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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貝子爺,我是懦夫

  二十里地,是能聽到炮響的。

  被困董市的清軍聽到遠處炮聲瞬間來了精神,皆以為是援軍來救,陝西將軍恆瑞甚至已經開始部署突圍,然而等來等去卻是遲遲等不到援軍身影。

  午時,有清軍看到北邊塵土飛揚以為是援軍終於趕到,有八旗兵興奮的手舞足蹈。然而當恆瑞帶人爬上臨時搭建的望樓後,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北邊是有大隊人馬過來,但不是援軍,而是叛軍。

  準確說,是剛剛取大勝的叛軍押著俘虜過來示威。

  

  從千里鏡中,恆瑞辯認出這些俘虜是湖廣綠營的人,且應該是隸屬湖廣提督劉雲輔的兵。

  劉雲輔部是距離董市最近的一支成建制清軍,該部慘敗意味著短期之內不會再有援軍了。

  恆瑞一顆心如墮冰窖,轉身看向下方還不知情的旗丁們,心中五味雜陳。

  正不知如何安撫部下時,叛軍那邊將俘虜直接押到距離清軍土圍子外頭一箭之地,接著便有幾十個嗓門大的俘虜被解了綁繩推到陣前,齊聲高喊:「我們是湖廣提督劉軍門的兵!劉軍門敗了,敗了!」

  董市鎮內鴉雀無聲,安靜可怕,但無論是八旗兵還是綠旗兵,臉色都出一致的難看。

  「大帥說過,對敵,攻心為上。」

  遠遠看著鎮子的齊水根揮了揮手,吳盡忠的侄子吳寒秋立即來到俘虜前方,對著鎮子裡的清軍高聲喊道:「裡面的綠營弟兄聽好了,你們的援軍已被我軍全殲,你們別想著再有人來救你們了!

  不過,冤有頭債有主!

  好叫綠營弟兄曉,咱們白蓮教起事是興漢滅滿,興的是大漢,滅的是滿洲韃子,所以,綠營的弟兄只要扔了刀槍走出來,我軍一概不殺!

  漢人不打漢人!

  願意入伙的今後就是我們的生死弟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願入伙的發盤纏讓你們回家!」

  為讓鎮子裡的陝甘綠營都能知道優待政策,吳寒秋又讓被俘的上千名俘虜將他的話大聲重複了數遍,確保鎮子裡每一個營兵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賊人太狡猾!」

  副都統扎克丹皺眉低聲道:「大帥,賊人這是攻心,想讓綠旗兵同咱們內訌!」

  「知道又能如何,這是陽謀,無解。」

  七十一歲的老將恆瑞苦笑一聲,眼前局面確是無解,他能做的也就是在生命最後一刻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

  大清,沒有降將軍。

  叛軍的優待以及只殺滿洲韃子,不殺漢人的承諾,令董市表面看起來依舊平靜,實則下面暗流涌動。


  所有營兵都在竊竊私語,八旗兵同樣也在議論紛紛。

  只不過前者交談的是叛軍的話是否可信,後者討論的是要不要先下手為強,趁綠旗子們還沒反時先把他們殺了。

  本就因為糧草分配不公導致關係緊張的八旗和綠營之間的縫隙,肉眼可見的快速膨脹。

  雙方離劍拔弩張不遠了。

  陝甘綠營游擊楊盛夜裡巡營時,聽見陰影里有人壓著嗓子爭論,一個說:「總等個准信。」

  另一個說:「啥准信?援軍都敗了,咱杵在這兒等死?對面說了,人家反的是滿洲韃子,漢人不打漢人,咱們既然有活路,憑啥給這幫韃子陪葬……」

  眼見陰影里的人越說越不像話,楊盛不不重重咳嗽一聲,爭論立刻停止,繼而有兩道身影跟做賊似的閃現消失。

  「唉。」

  嘆了口氣後,楊盛無意去追查剛才是誰在這密謀,因為,便是他這個游擊心中也有所動搖。

  之所以拿不定決心,無外乎擔心牽連遠在陝甘老家的妻兒老小。

  這也是當下陝甘綠營軍官心態的真實反映。

  叛軍自那日勸降後並未再有什麼動作,依如之前一樣將董市團團圍住,不過開始組織俘虜把董市通向外界的官道給掘了幾道長長壕溝。

  看樣子,是打算清軍不投降,不內訌的話,就把董市所有人全部餓死。

  事情在第四天有了變化。

  兩名餓的頭暈眼花的綠營兵突然聞到一股香氣,順著這股香氣二人悄悄來到一隊八旗兵住的院子,本是想趁八旗兵不備偷點東西出來吃,結果其中一個營兵爬上牆頭後卻看到讓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院子裡,幾名八旗兵正圍著一口沸騰大鍋低聲說著什麼,邊上砧板上擱著一隻人頭以及一隻腳踝上系著半根草繩的腳。

  當晚,董市依舊安靜無比。

  沒有人說話,黑暗裡卻有無數雙眼睛互相遞著光。

  一名士兵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半寸又推回去,來回七八次,終是咬牙對身邊人道:「他們今兒殺民夫吃肉,明兒就該輪到咱們了。」

