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亂平了,我們也完了
相較說服為人正直,一心報效朝廷的張勁九做個明白人,總督大人這邊的談話工作更重要。
所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
人,是救回來了,但,然後呢?
荊州是大清殖民漢人的重要據點,朝廷肯定要追究丟失責任,荊州將軍興肇作為第一責任人首當其衝,縱是死罪能饒,活罪怕也免不了。連帶著湖北按察使高杞等人也要受牽連,再樂觀估計,救回來的這幫人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但這顯然不符合總督大人的利益。
因為,今天這場渡江大營救看著是熱鬧,但破綻實在是太多,興肇、高杞他們不可能看不出來其中有問題。
這要隨便說的話,總督大人的心血不就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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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這場談話工作既是要為這幫人壓壓驚,也是要統一他們的思想認知,從而提高湖廣官場的集體凝聚力,以及戰鬥力。
因級別原因,能夠在總督大帳就座的也只能是一等公豐紳濟倫、荊州將軍興肇、湖北按察使高杞這三位。
三人身上原本滿是血污的舊衣已經換了,換的是福寧之前特意派人定製的三套帶襖子馬褂。
帳中炭火生也旺,茶湯也都備上了,暖和很。
只三位被俘代表坐在那臉色都不算好看,只是難看的方向各不相同。
作為總督也是營救總指揮,福寧一見到三人肯定要給予熱情關懷,像極後世送溫暖的幹部。
「.……我聽說老將軍在賊營堅持不降,挨了鞭子也不肯低頭,真真是咱們滿洲人的脊梁骨,是這荊州的老黃忠啊!」
福寧不吝給快七十的興肇扣上一頂高帽,高度表揚其在敵營誓死不降,忠貞為國的精神,將其個人形象都提到當年蜀漢五虎上將之一的黃忠高度。
滿洲人酷愛漢人三國故事,對書中的英雄人物,尤其是劉備一方的相當崇拜。
這不,一入關就把漢人的大英雄岳飛踢出武聖廟,改為關二爺了。
當然,福寧講的也是事實。
面對叛軍的各種威逼和利誘,老將軍興肇的確將一位滿洲將軍的氣節和風骨展示了出來,「令賊動容」。
齊水根快馬向京中大帥請示如何處置,第一師指揮層的意見傾向處決,但趙大帥卻給出不同看法,大意要不是興肇這個老糊塗蛋,你們未必能這麼輕鬆拿下荊州,也未必能順利端掉明亮的大營,所以對興肇這樣一位抗清有功的老人要善待,若清軍方面能夠給出巨額贖金便可將人釋放。
潛台詞是這種老糊塗蛋你把他殺了,不是蠢麼?
把人放回去,讓他繼續發揮餘熱,為大清唱上一曲最後的夕陽紅。
抗日名將南雲忠一的故事。
高調完,福寧話鋒一轉就安慰起來了:「失陷於賊這種事擱在誰身上都難免,老將軍也不必往心裡去。唉,兵微將寡,賊勢滔天,換了誰去守荊州也未必能多撐三日……關雲長不也沒守住麼?重要的是人平平安安回來,這比什麼都強,他們漢人不是說留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只要老將軍活著,還怕克復不了荊州?」
一番話說情真意切,仿佛面前坐著的不是個喪師棄地的敗軍之將,而是個暫時失手的八旗英雄。
興肇老糊塗歸老糊塗,基本的廉恥還是有一些的,被這個聯名上折的排在自己名字下面的總督大人說的老臉一紅,喉嚨動了動,終究只拱了拱手:「福大人過獎了,老夫…慚愧。」
福寧自又是一番安慰,爾後目光落在湖北三把手、按察使高杞嘴角那幾道還沒結牢的血痂上,微微搖頭一臉欽佩:「高大人一介文臣,竟能在那等虎狼之地守節不屈,這等忠烈行跡本官必如實寫進摺子,好叫朝廷知道咱們湖廣的官兒,骨頭是硬的。」
「福大人不必如此,下官不過盡了為臣子的本分。」
高杞顯然情緒不高,說完默默端起茶碗捧在手中。
看來這位太上皇小舅子經此打擊,心性各方面都受到了錘鍊。
再看在場爵位最高的超品公爺,也是太上皇最寵愛的好外孫濟倫,就有點不堪了。
人是在那坐著,就是瞧著好像整個人被抽去骨架似的,腦袋耷拉著,背也佝僂著,臉白像一張紙,眼神更是游移不定,一會盯著自己靴尖,一會兒又飛快瞟一眼帳簾,仿佛隨時要奪門而逃般。
當是嚇壞了。
也有可能是創傷後遺症。
