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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帝國的隱患

  第116章 帝國的隱患

  武惠妃自幼入住深宮,雖然也是衣食無憂,但卻鮮少有什麼資產。聖人固然會賜給各種奉御之物,偶爾也有錢帛的獎賞,但卻絕沒有十萬貫這麼誇張。

  即便是其所擁有的各種珍物價值更高,但畢竟也需要變賣成為錢帛才能核計。如此大宗宮物變賣,也不可能瞞得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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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岱等得便是這句話,他當即便又起身作拜道:「臣之前暗存私心,於惠文喪事中……」

  他快速的將飛錢事宜講述一番,然後便又說道:「臣為惠妃代持分利,只要將日前所納櫃錢典兌付給,便可得利巨萬,用於興造織坊想是綽綽有餘。」

  「這飛錢得利還真驚人!」

  皇帝聽到這裡後,也是略感訝異,沒想到日前才剛剛聽高力士言及此事,區區幾個月時間過去後,這櫃坊竟然已經吸納足足幾百萬貫錢帛,發展勢頭當真迅猛。

  開元年間社會長期穩定的發展,也讓民間財富的積累進入了一個快車道,給開元後期和天寶年間的盤剝聚斂奠定了一個比較深厚的物質基礎。

  所以天寶年間政府所掌握的財富總量達到了一個非常驚人的水平,許多數據拿出來看都是異常的誇張,簡直不像是封建時期能夠達成的數據。

  這就是行政和官方聚斂的操作滯後於時代發展所形成的一種倒掛現象,隨著聚斂技術的進步,將之前幾十年社會發展所積累的財富給挖掘攫取出來,造成一種表面的畸形繁榮,實際上卻加劇了矛盾和隱患的累積。

  飛錢的出現,毫無疑問是符合唐代社會商品經濟發展的一個新事物,所以在產生伊始便展現出了非常驚人的潛力,甚至就連皇帝都為此而感到驚奇。

  張岱倒不擔心飛錢的出現會刺激皇帝的奢靡之心,推動聚斂之臣幸進的速度,這是一種比較狹隘的想法。

  首先皇帝作為天子,理論上來說整個天下都是他的,無論財富以任何形式存在,他都擁有絕對的支配權。你不把他本人弄了,再防範又能防個屁!

  其次天寶政局的發展是一個系統性向前推動的過程,並不單純在於皇帝一人驕奢之心。

  話說回來,但凡是一個實力尚可的政權,統治者單純的驕奢淫逸並不是政權覆亡的直接原因,必然是由此衍生出其他更加嚴重的社會問題和權力分配的矛盾無從調和,最終迎來了一個集中爆發。

  皇帝如果單純的為了自我享受,眼下所擁有的還不能撐死他?至於其他的熱衷邊功、防範兒子等等更根本性的問題,跟飛錢也沒有直接關係。

  至於說聚斂之臣的幸進,這更不是張岱能阻止的。宇文融那麼大旗幟已經豎起來了,張岱要想獲得快速成長,那還得用實力證明我比他們更妖艷!


  聚斂不是問題,問題是聚斂來的財富怎麼用。如果使用得宜,那麼聚斂就是資源的合理調度與運用。

  開元十四年這一場災害,是發生在剛剛完成封禪的背景下,受災的州縣又主要集中在東巡封禪的路線上。

  這些州縣本身應對災害等突發狀況的能力已經被透支,甚至災情開始不久就要動用東都度支內的物資,單純官府賑濟必然力有不逮,儘可能給災民們創造一個自救的渠道也是迫在眉睫。

  武惠妃當然也希望自己的名聲和事跡不要只局限在深宮中,想在更廣闊的天地中被更多人所傳頌,所以對於張岱這一提議也是十分的上心。

  而且她自幼入宮,少在坊間生活,對於錢財的數額和作用都缺乏一個直觀的概念,也並不覺得十萬貫是多麼龐大的一筆財富而捨不得給付。

  這會兒她便又開口說道:「既然是要出錢救災,又何必惜物!義坊置備織機之後,得物盡給民食有何不可?我今衣食足使,卻貪災民人力作業傭之,奪她們口中食,與我卻是無用之物,要受天下恥笑!」

  「事哪有你想的這樣簡單,勿為兒輩笑料!」

  聖人聽到這話後,當即便擺手說道。

  張岱聽到他大姨有些天真的發言,也不由得感嘆人確實鮮少有一無是處,他這大姨貪權貪位卻不貪財,從一開始自己講起飛錢這營生時,她興趣便不是很大,聽到是皇帝的意思才願意加入。

  如今聽到張岱已經打算好將她還未見到的收益作何使用,她也全無異議,反而還覺得借賑災救民而牟利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

