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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有祿,你的兵不錯

  湖北。

  明亮八旗大營設在荊州府城外西北角的勝山上,此處地勢高峻,足以俯瞰整個荊州城郭。

  自領兵入鄂以來,明亮先駐襄陽,旋移荊州,號稱要「犁庭掃穴,盡殲教匪」,戰報一封接一封遞往京師,皆是勝績,甚至擒賊首王三槐之母。

  風頭一時無二。

  

  朝野上下,皆以為這位老將尚能飯,八旗子弟亦堪一戰。

  實情如何,卻與朝中諸公想的完全不同。

  明亮部所到之處名為剿匪,其實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但凡是漢人村落,又是地處山區或偏遠之地的,一概視為「匪巢」。

  八旗兵進村(寨)之後照例先放火,火起之後男子無論老幼悉數斬殺,屍首堆在村口空地上由軍中文書逐一記數,充作斬獲。女子或擄、或淫、或殺,財物席捲一空,牛羊雞豕盡數充作軍糧,村中屋舍燒成白地,殘存者多逃入山林淪為流民。

  明亮為何縱兵殺良冒功?

  按其話講也是不已,有苦衷。

  因為,隨他出征的這萬餘八旗子弟基本都沒打過仗,更休說殺過人了。

  想要把這麼一支兵馬快速帶出來形成戰鬥力,明亮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讓他們見見血。

  只有殺過人,有了凶氣,面對那些真正的白蓮教匪時才能有勇氣對敵。

  這也是八旗的老傳統,早年太祖太宗那會,那些才十一二歲就跟隨父兄出征的養育娃娃兵們為何能快速成長起來?

  不就是因為父兄他們打勝後把俘虜的漢人押到娃娃兵這裡,讓這些沒見過血的娃娃動手殺掉麼。

  或箭射,或刀砍,或矛戳。

  第一次可能不適,會反胃,會害怕,夜裡甚至會做噩夢。

  多來幾次之後,這些娃娃兵們就會變跟父兄一樣冷酷無情,並打骨子裡生出漢人就是群可以隨意宰殺切割牛羊的想法。

  這個想法隨著時間推進就會變成驕傲,自豪。

  而這,正是可以打敗漢人軍隊的勇氣來源。

  為了完成太上皇心愿,儘快把出征的八旗子弟帶出來,明亮也只能採取這個老傳統。

  雖然殺的都是老實本份的良民,但這些卑賤良民的存在不就是為大清做貢獻麼。

  出錢出糧是貢獻,把自個獻出來也是貢獻。

  初時,明亮尚有些顧忌,讓部下專揀那些傳聞中有白蓮教徒出沒的村落下手,然教匪來去如風,哪有那麼多真實據點供他剿殺?


  最終,只將屠刀的刀口無限放寬。

  四月間,明亮部在房縣以北的柳林鋪圍住了一個寨子,寨中是因怕兵匪滋擾聚族而居,築土牆自保的百姓。

  僅僅是寨中族老多問了兩句,便被帶隊的八旗佐領上報是教匪,明亮也根本不問真假直接命炮隊轟開寨牆,隨即八旗兵一擁而入,見人就殺。

  寨中一千三百餘男人,包括兩名有舉人功名的鄉紳都被殺害。

  婦人老邁的也被處死,年輕的則被擄入營中充作營妓。

  次日天明,明亮親至寨前查驗戰果,見屍橫遍地,血流成渠,部下押著一大群哭泣漢人婦女出來,臉上毫無波瀾,只問了左右一句:「首級可曾夠?」

  帶隊攻破寨子的參領阿瑪尼恭恭敬敬答道:「回大帥,共計斬獲千餘級,皆系教匪精銳。」

  明亮點了點頭,命人將首級用石灰醃了裝車運往武昌報功。

  柳林鋪只是八旗兵在湖北乾的諸多惡行中一樁,這些惡行地方官能不知道?

  從下到上全知道,然而署理湖廣總督的福寧卻不不替八旗兵這些惡事「背書」。

  按理說福寧是和珅一手提拔的人,對和珅的忠心遠勝於對皇帝的忠心,且明亮和福康安還是嫡親堂兄弟,福寧連福康安都敢害,怎麼可能聽任明亮在他地盤胡作非為呢?

