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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我過之地就是我的!

  第583章 我過之地就是我的!

  十月初七,湖北黃梅縣衙。

  縣令丁良攥著手裡加急文書,眉頭緊鎖。

  只因這文書是湖北布政衙門發來的,上面告知丁良一件事,就是安徽巡撫趙有祿奉上諭往苗疆會同剿賊,所部兵馬會經黃梅入鄂,地方務要妥善接應。

  就這麼簡簡單單幾十字的公文,卻把包括丁知縣在內的黃梅縣一眾官吏都給「干」沉默了。

  堂下死寂。

  炭火盆里爆開一粒火星,「啪」的一聲驚得縣丞陳文禮肩膀一聳,頭疼啊,無它,客兵過境比匪過如梳還狠!

  真不帶半點誇張的,因為這是打大清開國以來就存在的陋習。

  好些的只是刮地三尺勒索些錢財,惡些的都能把你縣城給屠了!

  朝廷法令在這幫客兵眼中就是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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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方官就是夾在中間的受氣包,既要應付如狼似虎的客兵,又要安撫怨聲載道的百姓,最後往往落個丟官罷職,甚至性命不保的下場。

  所以,當官的任誰都不想攤上客兵過境的事。

  「縣尊,」

  陳縣丞聲音都帶著絕望顫音,「這次——這次司是鄰省巡撫親率的兵馬,這妥善接應四個字——怕是要把咱黃梅的骨髓都吸乾啊。」

  丁知縣苦笑一聲,無奈說道:「四門照常開啟,早市不准停,告訴百姓該幹什麼幹什麼。」

  眾人愕然:難道一點不防著?

  丁知縣嘆了口氣,吩咐道:「庫房裡那三千二百兩修文廟的銀子統統拿出來,去市面上能買多少米糧、肉食,就買多少。另外,讓城裡那些賣肉的老鴇把家裡閨女都打扮起來,就說本官說了,只要姑娘們伺候好軍爺,保得百姓家的清白女兒不出事,本官回頭必有重賞...

  總之,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人家要刮咱們就自己先鋪一層,不能怠慢了,叫人家以為我們黃梅縣存了別的心思,但盼那位巡撫大人能約束得住下面,盼人家看在朝廷份上,刀能稍微鈍上那麼幾分...」

  話雖如此,當丁知縣登上城門樓時腿依舊軟得不行。

  這會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米湯,看著就好像把十里八鄉都給吞沒了。

  扶著冰涼垛口,丁知縣努力想從霧裡看出點什麼,但視野中什麼都沒有。

  漸漸的,霧氣開始消散,被濃霧遮擋的晨光也一點點灑向人間。

  有衙役驚呼起來:「來了,來了!」


  濃霧深處果然傳來馬蹄踏土聲,繼而是整齊劃一的足音。

  黃梅縣眾人最先看到的是前面數百騎兵,騎兵後面是步兵,四個縱隊並排前進,槍尖一律斜指左上方,在霧氣里閃著寒光。

  伴隨已經徹底破開濃霧的晨光,一面代表朝廷經制之師的綠營綠旗於眾人視野中出現,緊接著是一面更大的「淮」字軍旗,靛藍旗面上白色的「淮」字於晨光中格外醒目。

  再往後,則是一面杏色帥旗,斗大的「趙」字迎風招展。

  沒有想像中的喧囂,沒有兵痞的叫罵,這支從震霧中抵近黃梅的隊伍就這麼沿著官道沉默行進。

  讓黃梅縣眾人更心驚的是這支客省來的軍隊長度——明明前軍都能看清二三里地,後隊卻還在霧裡看不見尾。

  哪是過境協同平賊的客兵?

  分明是一支上萬人的大軍!

  天曉得安徽巡撫這是帶了多少人馬去苗疆。

  「那位就是趙巡撫?」

  縣丞陳文禮看到那面「趙」字大旗下不是巡撫大轎,而是一眾騎馬甲士。

  當中有一匹白馬頗為顯眼,馬上之人一身戎裝,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只覺似乎十分年輕。

  可能是錯覺,陳縣丞感覺那白馬騎士似乎朝城牆,朝自己看了一眼。

  「安徽的兵怎麼不進城?」

  有人發現不對,因為這支從鄰省過來的大軍行進路線根本不是黃梅城,而是徑直朝城西開了過去。

  那裡是一片荒涼河灘。

  果然,安徽的兵全奔河灘去了。

  抵達河灘後,騎兵下馬,步兵止步,像有人在空中揮舞無形令旗,整支大軍開始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展開。

