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滿帳馨香
第598章 滿帳馨香
一行人走入帳中,一股濃烈且溫熱的香氣撲面而來,直接填滿張岱的鼻腔,就算有什麼胡膻氣味也都被這香氣所掩蓋下來。
香氣雖然非常的濃艷,倒也並不怎麼嗆人,可見此間用的薰香質量還不錯,只是聞久了有點犯膩,熏得人昏昏欲睡。當然這是入帳後又過了一會兒的感覺,這會兒張岱只覺得這帳內又暖和又馨香。
入帳後各自脫下身上厚重的裘衣和風帽後,張岱才發現哥舒道元已經是鬚髮蒼白、瞧著甚至比他爺爺張說還要更老邁幾分,忍不住感嘆道:「哥舒將軍老將戍邊、勉力報國,當真讓人欽佩,想必也是頗為辛苦罷?」
「當今至尊英明神武,不以老朽無用而見棄,仍肯賜命以用,自當戮力報國!」
哥舒道元聞言後便笑語道:「舊年西突厥可汗殘暴不仁,先祖率部歸國,得賜恩祿,自此便以唐家鷹犬而自命,教誨子孫但以戎馬取功名!
先人代參宿衛,至某才得投身戎旅、再歸邊中,舊以弱冠之齡從王孝傑王尚書克復四鎮,畢生為榮,其後或內或外,只憾未能再創殊勛————」
張岱聽到這話後也是頗感驚奇,他原本以為哥舒翰一家只是安西都護府下轄的羈縻部族,卻沒想到竟是西突厥餘部,早在祖輩數代之前便已經入唐,而且一直任職宿衛,直到哥舒道元才又重新返回邊疆建功立業。
這裡面又要講到一個知識點,那就是凡所投靠大唐的這些周邊胡部,分為羈魔與內附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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羈縻就是仍然留在原本的活動範圍內,只是奉從大唐的命令、接受大唐的冊封。內附則就是舉族都遷入大唐境內,諸如安置在河朔的九姓部族以及之前在河西伏殺王君奠並又叛逃的回四部。
內附相對於羈縻,自然是控制的更加牢固。畢竟在大唐境內也存在著大量的荒蕪之境,憑當下的耕墾技術與條件很難進行農耕開發,於是便將這些胡眾引入,既能就近控制下來,同時也能充實邊防力量。
這樣做當然也有一定的隱患,國力強盛時,這些胡眾自然會老老實實聽從號令,國力衰弱、控制力也會相應的降低下來,往往就會養虎為患。
當然對於這些內附的部族,大唐往往也不會放任不管。首先會召這些部族首領入朝參與宿衛,同時又會責令其部眾跟隨唐軍征討四方。一方面讓這些首領們脫離其族屬,另一方面通過戰爭消耗這些胡部成員。
哥舒道元言其祖輩數代都參直宿衛,那就意味著不再直接統率其部屬,就算再怎麼忠誠、數量再怎麼多的屬眾,基本上也都散失殆盡了。
不少入唐的胡部就這樣在無形中被瓦解同化了,原本的胡酋首領們也就此紮根生活在大唐,幾代之後便泯然眾人,子孫甚至都忘了家族先代的歷史。
與此情況有些類似的,就是那些背井離鄉到長安城來做官的河北士族們。
為了能夠獲得更多的政治資源和機會,他們往往舉家搬遷到長安、洛陽來,與鄉土之間的聯繫越來越淡薄,甚至有的人終生都不會再回歸鄉里,最終與家鄉之間的唯一聯繫,就是那個圖騰似的的郡望。
所以後世許多人講到安史之亂,總鬼扯什麼關中與河北政治集團的地域矛盾,這也實在是王八念經、不知所謂。田承嗣等安史餘部哪一個不在河北欠下累累血債,他們怎麼就能代表河北士民的整體利益了?
與這些人相比,哥舒道元還算是有運氣的,在其被徹底同化之前,獲得了一個難得的機會,在武周年間跟隨王孝傑一同出征、收復安西四鎮。
聽哥舒道元的語氣,其人也將此當作其畢生最得意之事。首先自然是因為這一項功勳的確是非常雄壯,凡所歷事者自然以此為榮。其次想必就是哥舒道元借著這一軍事行動,再次恢復了與其族屬的聯繫。
在長安城中擔任宿衛將軍,哪怕待遇優渥,但本身仍然屬於困養,無根之木、豈得長久?
如今哥舒道元在安西都護府已經是手握實權的高官大員,只看群胡如眾星拱月一般圍繞著他,可想而知他與這些邊胡也再次締結了非常牢靠的關係。
對於這些入唐建功立業的胡人,張岱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欽佩或感激崇拜的情愫,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們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否則周邊那麼多胡虜,憑什麼要收留你們?
