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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上官不易下官難

  第546章 上官不易下官難

  

  安徽這地界,莫說一有秀才功名的狂生,便是班子成員,只要趙安願意都能弄死一兩位。

  這就是實力。

  死亡過程,肯定合法合理,非常專業。

  不過,趙安並不是真想弄死那叫陳文昭的秀才,雖說陳秀才為人激進了些,做事不考慮後果,但根本上還是他趙安的同志。

  相比只知破壞不知建設的白蓮教那些人,如陳文昭這般血脈覺醒的讀書人才是反清的中流砥柱,也是希望所在。

  此類人有個代表,即雍正年間寫出「中原陸沉,夷狄乘虛,竊據神器,乾坤翻復」;「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華之與夷,乃人與物之分界」理論的曾靜。

  這個曾靜是縣學生員,授徒為業,性迂闊,喜談道學。雍正即位後,曾靜鼓動川陝總督岳鍾琪反清,結果被這個岳飛後人給賣了,不僅本人被乾隆凌遲處死,還導致反清思想家呂留良被開棺戮屍,家人流放,所有遺著被禁毀。

  只是這個曾靜也是軟骨頭,被抓之後就一股腦都招了,後來還替雍正到處宣傳《大義覺迷錄》,從一個反清思想家搖身一變成了滿清的鐵桿擁護者。

  從這一點看,曾靜更像是個投機者,而非堅定的反清鬥士。

  或者說,是個貪生怕死的理想之輩。

  刀未架到脖子上,高談闊論,熱血萬丈,我以我血濺軒轅;一旦刀架脖子,瞬間秒慫。

  反之陳文昭就不同,被捕之後並無任何乞憐饒命之意,反而一心求死,反清思想比之前輩曾靜要堅定的多。

  這也是趙安為何要保人的原因,倘若陳文昭在按察使司大堂直接跪了,那斷然是理都不理的。

  年輕,覺醒,熱血,不畏生死,有這些優點在,哪怕做事魯莽都不打緊,畢竟,誰也不是天生做「政治」的。

  人,都要經歷一個過程才能成長。

  趙安手頭有件事要做,覺得陳文昭或許適合幹這份工作,這份工作便是為安徽廣大鄉村學生編寫教材。

  兩世經驗告訴他,教材中的文章很大!

  陳文昭既有反清思想,那就隱姓埋名發揮作用吧,如此不枉趙安保他一命。

  那邊雍正為了宣傳效果留了曾靜一命,兒子乾隆上台卻把人給凌遲了,還把老子雍正的著作給禁了。

  原因是雍正公開承認滿洲並非中國,確為漢人所稱「東夷」,是謂「夷狄之名,本朝所不諱」,明確指滿洲一族非華夏民族,但因「上天厭棄內地無有德者,方眷命我外夷為內地主」,即「夷可統華」,核心思想就一個我滿洲統治你中國,那我滿洲就是你中國,中國也是滿洲。


