊青雀！」

  「可惜。」

  「你，不是青雀……」

  蘇辰動過心。

  可惜。

  一誤，一離別，便是終生。

  「不需要了！」

  「尊師。」

  「這一次，我不會再逃避了。」

  「我答應過她，我會讓半妖族群屹立於陽光之下，擁有自己的土地，我答應過她，這些我一定會做到的！」

  「當，做完一切後，我會親自殺死自己，去追尋她……」

  黑山不再流淚。

  他握住了劍。

  定格的時間恢復了流轉。

  蘇辰消失了蹤影。

  一切的一切，彷佛都是夢幻泡影一樣，黑山也遺忘了蘇辰，遺忘了時間定格時，發生的一切。

  他握著手中的青竹劍，臉上醜陋的疤痕，飛速癒合，恢復了他來中域那放在狐族當中都魅惑眾生的俊美容顏。

  他迎著女子錯愕，難以置信，悲憤痛苦的目光，揮舞出了手中的青竹劍。

  「我羞於口中談情愛二字。」

  「但。」

  「我愛你。」

  「哪怕此時我在殺你……」

  劍刃刺體而過，女子倒在了黑山的懷裡，他親手殺了她。

  他在笑。

  他體內的妖魔金丹，在這一刻，如同熊熊爐火中煅燒一樣，正在飛速的蛻變，化作了一枚前所未有的漆黑金丹。

  他在哭。

  哪怕記憶被封印，他不知曉為何殺懷中這女子，他也在哭，他很悲傷，彷佛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失去了一樣。

  方糖死了。

  徹底的死了。

  哪怕輪迴中也不再了。

  而這。

  就是天命的代價。

  「而我有在……繼承什麼樣的天命呢……」

  不眠仙城，通天巨塔之上，目睹這一幕，蘇辰似有所感，呢喃出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