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帥恩情在發酵
太上皇親自點將,旨意到了西安後,西安將軍恆瑞不敢耽擱,立即與陝甘總督宜綿商量出征事項,話語間少不埋怨,認為荊州八旗不頂事弄個爛攤子要他們西安八旗過去擦屁股。
埋怨歸埋怨,旨意卻是必須要遵的,次日即從駐防八旗抽選出徵兵丁。
西安駐防八旗是大清用於威懾西北漢人的重要武裝力量,本身陝西境內也有白蓮教活動,隔壁四川的白蓮教都聲勢大到要攻省城了。
因此恆瑞不可能將西安八旗全部抽光,最終抽選前鋒兵二百,領催八十,披甲驍騎兩千六百八十,炮手一百,步兵五百,隨軍弓箭匠四十、鐵匠四十,合計三千六百餘人。另戰馬四千匹,炮二十五門,拉運糧草軍械的駑馬九百餘匹。
陝甘總督宜綿則抽調綠營兵六千隨行,另徵發民夫五千餘負責輜重轉運,中央軍和地方軍加起來湊出一萬人的先頭隊伍,後續視戰事需要,陝甘方面還要抽調至少數千人馬「機動」。
是要「機動」著,因為就眼下這形勢來看,弄不好過一陣朝廷很有可能讓陝甘再組織兵馬援川。
從陝西到湖北荊州平亂,實際最穩妥路線是經河南繞道襄陽,但太上皇旨意催兵過急,為免湖北戰事糜爛,恆瑞最終選擇的進軍路線是從陝西興安直接進入湖北。
這條進軍路線距離是近,相較繞道河南要縮短三分之二行程,問題是鄂陝交界處皆為叢山峻岭,從興安府往東南一過秦嶺余脈路就不像路了。
有些地方窄只容雙馬並行,一邊是陡峭石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溝壑,最近山區不是下小雪就是下毛毛雨,搞馬匹踏上去就打滑。
戰馬本是平原馳騁的利器,在山區卻成了最大的累贅,一天下來摔傷的戰馬能有十幾匹,別說下面的人心疼,就是恆瑞這個主帥也肉疼緊。
這些還好,咬牙都能克服,難的還是那二十五門大炮。
沉重的大炮肯定不用八旗兵去拉,也不用綠營兵辛苦,都是隨軍的民夫在負責,危險係數極高,幾天下來被炮打滑砸死的民夫就有幾十個。
漢人民夫死多少,八旗兵們肯定不關心,他們關心的是火炮。
荊州已經被賊軍攻克,想要收復荊州肯定要攻城,攻城怎麼能少了大炮?
就算開國那會八旗最威風的時候,沒有大炮也不敢攻城啊。
為了確保大炮不能再損失,恆瑞下令用繩子將漢人民夫與大炮捆綁在一起,是謂炮在人在、炮毀人亡。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兩門大炮帶著被捆綁的上百名民夫一同摔落谷底。
就這麼前拉後拽,一寸一寸地挪,一輛炮車一天走不了十里地。
馱馬背上的糧包、鉛子、火藥桶更是把馬脊背都壓彎下去,鞭子把馱馬嘴角抽全是白沫也往前拚命掙。
很快,上萬人清軍隊伍拉越來越長,前鋒已翻過兩座山頭,後衛還在昨天河谷里沒動身。
望著在崇山峻岭間像條半死不活長蛇一般挪動的隊伍,七十一歲的西安將軍恆瑞心裡又急又躁,沒有人比這位老將更清楚太上皇的脾氣。
咱乾隆爺這人只看結果,不看過程。
結果對了,過程不重要。
結果不對,過程再對,再辛苦也沒用!
若不能限期趕到荊州,乾隆爺肯定會龍顏大怒。
恆瑞只派人催趕,可催有什麼用?