  這個理論站在雍正角度肯定沒錯,但大實話有點傷人,就跟明亡以後西方稱滿清為韃靼,而非中國一個意思。

  以乾隆的精明勁怎麼能容忍老子的反動思想繼續傳播呢,更不能容忍清朝是「夷入中國」,所以不僅把老子的書給禁了,還把老子的政策給改了。

  一句話,皇阿瑪擁護的兒臣反對,皇阿瑪反對的兒臣擁護,地地道道的不孝子。

  老宗師徐立綱從巡撫衙門出來後,轎子往西行了一箭之地便覺背上冷汗浸透中衣,掀簾望了一眼陰鬱的天空,心知此事若處置不當,半生宦途便要斷送在狂生手裡。

  轎子在按察使司衙門角門前停下,整了整冠帶後老宗師便下了轎,門房見是學台大人親臨不敢怠慢忙引至後堂。

  不一時,按察使張誠基便從籤押房趕了過來。

  分賓主坐了,張誠基笑道:「老宗師今日怎有閒暇到敝衙走動?」

  徐立綱乾笑兩聲,吃了口茶潤喉,才緩緩道:「實不相瞞,本官此來是為昨日城中那樁荒唐事。」

  聞言,張誠基臉上笑意淡了三分,放下茶碗道:「原來是為那狂生。不瞞老宗師,此事關係甚大,我正要遣人去請老宗師商議。」

  「我亦知這道理,故不請自來。」

  猶豫了下,徐立綱還是開口道:「張天人,我已問過安慶府學,這狂生平日在學中還算安分,此番突兀癲狂,恐是得了失心瘋也未可知。」

  「哦?失心瘋?」

  張誠基那細長眼微微眯起,細細品味學台大人話中明顯幫狂生開脫之意。

  既已開口,徐立綱也就不再掩飾,坦然說道:「這狂生七歲失怙,靠伯父拉扯成人。

  三年前中了秀才後日夜苦讀,常在學舍通宵達旦,同窗都說他近半年來神色恍,時哭時笑...昨日之事,依我看,多半是積勞成疾,痰迷心竅所致。」

  「是麼?」

  輕咳一聲後,張誠基笑眯眯端起茶碗,「按理說,老宗師所言我本應採信,只這瘋病發作,偏偏就發作在前明衣冠上,未免太過巧合吧?」

  「張大人有所不知,」

  見對面的臬台不鬆口,學政無奈只得牽強解釋起來,「讀書人痴迷典籍,讀到深處常有神遊物外、今古不分之態。昔年楚狂接輿、竹林七賢,不都是這般人物?

  ...陳生年輕氣盛,讀了這些悽慘記載,一時入戲太深,竟自扮起戲文中人物來。若因此便定為謀逆,傳揚出去,怕要被天下士林笑我皖省官員不通文墨,不解書生痴性。」

  說話間特意加重「士林」二字,意思你臬台大人真要以謀逆罪名辦那狂生,得罪的不僅是他一省老宗師,更是將安徽成千上萬讀書人給得罪了,同時也會令安徽官場無端生起一場風波。


  後果是什麼,你臬台大人自個想去。

  張誠基豈會不知其中利害,一旦以謀逆定那狂生罪,刑部必定派員徹查,屆時整個安徽官場,上至巡撫下至知縣,哪個能脫得了干係?

  怕是本省讀書人也將視他這個臬台為酷吏。

  當年劉墉任江蘇學政大肆網羅文獄,雖因此得以飛黃騰達,可江蘇的讀書人提起劉墉來,哪個不恨之入骨!

  但張誠基自有顧慮,捋了捋鬍鬚,嘆道:「老宗師愛護士子之心,本官感同身受。只是此案已驚動闔城,多少百姓親眼目睹。若按瘋癲處置,恐怕難堵悠悠之口。萬一有言官風聞奏事,參你我一個包庇逆犯的罪名,那時又當如何?」

  不說不辦,也不說辦;不說贊同,也不說反對,只將難處擺出來。

  不得不說,臬台大人也是有真本事的。

  徐立綱心中雪亮,環顧四周見侍者已退至廊下,遂壓低聲音道:「張大人所慮極是,只是這件事我與巡撫大人也有過商議,巡撫大人認為此事若上報必引皇上震怒,屆時本省官場人人自危...倒不如在省內悄悄了結,只說生員失心瘋病發作,已革去功名,交親族嚴加看管。如此,既全了朝廷體面,又不致驚動聖聽,豈非兩全?」

  「噢,巡撫大人真是這般說?」

  張誠基眼中精光一閃,學政的意見他可以不聽,巡撫的意見卻是要認真參考的。

  「千真萬確。」

  徐立綱捋須道,「巡撫大人還說張大人生性明理,最是顧全大局,定能領會其中深意。」

  「這...」

  張誠基沉默良久,心中將利害權衡了七八遍。他雖是按察使,看似主管一省刑名,但上面還有巡撫、布政。

  若巡撫那邊真如學政所說定了調子,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自己頂著不辦縱使落下個剛正不阿的名聲,仕途恐怕也就到此為止了。

  畢竟,本省這位巡撫大人還有個不可為人道的身份。

  再者,學政這失心瘋的說法細想起來也並非全無道理,若咬定陳文昭是讀書讀痴了,突發癲狂,全省統一口徑未必不能遮掩過去。

  最重要的是此案若按謀逆上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會審,不知要牽出多少人、費多少周章,自己也不知將得罪多少人。

