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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干吧,好女婿!

  考官泄露考題,不稀罕,因為不泄露考題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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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一個考官不僅泄露考題,還他娘的不收錢,這可就不是稀不稀罕這麼簡單的事了。

  而是肉身布施的活菩薩行為。

  趙安想幹嗎?

  免費泄露考題,不要命了?

  轎子沒直接回吉三所的家,而是去了老丈人府邸。

  這麼重大的事情肯定要和老丈人通個氣,因為只有取老丈人的無條件支持,這件事才能順利進行,並且確保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風險都能輕鬆化解。

  和府的門房遠遠瞧見轎子上的姑爺標識,幾個管事全迎了出來,為首的劉全長子劉印滿臉堆笑:「姑爺來了!老爺在書房呢,今兒個還念叨您來著。」

  「你們且忙,我自去阿瑪書房。」

  趙安同劉全這個長子不怎麼熟,點了點頭將外氅解下遞給包大為,讓對方與轎夫在和府門房用些茶點,便自顧自往裡走去。

  輕車熟路便到了和珅書房外,伺候小童見姑爺來了趕緊推門進去稟報。

  「噢,祿兒來了?」

  手裡拿著一份摺子正在看的和珅趕緊讓小童將女婿請進來,趙安進來剛要給和珅行長輩禮,和珅手就伸了過來,一邊拉著女婿坐下,一邊隨口吩咐小童:「叫廚房端盅燕窩來。」

  「是,老爺。」

  小童應聲去通傳。

  趙安忙道:「阿瑪,我不餓。」

  「這會到我這來定是沒顧上回家,怎麼能不餓?」

  和珅笑著坐回椅子,隨手將摺子扔下,「今兒你這小部堂第一天上任,禮部那幫人可是給你難堪了?這幫人自詡清流,如何能把你這貝子爺放在眼裡……那個公阿拉是皇上岳父,太上皇有意讓他女兒當皇后,父憑女貴,想來是不會把你放在眼裡的,不過咱們也不用怕他這國丈。」

  「禮部那邊還好,公部堂再不待見孩兒,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嘛。」

  趙安陪著說了幾句今兒個上班的情況,繼而話鋒便轉到今屆順天鄉試,並說自己已經擬好了本屆鄉試的考題。

  「噢,這麼快?」

  和珅自是好女婿出了個什麼題目。

  趙安遂起身提筆寫下「貴賤豈在名位?論孝德為立身之本」這個考題。

  「貴賤豈在名位?論孝德為立身之本?」

  和珅細讀一遍,「這是你擬的四書題?」

  「正是。」


  趙安點了點頭,「孩兒今日在禮部看了一天的歷年考題存檔,琢磨著總不能比前面的主考差太多,便擬了這道,請阿瑪給掌掌眼,若是不合適孩兒就重新擬,總不能墮了阿瑪和太上皇的顏面。」

  這話說的沒毛病,題目出差了,丟的就是太上皇與和珅的臉面。

  和珅自是知道這關節,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叩著扶手,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貴賤豈在名位』暗合《禮記;坊記》『君子貴人而賤己,先人而後己』之旨。

  名位者,朝廷所授,爵祿所系,然非所以定貴賤也。

  昔者孔子贊顏回居陋巷而不改其樂,曾子耘瓜而孝行彰,此皆位卑而德貴之明證。」

  引經據典的話聽的對面女婿一愣又一愣的,心道這老丈人還真是滿洲第一學霸,難怪教過他的老師都甘願拜他為師,又難怪太上皇那突然一語別人聽的都是一頭霧水,獨老丈人能瞬間接上,從而開啟人生貴途。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底子實在啊。

  就好像美顏再強,也少婦自個有幾分姿色才夠誘人。

  和珅越說越有興頭,索性坐直身子,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名:「至於『論孝德為立身之本』,更是直追《孝經》『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的本義。

  你把這個『本』字點出來,考生的文章就有了根骨。有了孝德,才是立身之基;失了孝德,縱然名位再高,也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好,好啊,你這題目出的好,出的妙,立住!」