路就只有這麼寬,人擠人,馬挨馬,你想快也快不起來。
上萬人的隊伍幾天下來哪個不是怨聲載道,就是八旗兵也叫苦連天。
佐領哈拉的坐騎在山路上崴了蹄子,差點沒把主人摔下山崖,僥倖撿回一條命的哈拉身上被樹枝和尖石刮(刺)破了好幾個口子,氣哈拉破口大罵:「他媽的,這叫什麼路!比準噶爾的戈壁還難走,都他媽摔死了!」
沒人回應,因為所有人都累不想說話。
越深入越累,行軍的疲乏讓清軍徹底失了耐性,互相推搡、爭吵的事越來越多。
八旗軍和綠營兵之間也經常衝突,衝突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八旗兵不僅不把民夫當人看,也不把綠營當人看,動不動就對綠營兵呼來喝去當奴僕使。
營兵們敢怒不敢言。
其實這會八旗兵態度還算好的了,擱國初那會,漢人出身的總督見到滿洲披甲人都點頭哈腰,康熙朝的名臣李國英出身漢軍旗,都自覺將戰馬讓給滿洲大兵乘騎。開國功臣范文程他們更是主動將婆姨往王爺府上送。
跟那會相比,這會營兵們偷著樂吧。
好不容易翻過了一道山樑以為到了平路,結果前方又是一道更高的山樑。
從興安府到房縣,三百多里山路,足足走了十六天。
等前鋒終於望見房縣城牆的時候,恆瑞的馬已經換了第三匹。
好在,這苦難行軍終是要結束。
長出了一口氣後,恆瑞回頭望向身後稀稀拉拉的隊伍,親兵戈什哈臉上全是倦色,各營的披甲人也都叫這鬼山路折磨的不像人。衣甲髒看不出本來顏色,戰馬垂著頭鬃毛打著結,連尾巴都懶甩一下。
駐防在房縣的也是陝西綠營,是參將馬如龍率領前往苗疆平亂的隊伍。原本以為打完苗疆能回家,結果一紙調令把他們釘在了鄂西北的山區,要吃沒吃,要喝沒喝,一個個苦的跟孫子似的。
馬如龍不是沒向上面反映過情況,希望巡撫大人能找其他人過來替他們,可上面回信卻是讓他們堅持堅持。
沒辦法,四川白蓮教鬧的凶,巡撫大人自個都在漢中親自帶兵嚴防死守,哪還顧上這支前年就派到湖廣參戰的部隊。
早上面通知說陝西將軍要率部過來的馬如龍聽說將軍一行到了,忙帶著麾下綠營兵在城外列隊迎接,待將軍帶著前鋒趕到,忙上前行禮:「卑職馬如龍參見將軍!」
恆瑞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馬如龍身後那幫子看著不比他身後隊伍好多少的綠旗子兵,點了點頭:「馬參將辛苦了,營盤可準備好了?」
馬如龍忙恭聲道:「營房已備好,糧草柴炭一應俱全。」
說完請將軍大人到城中歇腳。
恆瑞也累不輕,這會只想好生洗把熱水澡,便隨馬如龍入城。自有其他將領負責大軍接下來的事。
「娘的,總算到了。」
八旗兵們紛紛下馬,有的捶著腰,有的罵罵咧咧,三百多里山路走他們骨頭都快散了。
這邊馬如龍安排的手下軍官上前與這些八旗大爺們對接。
佐領哈拉連同手下旗兵被引到一處臨時搭建的木棚,十幾個綠營兵正手忙腳亂地生火做飯,這幫綠營兵沒想到八旗軍來這麼快,人手不足,鍋灶也不夠,眼看著日頭偏西了,蒸籠里的饅頭還沒上汽。
帶隊的把總急滿頭汗,不住地催:「快些,快些,那群旗人可不好伺候!「
偏生怕什麼來什麼。
哈拉帶人過來一看灶台還是涼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背著手走到跟前:「都什麼時辰了?爺們從山裡走出來,餓了一整天,你們這幫綠營的雜碎就在這糊弄人?「
「回、回大人的話,火剛生起來,馬上就,」
說話的是一個王三喜的伙夫,不等他把話說完,哈拉就一鞭子抽了過去,「啪「地一聲在王三喜臉上抽出一道血印子。
「大人,這灶剛生的火,等一會就好,等一會就好。」
王三喜捂著半邊臉賠著笑。
「爺等不了,你們早幹嘛去了!「
本就一肚子火的哈拉這分明就是找地方發泄,轉頭朝手下喝道:「把這幾個磨蹭的給我捆了!「
「嗻!」
八旗兵一擁而上,把伙房裡的綠營兵連踢帶拽拖到外面拿繩子捆成一串。
王三喜和同伴戴猴子的臉被按在泥里嗆直咳,王三喜掙扎了一下挨了一腳。
哈拉拿鞭子挨個抽。
這人手勁極大,每一鞭下去都帶著破風聲,打這幫綠營兵慘叫連連。
王三喜咬緊牙不吭聲,疼眼睛都紅了。
戴猴子挨了幾下就撐不住,哭著求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哈拉發泄完,啐了一口:「再耽誤爺吃飯,剝了你們的皮!趕緊做飯去!「
說罷領著人大搖大擺走了。
綠營兵們被解開繩子互相攙扶著爬起來,戴猴子摸著身上的鞭痕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三喜被打最慘,背上血滲出來黏在號服上疼他齜牙。
眾人顧不委屈叫疼,趕緊幹活免再叫八旗兵打。
等一切忙完,王三喜和戴猴子互相攙著回了住處,所謂住處就是一個破舊土房,地上鋪著稻草,十幾個綠營兵擠在一處。
夜深了,外頭八旗軍營里傳來划拳喝酒的聲音,嘻嘻哈哈好不熱鬧。土房裡卻一片沉悶,只有煤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著。
戴猴子靠在牆上,嘶嘶地吸著涼氣,背上的鞭痕一碰就疼他齜牙。
望著土房頂上被煙火燻黑的房梁,忽然低聲嘟囔了一句:「還是苗疆那會兒好,趙大帥比這幫韃子好多了,那是真把咱們當人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