  說白了也是沒辦法。

  明亮手段狠辣不假,殺良冒功不假,但也合了亂世用重典的道理,八旗軍在湖北多地的暴行事實上對教匪形成了一定威懾。

  柳林鋪慘案前後,有數股教匪迫於八旗軍屠刀主動向官府投降,這些都能算作福寧實打實的政績。

  所以,一心想要把代總督的「代」字去掉的福寧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是沒勸過明亮少殺,畢竟殺良冒功這種事朝廷日後查出來都不好交待。

  「福大人若覺本帥行事不妥大可上摺子彈劾,只是本帥有一句話放在前頭,太上皇要的是捷報,要的是教匪人頭,要的是地方安靖,福大人自個若能做到,朝廷還要本帥來幹什麼?此間亂世,福大人可莫要婦人之仁,盡做些婆婆媽媽的事。」

  明亮這番話噎福寧半晌說不出話,回去之後關起門來想了整整一夜,天亮時終於想通。

  明亮殺良冒功固然該死,可若自己揭發此事且不說能不能扳倒明亮,單是「督帥不和、貽誤軍機」這一條帽子扣下來,自己便先成了替罪羊。

  更何況明亮身後有太上皇撐腰,自己區區一個署理總督拿什麼去碰?

  和中堂那邊已經給自己爭取署理總督機會,可不能再為這些破事去煩他老人家了。


  於是福寧便狠下心來不但不再勸阻,反倒主動替明亮打起了掩護。

  每逢明亮報來斬首數目,福寧便一面在奏摺中極力鋪陳「將士用命、連戰連捷」之語,一面派人暗中將那些被屠村落的倖存者驅離原地,不許他們赴省城告狀,若有告狀的,一概以「匪屬」論處,押入大牢。

  日子一久,福寧也麻木了。

  有時明亮部下做事太過粗糙,將斬獲的首級送來時還帶著村中老嫗的白髮、孩童的細辮,福寧的幕僚看了面色慘白,福寧自己卻面不改色,只吩咐一句:「把頭髮剃乾淨,報上去好看些。」

  連他身邊最親近的師爺都忍不住私下感慨:「總督大人這是把良心餵了狗了。」

  身邊人的想法,福寧能不知道,卻只能苦笑自嘲:「良心?良心值幾個錢?本官若不是沒了良心,如今早被革職拿問,流放寧古塔去了。」

  這個「良心」一說自是指他當年犯事,為求自保投靠和珅的事。

  話雖如此,深夜裡獨坐燈下時福寧也常常失眠。

  那些被屠村落的慘狀在夢中反覆浮現,有時是滿地屍骸,有時是沖天火光,有時是孩童被長矛挑起時那一聲未盡的哭喊。

  驚醒之後滿身冷汗,卻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如此煎熬,倒也活該。

  湖北境內除明亮部外,另有駐防荊州的八旗兵數千,兩萬餘綠營兵。

  湖北綠營的這些兵都是今年以來陸續重建的,其主力早在去年的苗疆戰役就被重創了,因此戰鬥力相當低,很多地方的營兵只能用於守城,根本不敢讓他們出城。

  此外便是兵部從河南、陝西、安徽三省陸續調到湖北的客兵。

  客兵中,又以安徽兵最強最多。

  安徽兵自是趙安創建的淮軍,目前有三部在湖北境內,一部是鳩占鵲巢賴在黃州府的百里雲龍部,即淮軍第四師。

  一部是打著「義字營」旗號,駐於鍾祥一帶的第二師,師長石柳鄧就是去年苗疆作亂的苗王。

  除百里雲龍的第四師,石柳鄧的第二師外,另有臨時歸福寧直接指揮的「勇字營」,對內番號是淮軍第一師。

  師長就是原名吳八月的苗王吳盡忠。

  吳部與石部合起來有兩萬餘人,其中六千左右是淮軍抽調補充,其餘都是曾參與造反的苗人。

  吳部現在宜昌府境,負責同河南綠營共同防堵川鄂邊境,防止竄入四川的白蓮教回師。

  表面第一師的指揮官是吳盡忠這個投降苗王,實際該師由趙安嫡系、漕幫出身的副將齊水根控制。


  第一師在福寧指揮下參與了幾次剿匪戰事,雖未立下什麼顯赫功勳,卻也規規矩矩地與白蓮教真刀真槍幹了幾仗,頗有斬獲。

  由於趙安重金練軍治軍,對軍紀要求極為嚴格,因此哪怕第一師是投降苗兵改編擴建,也嚴格按照淮軍軍紀操典約束,無論是駐紮還是行軍都不許騷擾百姓,更不許妄殺平民,違者立斬。