  「阿瑪謬讚了。」

  趙安忙擺了擺手,「孩兒不過是拾前人牙慧,算不上什麼高明。」

  「拾人牙慧?」

  和珅卻認真起來,「你要知道鄉試考題不比其他,出深了考生無從下筆,怨聲載道;出淺了,顯不出朝廷掄才大典的莊重,也壓不住那些清流的嘴。你這個題,深淺適中,雅俗共賞,既考了經義,又考了時務,」

  說著說著,忽然頓住,目光重新落在那張紙上,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你這考題,莫非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這個「沛公」肯定不是說太上皇,而是指嘉慶。

  見和珅看出自己用意,趙安也不隱瞞,再次提筆寫下一行字。

  正是那標準答案——「不孝之人,雖貴為天子,天下而賤之;孝者,雖匹夫之賤,天下之貴之」。

  「這是?」

  和珅疑惑。

  趙安輕笑一聲:「此標準答案也。」

  「標準答案?」

  「標準」什麼意思或許和珅不知,但答案卻是明白的,神色鄭重將「標準答案」與考題反覆對照看了幾遍。

  燭光搖曳,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欣賞,慢慢變成若有所思。

  「阿瑪覺這考題與答案可犯忌諱?」

  「《孟子;萬章》篇有云:『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你這句『不孝之人雖貴為天子,天下而賤之』,暗合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民本思想。

  天子若不孝,連匹夫都不如,天下人皆可賤之,這個道理放在《四書》里講,沒人能說你錯。可放在今時今日來講,」

  和珅意味深長看著女婿,「那就看當事人怎麼想了。」

  無論考題和答案都不犯忌諱,因為這些教科書上都有寫,哪怕文獄高壓時期,太上皇也沒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不對。

  只是兩者與當下朝堂格局結合起來,就值深思了。

  考生們拿到考題後肯定也會琢磨上面怎麼出這麼個題目,這不明擺著指皇帝對太上皇不孝麼。

  政治風險不是一般的大,而是特別大。

  然而,風險越大,回報越大。

  因為,大清攤上了一個從未有過的雙日並懸局。

  這道題可以說毫無避諱指皇帝不孝,典型的大逆不道,但恰恰這個大逆不道卻是在深層次維護太上皇的權威,也是太上皇心中本念最直白的體現。

  擱後世,這種題目就叫熱點必考題。

  跟奧運,神舟,探月有的一拚。

  必須考,不考,那就是政治不正確。

  誰讓我大清以孝治天下。

  太上皇最怕的是什麼?

  不就是大權旁落,落南宋孝宗皇帝的下場麼。

  說起南宋孝宗這個太上皇,比他爹高宗太上皇苦的不是一點兩點,是真苦。

  可以預見,趙安這道考題必然會引發學界、政界對於皇帝是否孝順的一輪大探討,探討的結果無論是什麼,都利於太上皇。

  因為這道題目就是太上皇心意的體現,也是取自太上皇親口所言的那句「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如此,誰敢說這題目出的不對。

  說皇帝孝順,那就必須一孝到底,不准中途反悔。

  說皇帝不孝順,那就天下賤之,實在不成咱們中途換人。

  是謂,孝順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孝順!

  就算嘉慶把趙安恨牙痒痒,他也沒辦法以這個考題來收拾趙安。


  那叫欲蓋彌彰!

  利用鄉試打擊嘉慶的權威和形象,和珅也沒想到,自是對女婿這個想法刮目相看。

  未想,女婿緊跟著卻告訴他已將考題和答案泄露出去。

  「.……」

  這個騷操作哪怕是和珅都給聽的呆了,本能就想到泄露考題的後果。

  自古考題泄露,主考官難辭其咎。

  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誰的責任?

  典守者不能辭其責!

  眼下這局面,身為順天鄉試的主考官趙安就是這個典守者。

  這簡直就是胡來了。

  未想剛要斥責女婿,女婿卻一臉認真道:「阿瑪,準確說,這考題不是孩兒泄露的,而是有人竊取考題,故意栽贓陷害孩兒。」

  「何解?」

  見女婿毫無害怕狀,和珅不由更加好,也收起斥責之心,覺女婿如此做法定有深意。

  「因為,孩兒沒有收錢。」

  趙安不怕的原因就是他壓根沒有從泄露考題到任何好處,試問,沒有好處為何要泄露考題?

