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我部正在攻擊前進!
荊州。
被圍的內大臣、協辦湖廣軍務委員、參贊領隊大臣額勒登保到現在也想不明白一件事,就是他是怎麼被圍的。
好比一個人知道自己是打哪來的,但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如同冥冥之中有一隻魔爪時刻拍在額勒登保腦袋上般,他的一舉一動都被對手提前看破,以致總攻命令剛剛發出,他這個攻擊方總指揮剛帶著本部人馬出發,結果才走了沒多久卻成了被叛軍總攻的對象。
一萬多叛軍將其死死圍在距離出發地只有不到三十里的田家鎮,整整三天時間,突圍報訊求援的使者派出一撥又一撥,但周邊的綠營始終未能突破叛軍阻截出現在田家鎮外圍。
三天來,叛軍幾次向田家鎮發起猛攻,雖然都被依託地形頑抗的清軍擊退,但也讓清軍兵力損失了至少三分之一。
除一直跟隨額勒登保的幾千綠營兵折了近兩千人外,中南戰區僅存的八旗馬隊也傷亡近四百,如今鎮子裡的旗漢清軍尚能作戰的不到四千人。
最先意識到不對的是副將穆克登布,如果說叛軍選擇反攻的時間節點撞上了己方的總攻時間純屬巧合,但荊州外圍幾萬綠營兵怎麼就遲遲不能向田家鎮靠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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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叛軍可以「圍點打援」,但清軍總兵力卻是叛軍的三倍有餘。
為畢其功於一役,經過長達兩個多月的戰前部署和各種細節調整,額勒登保將湖廣地區幾乎所有能參戰的綠營都調了過來。
其中光湖廣綠營就有六個營兩萬七千人參戰,一直在湖北與叛軍作戰的安徽綠營兩萬人也全部調了過來,另外河南綠營也有部分人馬參戰。
坐鎮武昌負責為大軍協調糧草的湖廣總督福寧也動員團練鄉勇萬餘人配署額勒登保指揮,再加上額勒登保自己麾下的八旗馬隊和營兵,清軍整體動員的參戰兵力接近七萬人。
為保障這支七萬人大軍的後勤供給,吸取了陝西綠營因無糧譁變教訓的湖北地方單是徵召的民夫就多達十三萬人,負責運輸糧草的牲畜一萬多頭,每天通往荊州的官道上都是滿載糧草的大車小車,可謂絡繹不絕,盛況空前。
怎麼說呢,就連額勒登保給朝廷的摺子都在說湖北方面為收復荊州已將能做的都做了,戰後論功,湖北布政使陳望之以下皆要記大功。
額勒登保給皇上說的是真心話,各方並沒有因為貝勒爺領軍援川有所鬆懈,對他額勒登保這個臨時前敵總指揮也是極其尊重。
真正做到了上下一心。
而事先對叛軍的情報偵察明明白白顯示,叛軍雖號稱十萬之眾,但最多只有兩萬多人的作戰部隊,降過去的水師也只有區區三四千人。
敵我雙方兵力是一比三。
眼下包圍田家鎮的叛軍約在一萬五千人左右,這意味叛軍實際能夠用來打援的人馬有限,畢竟他們還要留下一定兵力防守荊州城。
從軍事常識出發,穆克登布出的結論是叛軍用於阻截己方援軍的人馬最多只有三四千人,所以,哪怕周邊綠營都是豬,幾萬頭豬堆也堆死叛軍的打援人馬了。
然而三天過去,一頭豬的影子都沒瞧見。
憋不住的穆克登布找到在鎮子周邊巡視防線的額勒登保,低聲道:「將軍,不對勁!」
正在給一名受傷八旗兵包紮的額勒登保抬起頭:「什麼不對勁?」
穆克登布四下看了看,還是將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將軍,咱們好像被出賣了。」
「被出賣了?」
額勒登保皺著眉頭起身,隨手將為傷兵換下來的止血布扔在一邊,示意穆克登布與他走到一邊,隨後壓低聲音問道:「你什麼意思?」
「將軍,距離咱們最近的綠營只有二十多里地,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我們被叛軍圍住,可三天過去,為何一點動靜也沒有?」
穆克登布又指前後派出好幾撥人突出去報訊,這些人不可能都被叛軍截殺,所以綠營那邊應該都知道主帥被圍。
既然如此,綠營各部的當務之急是火速救援主帥,而不是仍按先前命令攻打荊州。
結果呢?
最近的綠營都沒動靜,其他綠營人馬更是音訊全無,這不活見鬼了麼?
三天,就是瘸子拐子一丟一丟的也趕來了!
能造成如此詭異局面,只能用一個理由解釋,那就是有人在暗中阻止綠營各部救援田家鎮,想要借叛軍之手幹掉額大將軍。
「為什麼?」
額勒登保想不通出賣他這個主帥對背後的陰謀者有什麼好處。
「將軍,末將覺有人是想咱們和叛軍拚個魚死網破,好坐收漁翁之利。」
按穆克登布的分析,陰謀者顯然不希望收復荊州的大功落在額勒登保手中,這才故意阻止綠營救援田家鎮,指望額勒登保和叛軍拚個兩敗俱傷,然後陰謀者輕輕鬆鬆將收復荊州的大功拿到手中。
「你說的這個人是指...福寧?」
額勒登保腦中閃過的第一人選就是湖廣總督福寧。
穆克登布點了點頭,除了福寧,湖廣地界誰的能量還有這麼大?