  念及此處,張誠基臉上露出釋然之色,笑道:「老宗師這番剖析入情入理,我方才細想那陳生若真有反心豈會如此招搖過市?這般作為,倒真像是瘋人行事。」

  見張誠基鬆口,徐立綱心中這塊石頭才算落地。

  二人又說了些閒話,徐立綱方告辭,接下來這狂生如何處置大家心知肚明,不必專門問詢。


  獨自坐了半晌後,張誠基喚來心腹師爺,吩咐道:「陳文昭一案改按瘋癲處置,卷宗要做仔細,證詞要前後呼應。另外,告訴獄中對此人看管可鬆些,但絕不許他再胡言亂語,過些日子將人交學政衙門管束。」

  師爺領命欲去,張誠基想了想又叫住他,低聲補了一句:「此事機密,若走漏半點風聲,你是知道後果的。」

  師爺連聲稱是,躬身退下。

  張誠基則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梅,忽然想起自己中進士那年也是這樣一個陰沉日,而座師于敏中曾告誡他:「為官之道,不在剛直,而在圓通;不在明察,而在糊塗。」

  當時不解,如今在宦海沉浮二十餘載,終是品出其中三昧。

  「這大清朝的官,有時候還真是糊塗些好。」

  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後,張誠基便欲回籤押房,未想師爺卻快步入內低語幾句,聽的張誠基當場色變。

  原來就在剛剛巡撫衙門突然來人將那狂生陳文昭帶走。

  沒有臬台大人手令,也沒有任何手續,臬司大牢就這麼將人交由巡撫衙門帶走,這是何道理!

  是巡撫衙門不將堂堂臬台放在眼裡,還是臬司衙門上下人等不將臬台大人放在眼裡?

  這桌司衙門到底是歸桌台管,還是歸撫衙管!

  巡撫將狂生要去又是何意!

  張誠基眉頭緊鎖:「來人可說什麼?」

  師爺道:「說是不必驚動大人,大人若知此事當知怎麼做。」

  桌台大人一臉疑惑:這是什麼道理?

  師爺建議道:「是不是派人去巡撫衙門問問?」

  「嗯,」

  桌台大人正欲點頭,忽的想到那難得糊塗的道理,眉頭漸漸鬆開,沉吟片刻吩咐師爺道:「那狂生身體瘦弱,天寒地凍不耐牢中苦寒,暴斃也是常理...回頭你替本官擬文行學政衙門告知一聲。」

  「老爺,這怕是不妥吧?」

  師爺有多年刑名經驗,擔心這樣做後患無窮,出於職責有必要提醒恩主這樣做事後面可能會有麻煩。

  恩主卻搖頭道:「巡撫大人昨日聽審便未表明態度,今日卻特召學政過府,學政又來遊說與我,顯然是有深意。」

  師爺不解道:「老爺的意思是?」

  張誠基緩緩踱步到炭盆邊,伸手烤了烤,沉聲道:「本省真鬧出謀逆大案驚動朝廷,巡撫大人想來臉上也無光。」

  言罷,又想到什麼,「我們這位巡撫大人身份有些特殊,此案落在那些御史言官、宗室王爺耳中,會怎麼想?會不會有人說,安徽出了這等狂生,是巡撫大人鎮不住漢人士子?皇上那裡,是不是也會認為我們這位巡撫大人不堪?」


  師爺聽後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巡撫大人其實是想把人...」

  沒敢說出來,無非巡撫大人是把人帶走秘密處死,一了百了。

  可恩主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點頭:「巡撫大人體諒我這臬司不易,我這臬司亦當為巡撫大人著想,那狂生在我臬司大牢暴斃最好不過。」

  「可...可巡撫大人若有此意,為何不與老爺明說?」

  師爺仍有疑慮,總覺這事蹊蹺。

  張誠基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官場老吏的自得:「這種事能說透嗎?說透了,就是授人以柄,如今這般糊塗做法,才是正理...官場如戲,台上的唱念做打,台下的眉眼官司,本就是兩套規矩,而真正的秘密往往就藏在這糊塗二字之中。」

  揉了揉眉心,不容質疑吩咐師爺:「過幾天再補一紙狂生暴斃的文書歸檔,記住,所有痕跡都要抹乾淨。」

  「好,學生回頭就辦。」

  見恩主決定了,師爺也不好再說什麼,當下躬身退下。

  張誠基兀自站了片刻方重新落座,思來想去提筆在紙上寫下這麼一句——「上官不易下官難,風高浪急共行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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