  搭帳篷的、挖灶坑的、設柵欄的,各司其職,井井有條。

  不過半個時辰,荒涼的河灘上已經立起一片整齊的營盤一帳篷橫豎成線,轅門正對官道,連炊煙都從統一的位置升起,筆直得像用墨斗打過。

  「縣尊,」

  全程目睹這一切的陳縣丞咽了口唾沫,「按規矩,咱們該派人去犒軍——」

  丁知縣剛說那就去吧,卻有十數騎從河灘大營馳出直抵護城河外。

  為首的是個年輕把總,勒馬之後便朝城上抱拳聲音洪亮道:「奉我家撫台大人令,本部借貴縣河灘駐紮一日。為免驚擾百姓,請黃梅縣不必拜訪,更不必勞軍!」

  說罷,取出一封文書,用箭縛了射上城樓。

  「噗嗤」一聲,箭矢扎進女牆木頭裡,箭尾發出「嗡嗡」震顫。


  丁良趕緊讓人解下文書展開,映入眼帘的十二個大字——「本撫所過,官民勿驚,一切照常。」

  落款處一方殷紅大印—「欽差巡撫安徽等處地方提督軍務趙」。

  霧徹底散了。

  陽光灑在河灘營地上,那些灰布帳篷在赭色河床上鋪展開來,看著竟有連營千里之勢。

  有衙役看見幾個早起農人挑著糞筐在遠處張望,很快有士兵上前拱手遞過什麼東西。

  老農先是後退繼而躬身,最後挑起空筐往回走,邊走還邊回頭。

  待仔細看,才發現農人挑著的糞筐里堆滿新鮮的馬糞。

  這是淮軍士兵清理營地時送給附近百姓的上等肥料。

  等他們走後,附近百姓還能得到更多的肥料。

  午時剛過城南傳來消息,說有皖省士兵進城採買。

  丁知縣心裡一緊,生怕出事的他急忙換了便服趕到南街。出乎意料,市集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熱鬧些。

  十幾個淮軍士兵分成三隊,每隊由一名軍官帶領正在採買乾菜、咸鹽、針線等物。他們不問價、不挑揀,商販說多少就給多少,銅錢碼得整整齊齊,秤桿打得高高的。

  肉鋪前發生了件小事,一個年輕士兵買肉時屠戶多切了二兩肥膘搭上,笑嘻嘻說:「軍爺辛苦,這點算是小的孝敬。」

  那士兵卻正色道:「大帥有令,買賣公平,不取百姓一針一線。」

  硬是數出二十文錢用油紙包了塞回屠戶手裡。

  茶肆里,掌柜的正在給茶客講新鮮事:「——那些安徽的軍爺來買茶葉,我給包了上好的六安瓜片,他們卻非要次一等的。我說價錢一樣,各位猜他們說什麼...說什麼當兵的喝那麼好的茶做甚,還是留給老百姓待客用,嘿,您說稀奇不稀奇?」

  滿堂茶客嘖嘖稱奇。

  坐在角落裡的丁知縣捏著粗瓷茶盞,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當官十五年的他不是什麼好官,但也不算壞官,見過胡作非為的官兵更是多了去,有明搶的,有暗奪的,有吃拿卡要還嫌不夠的。

  然而像這樣規矩的真是頭一遭,不得不說,這安徽的兵里里外外都透著一股稀罕勁,怎麼瞅,都不是咱大清正兒八經的兵。

  但有一點丁知縣不得不承認,那就是安徽的趙大人真是治軍有方啊!

  黃昏時分,丁知縣再登城樓遠眺,河灘營地,淮軍的晚操正在進行。

  數千人列成方陣隨著旗號進退轉動,沒有喧譁,只有整齊踏步聲、短促口令聲、兵刃破風聲。


  威武雄壯不足以形容這支「客兵」。

  陳縣丞過來了,小心翼翼問道:「縣尊,雖說那位趙大人不要,但人家可以不要,咱們不能真不送啊?」

  這話提醒了丁知縣,很快,五十頭肥豬,一百隻羊,外帶雞啊鴨啊,酒水便備齊了。

  誰知親自帶隊犒勞的丁知縣一行卻被攔在了營外,當值的一個哨長抱拳道:「大帥有令,一草一木不取地方。黃梅縣厚意,心領了,東西請帶回。」

  「這——」

  丁知縣遲疑一番,提出自己可否拜見一下安徽巡撫趙大人。

  「黃梅縣稍等!」

  哨長進去稟報,片刻返回:「大帥說,軍旅之中不便相見。黃梅縣請回,明日我軍拔營亦不必相送。」

  吃了閉門羹,丁知縣心中反而無比踏實。

  回城路上,看著城外軍營亮起的燈火不是散亂的火把,而是整齊的燈籠,每隔十丈一盞,在夜色里連成光河,倒像天上星河落進人間。

  這一夜,黃梅城中無論官紳還是百姓都睡得格外安寧。

  次日寅時,丁知縣就醒了,或者說,縣尊大人根本就沒睡。

  推開窗,發現晨霧又起來了,尋思片刻帶人來到城外,結果發現河灘上的軍營已經不見,也沒有人知道淮軍是什麼時候拔營走的。

  來的悄無聲息,走的毫無動靜,仿佛昨夜那片如星河般的營地只是一場夢。

  困惑的知縣大人與隨員們深入河灘,眼前景象讓他們再次怔住—灶坑用土填平了,人馬糞清掃乾淨了,連草皮都細心恢復過。

  最令人驚訝的是河灘上多出幾排新栽的樹苗,整整齊齊,每棵樹下都澆足了水。

  一棵樹上還懸了一封信。

  「黃梅縣台鑒:本部借道貴境多有叨擾,樹苗百株權作水土保養之資。安徽巡撫趙有祿頓首。」

  落款處除了官印,還有一行小字:「淮軍所至,秋毫無犯,望貴縣周知百姓,勿懼勿避。」

  」

  「」

  捏著信紙的丁知縣在晨風裡站了很久,很久。

  遠處,已經出發有二十多里的淮軍隊伍中,包大為有些不解問馬上的趙安:「安哥,那黃梅縣不過是個七品官,你至於對他這麼客氣麼。」

  「凡我所過,地皆我土、官皆我屬、民皆我子,對自己人客氣有什麼不好?」

  趙安輕聲一笑,轉頭吩咐傳令兵:「通知督辦處在黃梅設中轉兵站,屯五百人常駐...黃梅縣若允則罷,不允拿他拷打,便是打死也無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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