「公爺,既然回來了就什麼都別想,您身份貴重,太上皇和皇上都惦記著您呢,只要人好好的,旁的都不值一提。」
福寧溫和的聲音卻讓面前的小公爺像是被針扎了似的受激,抬起頭來對福寧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多…多謝福大人關懷,本公…本公確實受了些驚嚇,腦子還是亂的…」
說著抬起一隻手揉了揉太陽穴,又低下頭去,肩膀微微聳動,活脫脫一副驚魂未定尚未緩過勁兒來的模樣。
見狀,福寧微微搖頭,忽的長嘆一聲,緩緩開口道:「實不相瞞,三位能夠回來,乃我福寧私下與賊人做了交易。」
此言一出,帳中陡然一靜。
然而只豐紳濟倫有些疑惑抬眼望向福寧,興肇和高杞臉上雖有異色閃過,但好像早知如此似的。
「其實我不說,三位也能看出來,不過我這麼做並非為自個,要向朝廷報什麼功勞,而是為了三位著想.……若福寧老老實實奏報朝廷說三位都是叫賊人擄了去,是福寧我背著朝廷與賊人交易將三位贖回,那三位以為朝廷會如何想?三位前程又將如何?」
有些話福寧不必說的太透。
半晌之後,興肇還是感激道:「福大人好意,老夫心領,不過老夫都這把年紀了,哪裡還能為朝廷再效什麼力,丟了荊州死了這麼多國人,朝廷不殺我都算皇恩浩蕩了。」
說完,苦笑一聲。
高杞沒有說話,興肇七十歲的人了自是不在乎什麼前程,但他才三十歲,眼看就能爬上湖北巡撫的寶座,結果被興肇坑成了賊人階下囚,如今又被福寧用這種不光彩的方式贖回,朝廷一旦知道真相,哪怕他是太上皇小舅子,恐怕也不會再有什麼前程了。
心中頗有不甘。
濟倫這邊還驚魂未定著,哪裡想那麼多,這會只想回到京師,回到家,抱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再也不領什麼軍打什麼仗了。
他算是想明白了,自個沒三叔福康安的本事,外公哪怕再疼他,再給他機會,他也把握不住。
「老將軍,您不為自個想,也當為兒孫們想。」
福寧將三人神情都看在眼裡,從案角拿起一份寫好的奏摺朝三人亮了亮:「我擬了一封摺子,三位且聽聽是否妥當.……」
摺子里說明亮大營遭襲之際,一等公豐紳濟倫冒死突圍沖入荊州,後荊州城破,濟倫與將軍興肇、按察使高杞等人組織人手保護家眷突圍,經連番血戰退入附近山中據守。
「.……賊軍重兵圍攻,諸位毫無懼色。本督聞訊親統水陸各營渡江奮勇接應,血戰一晝夜終將諸位接回南岸……諸位以為可否?」
福寧起身將摺子先遞到興肇手中。
興肇遲疑了下還是接過摺子細看,十數呼吸後,臉上的皺紋似乎變淡了些,躊躇一番,低聲道:「福大人有心了,若朝廷給老夫將功折罪機會,老夫……」
不待說完便被福寧抬手打斷,「老將軍乃我八旗宿將,一時失利豈能定了勝負,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時,我相信朝廷會給將軍機會的。」
興肇點了點頭將摺子遞給邊上的高杞,後者接過卻沒有看而是直接遞給豐紳濟倫,口中說道:「湖北戰事陡轉直下,我軍接連大敗,恐怕朝廷不會再信用我等罪人……不知朝廷如今讓何人領軍平亂?可是前番平定苗疆之亂的固山貝子趙有祿?」
「不是貝子爺,剛收到的消息,太上皇欽命西安將軍恆瑞領西安八旗四千,陝甘綠營萬餘人星夜兼程赴鄂,大抵半月之後恆瑞便能抵達宜昌。」
朝廷命恆瑞率軍前來湖北的消息,福寧是三天前收到的。
雖然朝廷沒有給恆瑞加參贊、經略等臨時官銜,但基本上各方都默認恆瑞是平亂統帥。
到時候,福寧這個署理湖廣總督恐怕要改為負責後勤事務,而不是如今的軍政一把抓。
這件事福寧也挺怪的,因為恆瑞年紀太大,於情於理朝廷都當派年富力強的貝子爺前來湖北,而不是派一個連牙都沒有的老將過來。
湖北這局面,不是和中堂與貝子爺暗中操控的麼。
怎麼到了關鍵時候,貝子爺卻未能復出領軍的?
福寧有點想不通,不知京師那邊到底出了什麼意外。
「恆瑞?」
豐紳濟倫呀了一聲,「是不是之前跟我三叔去台灣平亂的那個人?」
「不錯,就是他。」
說話的是興肇,其與恆瑞是舊識,兩人五十年前就認識了。
「若是恆瑞的話,」
高杞嘆了口氣,「此人也是我八旗能征善戰的老將,陝甘綠營亦是我大清難精銳,此來湖北,賊亂當能平定,不過,我等只怕也再難有出頭之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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