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友軍才是敵人
臘月的北京,天寒地凍,順天府跟往年一樣開始大規模收斂乞丐流民屍體。
天子腳下凍死人是常事,根據順天府的相關記載,僅當今嘉慶皇帝登基元年某冬夜,於京師外城露宿街頭凍死者便多達八千一百餘人,而自大清開國以來,京師整個寒冬凍死人數通常保持在兩到三萬人。
也不光大清的天子腳下凍死人,前明那會京師也凍死人。根據《萬曆野獲編》記載,明隆慶元年二月驟寒,京城一天之內就有170餘人凍死。
當然,這種滿大街充斥殭屍的場景肯定不會發生在滿城,身處刑部大牢的趙安也不可能將目光投向外城的那些可憐人。
不是不願,是不能。
無能為力的不能。
以他現在的財力組織對乞丐流民施捨棉衣、暖粥、帳篷倒是可以,但只能是民間私力救濟範圍,就是救助對象幾人可以,幾百幾千幾萬的話,那就不可以。
沒辦法,乾隆這個老王八蛋連漢人不准結為異姓兄弟,十人以上聚會必須向當地官府報備都做出來,怎麼會允許有人不經官府同意搞大規模有組織救濟賑災呢。
生著炭火的單人間中,趙安一邊喝著臘八粥,一邊聽取軍事秘書紀曠的匯報。
前任軍事秘書劉鵬高在積累足夠軍事經驗後希望能到一線帶兵,趙安滿足了他的願望,將其派到淮軍新組建的騎兵第一師擔任旅長,調在參謀部任情報偵察提調一職的紀曠進京接任軍事秘書一職。
紀曠非揚州童生出身,是趙安從撫標中提拔的一名軍官,撚子出身。白蓮教在宿州造反時,紀曠帶了幾十名族人跟著一塊起事,事敗被俘後被趙安編在撫標任馬隊哨官。
某日視察軍營時見紀曠竟在讀書,不由生出愛才之意提拔到身邊任近衛,見其著實可用,任命為團練督辦處負責情報偵察工作的正六品提調。
紀曠屬於野路子的人才,對沙盤製圖這一塊格外上手,淮軍內部用的地圖有大半都是他這幾年帶人實地勘探繪製的。
趙安這次點紀曠到身邊來也是有意栽培,呆個一兩年放出去又是個帶兵的好苗子。
至於紀曠撚子出身倒不在乎,因為淮軍本就收編了大量撚子,且現在擴充的騎兵就是以皖北農民為主要兵源。
中國歷史上,皖北農民的另一個身份就是江淮撚子。
「第一師占了荊州之後,分兵三路,一路往宜昌大舉推進,對外說是打下宜昌接白蓮聖姑回湖北;另一路往荊門州方向做佯動,只在城外放了三天槍炮就嚇的湖廣提督劉雲輔縮在荊門州城不敢出來;餘下一路則在漢陽與荊州交界活動……」
紀曠又說第一師在荊州樹起招兵旗幟,招納了上萬名青壯,連同從綠營俘虜中收編的部分擴編了三個獨立旅。
武器裝備用的都是清軍繳獲,如今總兵力已經擴大到近三萬人。
單以兵力看,第一師儼然已經成了淮軍實力最強的部隊。
參謀部為了加強第一師戰鬥力,暗中又向第一師派去了幾百人的工作組,有軍事教官,有基層指揮員,有情報人員,也有從事專門工作的特種人員。
因第一師主要兵員是苗疆投降的苗人,紀曠建議將第一師部分苗人軍官抽調到安徽新組建的幾個師中。
趙安點了點頭,讓參謀部抽選一兩百第一師的苗人軍官到安徽集訓,缺出軍官從安慶調撥補充。
旋即問第二師的情況。
紀曠回說第二師協助第一師攻下荊州後留三個團歸第一師節制,其餘各團已撤回安陸等候參謀部進一步命令。
「讓第二師扎在安陸,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總不能我招降的兩個營都叛了吧。」
趙安笑了笑端起臘八粥喝了一口,粥是微微親手做的,讓人用特製食盒送來,打開還是熱的。
紀曠又匯報第三師葉志貴部的情況,說湖廣總督福寧給湖南巡撫姜晟寫信,想讓葉志貴部從岳州移防到湖北助戰,只要湖南方面同意,總督衙門願意承擔葉部開撥所需一切費用,但湖南巡撫姜晟死活不放人。
在給福寧的回文里,姜晟說湖南苗亂初定,地面空虛,葉部一旦離境,匪若乘隙南竄,他擔不起干係。
潛台詞湖北連荊州都丟了,你把我好不容易請來的淮軍調走,這要是堵不住叛軍叫他們殺回老家來,湖南拿什麼擋?