  同樣都是天真的愚蠢,他老子張均是別管實際有用沒用,只要我感覺對我有用,那就摟過來。而武惠妃則是我只要對我有用的,沒用的則無所謂。

  當然這也反應出起碼到目前為止,武惠妃對於組建自己的班底、切實謀求和推動進取皇后之位根本就沒有具體的計劃。

  聖人或許考慮的是這件事推動起來後中長期維護運營的人事成本,而張岱對於這一筆利錢則另有使用的計劃。

  「子貢贖人,子路受牛,皆前賢故事。惠妃節操高尚、首倡義舉,自因承沐天恩而不願受小民之利。但今受災者眾,難因一人之力而盡得救。

  其餘縱有同揣義念者,或許便要止步不前。仗義而受利,本非惡行。行善而拒賞,何以揚善摒惡?」

  張岱又開口說道:「惠妃若必不肯受這些義坊回利,也可以此錢本植桑造林,更益織造。」

  自唐代以來,黃河水患災害就逐漸變得頻繁起來,究其根本,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北方整體上的耕牧過度,造成持續性的水土流失。特別在大的氣候變遷背景下,這一因素又會被進一步放大。


  河套朔方地區且牧且屯,六州九姓群胡的活動給環境造成極大的壓力。而中原地區過度耕墾的情況則更甚,農業用水激增,加上沒有一個整體性的水土保持計劃,都讓黃河與其他地表徑流隱患增加。

  這些問題就算意識到了,也沒有什麼好的解決方案。邊防與民生是迴避不了的根本需求,社會的長期穩定與人口的自然增長都迫使必須持續加大農業生產的規模。

  甚至每每到了這種災害發生的時候,生產秩序的混亂會進一步加劇土地兼併的情況,失業的百姓浮逃於外,為了吸引他們歸附,又開放山澤林野進一步的破壞生態。

  在中古時代講環境、講生態似乎很可笑,但地表徑流的縮小退化、土地的鹽鹼化等問題,都或多或少的出現在傳統農耕地區。

  張岱建議拿義坊收益植桑造林,倒還沒有太長遠的構想計劃。況且這十萬貫哪怕盡數用來造林,能夠覆及的區域也有限,更何況黃河沿岸基本上都是熟耕高產的良田,誰又捨得拿來植桑造林?

  他是想給災後的重建提供另一個思路選擇,並且給接下來的救災進行一個人事上的鋪墊。

  因為開元十四年這一場天災只是一個開始,明年還有更猛的一波。

  連續兩年核心糧食產區遭到重大打擊,繼而產生連鎖性的反應,給盛唐之後的局勢發展埋下一條顯著的線索,即邊鎮節度使們權力持續增加。

  開元初期大唐在軍事上基本沿襲不幸邊功的思路,諸邊並沒有進行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這也是作為強敵的突厥、吐蕃等都不約而同進入一個動盪修復期,所謂時無強寇。

  趁著這一段難得的休養時間,大唐也完成了內外一系列的軍政改革。隨著封禪結束之後,軍事上的元素忽然又變得活躍起來。

  譬如今年上半年河北五州置軍,以武則天時期河北團結兵為基礎,於幽州等軍鎮之下設置防備突厥的第二道防線。

  日後這些河北軍隊有些加入到了對安史之亂的抵抗中,有的則成為亂軍的補充力量,並且其中相當一部分成為未來河朔三鎮的武裝割據力量。

  而在西面,以河西節度使王君為代表的邊將們,又展開了新一輪與吐蕃的激烈戰事,彼此間也是互有勝負。

  也正是在這一時期,為後世所詬病的節度使身兼諸使職也開始有規模的成為標配,河西、朔方等鎮節度使都陸續身兼數職,在國內供給不足的情況下,用以統籌當地人力物力,發起對外戰爭。

  很多人講論盛唐歷史,往往會將某一年稱為什麼分界點,對這一年的人事進行深度乃至有些誇大的闡述。

  但其實每一年發生的事都很重要,既有前轍,也有後跡,這些人和事共同組成了盛唐一路發展到頂峰、又轟然倒塌的一個軌跡。


  所以對張岱而言,他的時間真的是既充裕又緊迫。

  從他個人來說,他的年齡才只十幾歲,還有大好的年華可以從容發展。憑他對時代脈搏的把握和人事的了解,以及當下所掌握的各種資源,未來即便不能位極人臣,也可一世榮華。

  但若著眼於整個時代,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一些流毒甚烈的時代元素也已經湧現出來,如果不做一些未雨綢繆的準備,實在很難抵消心中的壓力與焦灼。