  這一來,反倒襯大清宗中央軍的八旗兵愈發不像話。

  作為負責湖北平亂事宜的大帥,明亮自也不可能天天呆在後方,其上個月曾在福寧陪同下到宜昌「視察」封堵工作。

  為給明大帥一個好印象,福寧特意讓勇字營給明大帥做了一次展示。

  結果這次展示卻讓明亮對勇字營起了心思,事後對福寧道:「那個降番手下的兵看著倒是齊整,兵甲精良,士氣也旺,這樣的好兵放在宜昌可惜了,福大人想想法子,把這支兵馬直接撥入本帥帳下如何?」

  福寧心想這勇字營可是趙貝子的兵,自己都是借來的,怎麼能撥給你明亮。

  又不敢明著拒絕,便打哈哈道:「大帥說笑了,勇字營是安徽的兵,也是趙貝子任上練出來的,沒有兵部調令不好伸手的。」

  聞言,明亮冷哼一聲:「什麼趙貝子的兵?他趙有祿如今已經不是安徽巡撫,安徽的兵難不成還是他私兵不成!這些兵都是朝廷的兵,本帥身為經略大臣為何不能指揮?」

  「這……」

  福寧頭大,不敢接這話茬,只含糊應道說回去商量商量。

  想的是給京里趙貝子去封信,是不是把勇字營給明亮趙貝子自個決定,他福寧可不敢做主,畢竟,他也是借的兵。

  也埋怨明亮看什麼都眼紅,人安徽的兵,你一個八旗大帥饞的什麼勁。

  就算趙貝子顧及大局願意,怕人岳父和中堂也不肯。

  明亮卻一點也不想等,但也知道按程序他沒法直接把安徽的兵撥到自己名下,因為綠營和八旗是兩個體系,他這個大帥可以統一部署,統一指揮,但這個「統一」需要靠一個中間人執行。

  中間人可以是總督,也可以是巡撫,就是不能直接號令。

  當初哪怕是趙安在苗疆,也是通過湖南、貴州巡撫以及湖廣提督對綠營發號施令。

  真要隨便一個大帥就能把綠營兵調來調去,這大帥本身就是朝廷最大的威脅了。

  何況,外省兵這塊還兵部協調。

  上摺子走程序「研究研究」的話,少說也一兩個月。

  等不怎麼辦?

  明亮想到一個法子,就是那勇字營主動接受自己指揮。


  勇字營的總兵吳盡忠是投降的苗王,本身政治污點疊滿,自己則是堂堂大帥,只要自己露出點口風,那苗王還不上趕著抱自己大腿麼。

  當事人願意,編制這塊就好解決了。

  首先福寧這個署理總督就沒話講,再說,那個趙有祿已經不是安徽巡撫,於公於私都管不了安徽的兵馬,屆時他讓行轅給安徽新任巡撫發一道公文,說這支勇字營他要了,對方還能不答應不成?

  回到荊州後,明亮就迫不及待派人到宜昌傳令,要勇字營總兵吳盡忠親赴勝山大營。

  來傳令的是個滿洲佐領,腰間挎著腰刀,身後跟著四個戈什哈,趾高氣昂地闖進「勇字營」的營門,當著一眾將佐的面把大帥令箭往桌上一拍:「大帥有令,吳總兵即日赴大營商議進剿方略,不延誤!」

  壓根不知自己被明亮看中的吳盡忠愣在那裡,臉色微變,不知自己是去好還是不去好。

  因為,他不知道是不是鴻門宴。

  畢竟,那位明大帥是正宗滿洲人,而他在苗疆可是殺了不少滿洲八旗兵的。

  整個清廷,除了趙大人,他真是誰也不敢信。

  真要去了被對方扣下,或直接殺了,他可是有冤沒地方喊。

  關鍵時候,齊水根站了出來,對那位滿洲佐領道:「吳總兵近日偶感風寒,軍中醫官吩咐要好生將養,恐不便遠行。若是明大帥有軍令相商,不如請大帥派人送文書來,咱們這邊看了再作回復。」

  那滿洲佐領不知齊水根底細,見一個副將敢替主將做主,不由把眼睛一瞪:「放肆!大帥有令,豈容你們推三阻四?不去,便是抗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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