這些胡酋們固然各自都有一定的族眾勢力,但顯然不足以保證他們能在大唐、吐蕃與突厥這些強大勢力的夾縫之間保持自立的地位,必然要選擇一方歸附。
相對於其他幾方,大唐就能給這些人提供更優厚的待遇、更加公平的機會,以及更加廣闊的成長空間。你不來?你不來就留在邊中當軍功好了!
當然,無論他心裡怎麼想,這些念頭總是不好直接當人面講出來,因此在聽完哥舒道元對自己經歷的述說之後,張岱便也笑語道:「原來哥舒將軍竟然還有如此雄壯過往,請恕我短見薄識,至今乃知,失敬了。」
「六郎太謙虛了,軍功如何盛壯,不過一時一地之形勢變遷而已。終究比不上文章盛事,百代流芳,千載之後仍能教化後代時流。更何況,張燕公文武兼備,六郎想必也深得家傳。如今志氣內蘊、待時揚名,老夫等或還要驥從於後呢!」
哥舒道元連忙又說道,同時將眼神略一示意,早有侍立在席側的嬌艷胡姬入席傍坐,為張岱斟酒布菜。
此間山口外間雖然朔風陣陣,但氈帳卻是厚重嚴實,帳內用炭火烘烤得熱氣騰騰、溫暖如春,並還有胡奴掌扇、站在簾旁扇風換氣,才能免於悶熱。
帳中諸胡姬想是新從西域來到長安,還未受大唐境內的禮教薰陶,不只衣著清涼、身材娜,動作也奔放得很,要比張岱之前在西市所體驗的胡姬風情更加濃烈,入前廝磨一番,竟搞得張岱個風月老手都有些面紅耳赤,變得燥熱起來,端起桌上的酪漿頻頻飲用,結果卻變得更渴了。
在諸胡姬挑逗之際,哥舒道元並諸胡酋都只是安坐在氈帳中,既不言語、也無動作,只是笑眯眯看著胡姬撩人。
胡地風俗是會將家中女姬撩人與否當作一個待客的標準,若能將客人撩撥到按捺不住,甚至直接就席忙碌起來,主人便會以此為樂。
好在張岱經多見廣,除了一開始略感燥熱煎熬,之後便也快速的適應習慣下來,能夠把持得住,沒有露出什麼急色醜態,反而還略加反撩,身邊胡姬都面熱眼迷、鶯聲嬌喘起來。
「我與哥舒將軍素昧平生,今日以禮相邀,想為令郎之事。只是不知道哥舒將軍對事由是否盡知,需不需要我再稍為講解一番?」
在將身邊胡姬略加撩弄後,張岱又望著哥舒道元笑語說道,這酪漿飲品過於粘稠,雖然喝了不少,還是讓他有些口於舌燥。
哥舒道元聽到這話後,便也連忙在席中坐正身姿,並一臉嚴肅的對張岱說道:「倒是不需再勞六郎口舌,小兒所犯惡行我已經清楚瞭然。他受人奸誘、從行惡跡且不說,竟然因為區區錢帛小事結怨六郎,當真可惱!即便六郎對他不作懲誡,此番歸京我也要重重罰他!
六郎名門公子、譽滿京畿,常人若得有幸結識,誰不以此為榮?此痴兒竟然貪惜些許俗物,罔顧自身理虧在先,訴訟滋擾六郎。憑此諸錯,六郎如何處罰他,我都不會介意。只是此物雖痴、養大不易,懇請六郎能留其生口,許我歸家再為管教。」
哥舒翰投書銅狀告自己這件事,老實說的確搞得張岱很惱火。
雖然他也是有意扣住這些人的錢不給,但歸根到底,這件事並不是他惹出來的,那對他們一再誆騙的李林甫才是罪魁禍首,他之前策劃捉姦都算是給這些人報了一把仇了,否則憑這些報復怕也難得很。
所以來見哥舒道元的時候,張岱也已經準備好與之分講一番道理。他卻沒想到哥舒道元竟然如此通情達理,直接將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兒子身上,而且對自己還全無怨言,老實說張岱真被他搞的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過往有怨,也只是意氣之爭。哥舒將軍如此大度包容,我更有什麼意氣難解?這樣罷,餘事也不必說,來日歸京後你到御史台來,我領你將令郎引回。」
張岱也不是蠻橫不講理之人,尤其對方態度這樣誠懇。而且還有比較關鍵的一點,那就是王毛仲這貨突然煥發第二春,也讓他心裡危機感加強不少,不想再為了一時意氣而樹立什麼敵人,總歸還是朋友多多的好。
「六郎此言當真?」
哥舒道元聞言後頓時也是一臉驚喜,並有些難以置信的疾聲問道,旋即便又連忙歉聲道:「六郎義氣無雙,我早有耳聞,實在是不該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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