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爾那得生宗之
第622章 爾那得生宗之
韋家這座莊園當真夠氣派,雖然張岱到來時天色已晚,但僅僅視野所見就已經是氣派有加。
這園墅單單入戶的門廳就是五架三間的廣闊華堂,走進門廳里來,便有一股厚重提神的香氣縈繞鼻端,不知是常年薰香浸入了樑柱中,還是這些木材本來就有的香氣。
開闊的門廳足以容納數駕馬車並行出入,兩側延伸出足足十幾間的倒座門房,足以容納上百名賓客們的隨從人員臨時休息與食宿。
張岱還沒邁步走進莊園中,便已經先被這闊氣十足的門廳震了一震,心內不由得直嘆,這哪裡是什麼淡泊名利的逍遙隱居啊,分明是打算占山為王!
走進門廳里,迎面是一道影壁牆,牆上還描繪著色彩鮮艷的圖畫,張岱借著火光湊近去看,發現上面畫著松柏、流瀑、危岩、白鶴等等山野事物,看著惟妙惟肖,組合起來又自有一股閒雲野鶴臥聽松濤的悠閒曠達出塵之感,顯然也是出自名家手筆。
張岱在壁畫落款處細細一瞧,發現果然寫著「薛稷」的大名,心中又是不免暗嘆一聲這韋家底蘊真是厚。
薛稷在世的時候已經是書畫雙絕,死去之後藝術作品更受追捧,凡其墨寶真跡都珍惜得很,一些權門園邸與公衙堂也因存其壁畫而成為時流造訪觀摩的勝地。
繞過這一處薛稷所繪松鶴壁畫圖,便是兩處環形的遊廊,遊廊繞過前庭。前庭並非開闊平地,而是山石兀立堆疊造成的假山,這假山之間分布著大小不一的園圃。
時下已經是年終歲尾,園圃中奇花異木大半凋謝,唯數株松柏、幾處修竹仍在點綴著這一片山池景致,若再張以華燈彩練交映生輝,仍是一處華美夢幻的迷人景致。
前庭這一片山池景觀占地起碼有著數畝,張岱在遊廊中只能見到光線照到的一片區域,並不能領略到園池建造所有的精華,心中不免有些遺憾,只能等到明早天亮再來游賞了。
「阿兄快行吧,大父、阿耶那裡吵鬧得凶!」
張見張岱不緊不慢的走著,心中自是焦急得很,在一旁連連催促道。
「你想去看阿耶狼狽模樣?」
張岱見他如此著急,當即便笑語問道。
張聽到這話後當即便連連搖頭擺手,嘴裡還趕緊說道:「我沒有、我怎麼會————阿兄你可千萬不要胡說啊,之前阿耶入園來,已經教訓了我一通,我根本就不知阿耶幾時歸,哪裡又曉得要出城去迎?」
張均那天早晨氣急敗壞的模樣,張岱自有眼見,面對可以肆無忌憚的教訓的兒子時,自然只會更加兇狠。張至今想來都頗有餘悸,一點也不敢表露出來自己有什麼幸災樂禍的情緒醞釀。
張岱仍是不緊不慢的走著,要留給他老子足夠的感受父愛的時間。一直走了大半刻鐘,他們才走出這一片山池景觀區,而這還僅僅只是園墅的一小部分,由此也足見整座園墅規模之大。
張岱甚至都有點懷疑,韋嗣立是不是直接削平了一座小山給蓋進了他家園墅當中?
行出這片區域後便進入了莊園內部的建築群,各種亭台連廊、高低錯落的分布在一座三層高樓周圍。樓雖只有三層高,但張岱仰頭望去也只能勉強看到第三層的觀景圍欄,再向上則都隱沒在夜幕當中。
這座高樓是此間最主體的建築,看著規模甚至都不遜色於溫泉宮中一些小型的殿堂,由此也可見韋嗣立在中宗年間是真的權勢熏人、倍享恩寵。如此僭越的建築不只建造了,甚至還用來接待聖駕。
這樓宇雕樑畫棟、美輪美奐,在門額處正書著兩個大字「燕巢」。
張岱一瞧這字,就是他爺爺的手筆,而張也在一旁小聲道:「韋家本來喚此樓是瞻星樓,大父入居之後便直接改成了燕巢,我聽著也未必就比前稱更好聽!」
張岱聞言後便不由得笑了起來,他爺爺個老騷包只是要炫耀,哪管什麼好聽!