  沒有人反駁。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黎明破曉前,鎮內忽然爆出一聲慘叫,緊接著是刀兵相撞的脆響,再然後是成片的吶喊聲:「韃子吃人,反了,反了!」

  聲音像火繩點燃炸藥桶般引發劇烈爆炸。

  三千陝甘營兵拔刀沖向離他們最近的八旗兵住處,儘管對綠營已經有所提防,但內訌從一開始就註定八旗兵的下場。


  知綠旗終是造反後,恆瑞從床上跳起來提劍喝令親兵戈什哈彈壓,可整個鎮子已經大亂,哪裡還能組織起有效鎮壓。

  聽見鎮裡頭殺聲震天,叛軍第一時間將門板架上壕溝,一隊隊的向鎮中湧入。

  恆瑞且戰且退,最後退到鎮中一座當鋪,二十來個親兵戈什哈死命堵住門,困獸猶鬥。

  門板終是被撞開,渾身是血的恆瑞還想揮劍做最後一搏,卻被一柄長矛槍當胸刺穿。

  西安將軍倒下去的最後一眼看向的是外面灰濛濛的天。

  並沒有什麼不甘,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

  此一戰,西安駐防八旗兵自將軍恆瑞、副都統扎克丹以下2300餘人全部授首,無一生還。

  消息像長了翅膀傳遍湖北各地。

  長江南岸的福記大營燈火通宵不滅,官員幕僚進出如梭,所有人都震驚於恆瑞的死,所有人又都出的平靜。

  「董市之敗,敗在援軍不力。提督劉雲輔統兵萬餘,距賊不過百里,竟拖延三日不發一兵,乃至赴援時又輕敵冒進,中伏潰散,實為全局崩壞之首因!」

  福寧在高杞建議下毫不猶豫將恆瑞之死的責任扣在了湖廣提督劉雲輔頭上,甚至在奏摺中暗示劉雲輔與叛軍暗中勾連,否則何以一觸即潰連大印都能丟了?

  至於他自己作為總督的調度無方、對恆瑞求援未能及時給出反應,自是一筆帶過。

  說起來,福寧與劉雲輔關係還算不錯,其任湖北巡撫時劉雲輔給他送過四千兩銀子,另外還從揚州買了兩個瘦馬供他撫台大人享受。

  但董市這場慘敗總要有人負責吧。

  不能是總督大人,只能是提督大人了。

  這節骨眼只能棄車保帥。

  為讓朝廷相信罪魁禍首就是劉雲輔,福寧還把之前劉雲輔報捷的公文找出來,說這些經他調查都是劉雲輔謊報邀功,甚至說劉雲輔與叛軍私下買賣,將大量糧食物資高價賣給叛軍從中牟利。

  大營當中,自也有同情劉軍門的人,暗中將總督大人告黑狀的事悄悄透露出去。

  知消息的劉雲輔當場把福寧一家女眷給問候了一遍,知道福寧這是讓自己當替罪羊,可自己儘管是湖廣綠營第一人,但在福寧這個總督面前卻是半點話語權也沒有。

  尤其他還是漢員。

  朝廷是信滿洲出身的總督,還是信他這個漢員出身的提督?

  答案都不用想。

  劉雲輔的幾個心腹手下憤憤不平替自家提督大人叫冤,然而他們救不了提督大人。


  「唯今能救我的只有一人!」

  提督大人還有理智。

  「誰?」

  眾人俱緊張看著。

  「貝子爺!」

  提督大人二話不說就沖了出去,快馬加鞭,任何人都不通知,僅帶兩名親兵就奔漢陽而去。

  兩天前收到消息,貝子爺回來了!

  到了漢陽已是次日傍晚,問明貝子爺臨時住處後,顧不喘息就趕了過去。

  抵達後,因心中焦急翻身下馬時腿一軟差點摔個嘴啃泥。

  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正想遞帖子自報身份求見,忽然聽見門裡頭一陣靴聲橐橐,繼而幾名官員簇擁著一個身穿五爪金龍蟒袍的年輕人走出來。

  年輕人正是趙安,幾名官員則是漢陽府的人。

  劉雲輔腦子當場「嗡」的一聲,撲通就跪下了,兩手撐地,額頭「咚咚」磕下去:「貝子爺救我!貝子爺救我!」

  「你是?」

  趙安疑惑,繼而一臉吃驚,「這不是劉軍門麼?」

  「貝子爺…您一定要救救卑職啊…」

  抬起頭的劉雲輔就差鼻涕眼淚一把抓了,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劉軍門不必如此,」

  趙安上前將劉雲輔扶起,「出了什麼事?」

  「回貝子爺,卑職冤枉啊!」

  當著漢陽府官員的面,劉雲輔將總督福寧告自己黑狀,想讓他當替罪羊的事說了。

  「貝子爺是了解卑職的,卑職怎麼可能畏敵,怎麼可能與賊人勾連,真如總督所言,下官豈不成了懦夫鼠輩!」

  劉雲輔一臉憤慨。

  「懦夫?」

  趙安眉毛一挑,「那你昨天晚上就該來了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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