「我看未必,」
額勒登保搖了搖頭,福寧雖是和珅的人,但貝勒爺也是和珅的女婿,而他額勒登保之所以能成為收復荊州的前敵總指揮,正是貝勒爺向朝廷大力舉薦的結果。
所以,哪怕他額勒登保不是和黨,有貝勒爺在,福寧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幹出這愚蠢的事。
不看僧面還要看佛面呢。
如果事實真如穆克登布分析的那般,就問福寧事後怎麼跟貝勒爺解釋?
還有,福寧這會在武昌,隔著幾百里他怎麼阻止綠營各部救援田家鎮?
總不能福制台在武昌的楚望台上朝荊州隔空「喂喂餵」吧。
他是三天前被圍,無論是時間還是距離,都不足以讓福寧成為這個陰謀者。
「這...」
聽了將軍的分析,穆克登布也覺可能是自己懷疑錯了,緊接著卻又想起另一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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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就是湖廣提督劉雲輔。
前線僅次於額勒登保的副總指揮。
「劉雲輔?」
額勒登保若有所思,但很快也將劉雲輔排除掉,或者說他不相信在這節骨眼上湖廣的官員會犯糊塗。
「或許,是我們低估了叛軍兵力。」
這是額勒登保認為的合理解釋,結合叛軍先滅明亮大營,再接連破荊州、敗湖廣總督福寧、全殲陝西將軍恆瑞部,怎麼可能就只有區區兩萬左右戰力。
何況叛軍還收降納編不斷擴充,所以,叛軍的實際能戰之兵不是兩萬,很有可能是三萬甚至是四萬!
這就合理解釋了為何荊州周邊的綠營遲遲未能向田家鎮靠攏的原因。
他們,都被叛軍纏住了!
這個分析的可能性不是沒有,畢竟要是叛軍故意隱藏實力,將部分人馬藏在荊州城,清軍很難弄清楚他們的具體兵力。
關鍵時候突然出現一支人數眾多的生力軍,對戰場勝負是能起到決定性作用的。
不過副將穆克登布還是覺這件事充滿陰謀論,因為,他眼皮子跳的厲害。
前所未有的心悸。
想了想,額勒登保讓穆克登布再挑選勇士突圍求援,這次被選中求援的共十人,清一色騎術一流不畏死亡的八旗勇士。
為了確保這十人能夠成功衝出去,額勒登保還組織了一次對叛軍的攻勢用以掩護,儘管如此十名勇士還是有四人未能逃脫叛軍截殺,只六人成功縱馬而去。
六人,又只陸續回來了四人。
帶來的消息也各不相同。
「將軍,湖北綠營的人說他們被叛軍死死擋著,實在是沖不過來...讓將軍再堅持幾天,待他們調集更多人馬一舉擊潰當面之敵便來救援!」
「安徽綠營怎麼說?」
「安徽綠營的石總兵說他們也被叛軍擋住了,不過石總兵已經派了五千人向咱們這邊靠攏,請將軍無論如何也要撐住!」
「河南綠營那邊呢?」
「河南綠營的葛總兵正在率部攻打荊州城,說什麼圍魏救趙,攻其必救!他那邊打的越狠,將軍這裡的壓力就越小。」
「.....」
額勒登保氣的都快失語,可河南綠營的做法似乎也沒錯。
罷了,又問湖南綠營的人在幹什麼,結果被告知也被一股叛軍糾纏住,短期內是沖不過來了。
各方消息綜合起來,額勒登保出的結論就是亂。
除了他被圍的田家鎮,荊州周邊百里範圍內均遭到叛軍的全面攻擊,此事直接證明先前對叛軍兵力判斷有誤,這才導致如今清軍的全面被動。
也是他額勒登保輕敵了,前期叛軍不斷放棄已經占領地盤後撤,顯然不是迫於清軍壓力,而是有意收縮集中兵力,要給清軍來個「大的」。
也是,能相繼擊敗八旗名將明亮、興肇、恆瑞的叛軍,豈是白蓮教那幫烏合之眾可比的!
清軍的情報收集工作可謂是一塌糊塗。
現在怎麼辦,只能在田家鎮堅守。
不過額勒登保覺眼下這局面倒也不算太壞,他吸引了叛軍部分主力,叛軍同樣吸引各地綠營來救田家鎮,從而形成一個亂中亂的局面。
雙方將決戰從荊州城擺到了外圍的田家鎮!
只要他能撐住,最終就會形成一個內外夾擊叛軍的局面,只要清軍上下齊心,必能大量殺傷叛軍的有生力量,從而減輕強攻荊州城的壓力。
兩天後,局面終是有了變化。
一大早,田家鎮外圍就傳來炮聲和銃聲,聲音是從東南方向傳來,不出意外的話肯定是叛軍同前來救援的綠營打起來了。
一隊綠營兵冒死衝進了田家鎮,送來湖廣提督劉雲輔於半個時辰前匆匆書寫的一封信:「我部正向田家鎮攻擊前進,請將軍再堅持最後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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