他站在樓下仰望,卻見到二層上正有金光閃爍,似是金蛇旋舞,又好像是星光灑入樓中,瞧著有些夢幻,但卻又隱隱夾雜著幾聲呼喝吵鬧,不免有些煞風景。
「大父、阿耶,我阿兄來了!」
張仰著頭向樓上呼喊一聲,然後遞給張岱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嘴裡小聲道:「阿兄你自己登樓吧,我就不去了。夜深了,要去睡了,明早還要招待京中來訪的同窗好友們。」
說完這話後,這傢伙就很沒有意氣的將張岱留在原地,自己轉身灰溜溜的跑走了。
張岱見狀便也只能自己舉步入內,剛剛走進樓中,寒涼的夜風便被隔絕在外,一股溫潤馨香的暖風撲面而來,讓人仿佛從冬夜一步邁入到了春風當中。
原來這樓下還有一座溫泉,坐落在樓宇的正中央,四周有圍屏環繞,藍田玉石圍砌的溫湯浴池上方水汽氤氳,再搭配以樓宇本身用以取暖的地龍火道,便一起營造出了這一片溫暖舒適的小天地。
張岱繞著這玉砌的溫湯打量好一會兒,後世他也曾經到華清宮的遺址遊玩過,卻並沒有見到過修飾如此精美的溫湯浴池,心中也是不免生出一股跨越千數年時空、滄海桑田的滄桑變幻之感。
「六郎,主公等都在樓上。」
有家中僕人快步迎上前來,向著張岱見禮說道。
張岱聞言後才收回視線,邁步往樓上走去。樓上是一座開闊的客堂,容納百數人聚會宴飲不在話下,但現在只有張說、張均父子倆坐在席中,顯得比較空曠。
「大父、阿耶,出城時正逢友人設帳相送,推卻不得,只能留與聚宴,至晚才來,讓恩親們久候了。」
沒有見到雞飛狗跳的畫面,張岱多多少少有些失望,但看一眼擺在他爺爺案上的那根大金棒,以及坐在席中猶自氣喘吁吁的張均,他也略微能夠想到剛才樓上是怎樣的情景。
「你來得正好,快勸一勸你大父。薑桂老辣,氣盛尤甚少年————」
張均被他老子追打了好一會兒,這會兒氣息都喘不勻順,這會兒勉強坐在席中,抬手指著張岱便說道。
張說聞言後冷哼一聲,但也沒有再繼續打罵兒子,而是招手讓張岱坐到近前來,口中則沉聲道:「你於世既非無名之輩,此番又是恩命巡使,自然免不了這些迎送禮數。若是強拒不受,反而不近人情,有人還羨之不得呢,唯獨不自省將何醜態以示人!」
「來人!人在哪裡?不見吾兒新至,還不快奉上熱羹驅寒解酒!」
張均聽到這話後,臉色又變了一變,卻又不敢沖他老子瞪眼,只能拍案怒聲喝令道。
張說卻並沒有打算放過他,聽到這話後又抓起那大金棒指著兒子說道:「總算還有幾分為人父長的模樣,懂得關懷兒郎!
如此有何不好?安安分分恭守戶中,輔益少壯養成氣候,難道還會擔心餘生失養?有此麟兒於戶,多少時流羨慕不已,老夫猶且難免,偏你貪心不足,強弄智力之外!」
「原來我在阿耶眼裡,竟是如此庸拙不堪?竟連想要續弦名家,也成了智力操之不及的非分之想?」
張均聽到他老子對他的嘲諷,當即便又忍耐不住,低著頭忿聲反駁道。
「你不是庸拙,你是有福!我乃生此物,爾那得生宗之,這難道不是蒼天賜福?你是福深昧智啊,若仍不自省、偏好躁動,那真是天妒英才、以你作劫!」
張說聽到這話後,又指著兒子斥罵道。
之前他雖然也並不覺得自己的兒子有多麼優秀,但總歸還是能忍,長子薄有才藝、次子風姿可觀、幼子巧順機靈,雖然談不上人中龍鳳,但也各自都有一些長處,有自己的蔭澤庇佑、加上給他們規劃前程,總歸也能享一身榮華富貴。
但凡人凡事就怕對比,隨著開元十四年一場劫難降臨,門中一個原本自己不甚在意的庶孫橫空出世,諸種表現讓張說都深感驚艷。
若此子只是靈光一閃也就罷了,之後的表現卻是越來越驚人、越來越出色,給張說帶來的驚喜也越來越多。等到再回頭看之前的自己,張說就不免感覺自己過往的要求實在是太低了,明明他的血脈擁有這麼大的潛力,偏偏三個兒子一個都沒有承襲顯現出來!
隨著自身的期待與眼界被不斷的拔高,過往在張說心目中還算可以的幾個兒子們就越來越不順眼、越來越不滿意了。
尤其這個長子張均,明明可以生出如此出色的兒子,為什麼偏偏他自己卻心機不彰?
而且如果不是張岱臨危奮起、才大難掩,若仍維持過往那種家庭人事環境,只怕現在這小子仍遭欺壓埋沒呢!
所以在聽到張均抱怨與隴西李氏的婚事沒有預謀其人、問其心意的時候,張說也是氣不打一處來:之前你已經痴愚麻木、險些埋沒我的佳孫,如今也只配鰥夫終老,輔助兒郎建功立業、光大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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