  不符合邏輯嘛。

  若真是為收取好處泄露考題,那也應該是小範圍,極個別的泄露,怎麼會大規模泄露,以致考生人人都知呢?

  用屁股想也知道不對勁!

  再用屁股想,就知道主考官肯定是被坑了。

  「.……就算有人告到御前,孩兒也是受害者,這件事擺明了是有人暗中搞鬼,目的是讓孩兒顏面無存,更是試圖往太上皇臉上抹黑!」

  趙安剛把話說完,小童就端著燕窩進來了,順手接過,不冷不熱,正好咕嘟入腹。

  和珅則在那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裡帶著幾分欣賞,幾分感慨,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你這孩子,」

  和珅搖了搖頭,「心思比阿瑪還要深。」

  這一招高匪夷所思。

  不收錢泄題,看起來不合邏輯,可正是不合邏輯才讓人查不出動機。

  事情鬧大了,趙安這個主考官就是最大的受害者,而這個受害者是太上皇欽定的鄉試主考官,是剛剛被太上皇誇讚過的忠孝之人。

  太上皇若知此事,他老人家會想什麼?

  想到最後的結果只能是一個——那就是有人想要否定他老人家!


  不想被否定,太上皇就必須出手,將化神大能的最後修為盡數施展出來。

  利在趙安。

  如果事情沒鬧大,就趁勢悄無聲息給嘉慶的輿論根基來一刀!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趙安都不會輸。

  想到自家這個女婿心思如此深沉,手段如此老辣,難的是文武雙全,假以時日…

  和珅突然心中一動,端起茶碗,說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

  趙安沒明白過來,還以為和珅是在考他什麼,正愁如何答呢,和珅又道:「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弗辱,其下能養。這是曾子的話,說的是孝的最高境界,是讓父母因自己而受尊敬;次一等的,是不讓父母蒙羞;最末等的,才僅僅是供養衣食。」

  趙安連忙點頭表示自己知道,因為和珅的解釋很白話。

  哪個父母不希望兒子是最優秀的。

  和珅卻又道:「鄭莊公因為母親偏愛弟弟共叔段,將母親安置在城潁,並發誓『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後來後悔了,潁考叔給他出了個主意,掘地及泉,隧而相見。母子如初。」

  說到這裡,看女婿的目光明顯有了變化,「阿瑪問你,鄭莊公也是孝子,可他跟母親『不及黃泉』那幾年,算不算孝?後來掘地相見,又算不算孝?」

  趙安沉默不語。

  不好回答。

  要說孝,幾年不見算什麼孝?

  要說不孝,都掘地相見了,再說人家不孝也不合適。

  不過,和珅說這些什麼意思?

  趙安不由也是坐直身子,感覺頭皮痒痒的,似乎要有什麼帽子扣在他頭上。

  和珅端起桌上茶碗,未飲,只是饒有深意看著女婿:「倘若有一個人,事親至孝,友於兄弟,可偏偏這位兄弟做的事…讓老人家不太舒坦。那這個人,是該友於兄弟,還是該以老人家為重?」

  不用和珅解釋,趙安也聽懂了。

  「老人家」,肯定是太上皇。

  「兄弟」,必是嘉慶。

  問題應是問他,老人家被那個兄弟搞的不太舒服,那他到底是要「友於兄弟」安分守己做個臣子,還是要以「老人家」的名義做點什麼?

  這可是推心置腹,觸及靈魂的拷問。

  趙安沒有立刻回答。

  和珅卻似乎不需要女婿的回答,自顧自說道:「《尚書》里,堯問誰可以接他的位,四岳推薦了舜,那麼,舜最大的德行是什麼?《尚書》說明白:『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

  言罷,放下茶碗,看著一臉「深思狀」的女婿,斬釘截鐵道:「所以,大孝之人,必天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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