你總督大人不能因為搞不定爛攤子,就讓我湖南也跟著一塊爛吧。
為了拉攏湖南的「保護神」,姜晟還私下給葉志貴送了五萬兩銀子犒軍費,湖南士紳商賈湊了份更大的,直接運了一百五十船物資到岳州碼頭,以實際行動向淮軍將士表明湖南人民離不開他們。
搞葉志貴眼下在岳州吃喝不愁,連帶著第三師的官兵日子過也是好不快活。
「大帥,岳州控著兩湖孔道,葉師座只要不動,就等於替大帥看住湖南,湖南官場對大帥又極是擁戴……」
紀曠表達的意思換後世說法,其實就是趙安以一個師把湖南兵不血刃直接實控了。
要改朝換代的話,葉志貴這個師長等同於湖南督軍。
「湖南姜撫台與我關係匪淺,既然姜大人不願我淮軍離湘,那我淮軍自當以三湘百姓為重。」
趙安不可能把到嘴的湖南這塊肥肉吐出來,因此肯定不會讓葉志貴的第三師離開湖南,別說福寧了,就是老丈人和珅開口都不好使。
第四師這邊師長百里雲龍應總督邀請帶了五千精銳進駐武昌城,不過進城之後首先把武昌二線的治安力量全繳了械,也全盤接管了大小衙門的安保工作。
變著法子把武昌這座中南重鎮給實控了。
「福制台以為咱們是好心幫他守老巢,卻不知他要沒眼力界的話,堂堂總督連衙門辦公室都回不去。」
說到這,紀曠也不由笑了起來,覺那位代理湖廣總督未免太憋屈了些。
「福大人,是朋友。朋友嘛,幫他看看房子,是應該的。」
趙安也笑了起來,問安徽新編五個師的情況。根據去年部署,為應對今年及明年的大變,安徽要大力將團練擴軍,今年要編三個步兵師,兩個騎兵師,增加陸軍六萬人左右。
擴軍工作參謀部已經完成,裝備的都是安慶軍工廠研製的新式燧發槍,以及從英國人那裡購買的軍火。
騎兵這一塊,通過各種手段陸續購買了一萬兩千匹戰馬,整體戰馬數量還是不夠,缺口這塊還是以騾子代替。
清朝戰馬產地主要集中在口外,目前只能通過螞蟻搬家方式利用牲畜販子往安徽購買,無法以軍隊需要大量從官方馬場購馬,算是淮軍一個短板。
第一師突襲明亮大營和占領荊州倒是獲了兩萬多匹戰馬,但這些戰馬是有八旗身份證的,突然從叛軍手裡流落到淮軍這邊,肯定會讓人懷疑。
因此,趙安指示第一師先自己搞一支騎兵部隊出來,多出來的戰馬通過銷贓方式外流,最好是讓銷贓的對象,也就是湖北綠營幫忙洗白這些戰馬信息。
只要能將戰馬徹底洗白,多花些銀子無所謂。
「此外,從荊州到武昌,凡渡船、漕船、商船,無論大小,要他們想辦法弄到手,武昌水營那邊,拿銀子砸也好,造亂子也罷,總之,我不管用什麼法子,長江水道必須我們說了算。」
長江實控權在誰手裡,遠比一兩座滿城失重要。
這一點,趙安是強調再強調的,另外讓紀曠寫封信給第一師高層,讓他們與福寧繼續「友好互動」,甚至還可以打點敗仗幫福寧穩穩心,請請功。
不僅要將自身統戰價值發揮出來,也要把福寧這位總督的統戰價值榨乾。
「大帥,福寧的江南大營不足為慮,倒是陝西將軍恆瑞是眼下湖北戰局最大的變數,剛收到消息,恆瑞率部已經抵達房縣.……」
紀曠擔心恆瑞率領的西安八旗和陝甘綠營進入湖北後,會讓原本都在觀望的湖北清軍蠢蠢欲動,也會刺激一直吃敗仗的湖廣總督福寧頭鐵再對荊州發起攻勢。
畢竟,私下交易歸交易,但身為總督,福寧的天職還是要平亂。
只要「叛軍」在一天,福寧屁股都是不安穩的。
「算上福寧弄的什麼江南大營,荊州附近清軍總數差不多有四萬人,恆瑞若是過來兵力就會超過五萬多,這對於第一師,壓力不小。」
第一師雖然擴充到了三萬人,但底子還是原本一師人馬外加第二師留下的三個團,其餘都是新兵和俘虜,因此紀曠擔心福寧和恆瑞要是下定決心解決亂事,第一師面臨的軍事壓力就太大了。
猶豫片刻,紀曠提出自己的建議:「是不是讓第二師必要時再動一動?或者讓武昌那邊出點事,讓福寧不敢輕舉妄動?」
「不必。」
趙安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粥碗,「軍事是政治的衍生,就湖北眼下的局面,或許人家福制台最大的敵人不是咱們的第一師,而是友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