  當皇帝聽到張岱建議用那些義坊錢本造桑林,不由得嘆息道:「張岱才或稱異,但終究還是短於世務。大災當年,復耕為先,植桑造業卻短年難成,失於實際了。」

  「臣近日於家中讀書,覽大父前進言幽州置屯舊錶,淺有拙見,今並啟於聖人,乞得斧正。」

  大臣奏章只要不事涉機要,是可以留存副簿,張說、張九齡的文集當中都保留了不少本人上傳下達的文書,而張岱所說的則是張說早年擔任幽州都督時所進奏章。

  在被姚崇排擠出朝之後,張說長期在河北等地任官,在擔任幽州都督時對軍政事宜都提出了豐富的看法,幽州置屯充實邊防、縱橫兩蕃以制突厥等等。

  只不過當時執政宰相宋璟同樣秉持姚崇不幸邊功、專於休養的思路,所以當時的一些構想並未付諸實現。

  張說入朝之後,身份有所不同,又與朔方王晙、出任定州刺史並知北平軍事的張嘉貞多有不睦,而其本身又熱衷於推動封禪諸事,對於邊事的規劃有失熱心。

  皇帝認為植桑造林沒有幾年不能成,對於賑災是遠水難救近渴,實際意義不大。

  但這造林更大的意義是給人提供一層心理的慰藉,能夠最大限度的將生產組織保留下來,而不是讓百姓在愁困之下浮逃於外、自謀生機。

  這些百姓妻女們可以依靠義坊、桑林所提供的生產機會來換取基本的生活物資,而那些男丁除了組織修復河堤、恢復農田之外,還可以組織發往幽州等地直接投入生產,也是異地安置、分散賑災壓力的一種思路。

  等到這一場持續兩年多的災害過去之後,朝廷又可以發募內州流人實邊替墾,原本那些赴邊的流人則可重返故地、恢復原本的生產組織和家庭生活。

  因為有那些義坊、桑林的存在,可以保住這些受災家眷們的生活與社會組織,避免「流人盡去、桑梓俱荒」的情況,等到回來再恢復生產時,能夠大大降低在行政層面所遭遇的阻礙。

  所以新造的桑林,象徵意義還要大過了實際的使用價值。或者可以這麼說,張岱要讓這些屯丁們哪怕身在邊疆,也要牢牢記住有一位洛下張公子舍錢植桑,給他們妻女提供一份生機保障。

  至於這樣做會不會有收買人心之嫌而被皇帝所猜忌?


  他一介白身,又不是什麼宰輔高官,也不是皇族子弟,有什麼被猜忌的資格?州縣考績上等、深受士民愛戴的官員,難不成人人都在圖謀皇帝江山?

  頂著武惠妃的名頭行事,就足以讓皇帝把注意力集中在惠妃身上,方便自己建老鼠倉。

  「燕公曆轉內外、秉政多年,而今足不出戶,尚能有此老成計謀,誠是可貴啊!」

  聖人先是感嘆一聲,旋即又將視線一轉,望著張岱說道:「是否燕公心憂國困,無途以進,所以才遣你入拜惠妃,進計於朕?」

  張岱聽到這話自有些無語,媽的好好的講著國計,你這傢伙突然又拐彎到猜忌老臣與后妃暗通款曲上來了,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臣今日入拜惠妃,是拜謝還賜先母遺產。因見育蠶事,遂有聯想。但因短見薄識,偷大父計來補益拙見,賣弄才智於御前,不意竟為聖人識得計出何人,慚愧慚愧!」

  他只能順著這傢伙的意思半真半假說下去,偷他爺爺計略可以承認,但有預謀的暗通則絕對沒有。

  聖人聞聽此言後便也笑起來,那造弄義坊收恤難民的計策可能是少年靈光一閃,但之後的構想就頗為宏大了,沒有足夠的閱歷和處事經驗,是很難憑空想便琢磨出來的。

  「聞此計略,甚憶燕公。著爾小子歸告爾親,明日朝後入宮來見!」

  略加沉吟後,聖人便又開口說道。

  張岱聞言後自是一喜,便又叩首道謝,但在道謝完畢後又抬頭問道:「那臣為惠妃規劃善計,請問聖人是否可行?」

  「你姨甥不愛私己、善心憫人,只要能益事、不擾人,自去作弄。州縣各有受命,切記不要假惠妃名譽擾及官府!」

  感情是出錢可以,但是不能藉此敲鑼打鼓的宣揚武惠妃在這事情當中的存在感,就像率領六宮婦人育蠶一樣,內宮之中可以做一做,但若想主持真正的親蠶禮,那你還得等!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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