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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我也可以談

  第521章 我也可以談

  乾隆五十八年。

  八月的天津大沽口,海風裹挾著咸腥和腐臭撲面而來。

  英國皇家軍艦「獅子號」緩緩駛入港口,六十四門炮窗雖緊閉,卻依然無法掩蓋這艘軍艦強大的火力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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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艦橋上,使團正使馬戛爾尼正用望遠鏡仔細觀察東方韃靼帝國的海岸線。

  韃靼,是西方國家對中國的稱呼。

  準確說,是對滿清統治下的中國稱呼,因為在西方人看來,中國早就在一百多年前明朝滅亡時就已不存,現在的中國只是韃靼人奴役的殖民地,沒有科技,沒有文化,沒有思想,有的只是愚昧。

  之所以仍要和中國通商,不過是因為中國有西方急需的茶葉和瓷器,除此以外,中國幾乎沒有任何能讓西方感興趣的東西。

  如果說有的話,可能就是中國龐大的市場。

  但這個市場真的不好進來,這也是此次英國使團訪華的目的。

  「難以置信的人口密度,太多了,聽說韃靼人現在有三億多,如果傳聞是真的,那太可怕了。」

  發出感嘆的是使團副使斯當東,視線內碼頭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動。男人大多剃了額頭,腦後垂著長長的辮子;女人們則裹著小腳,步履蹣跚。

  人群穿的衣服多是灰撲撲的棉布,不少人衣衫檻褸,補丁摞著補丁。很多人甚至連上衣都沒有,就穿著條破破爛爛的褲子。孩子們則是赤著腳奔跑,臉上滿是污垢,眼中卻閃爍著對突然到來的英國船隊無比好奇的光芒。

  「糾正一下,不是韃靼人有三億多,而是這個國家的漢人有三億多,滿洲韃靼人可能只有幾百萬。」

  說話的是使團從澳門聘請的翻譯李神父。

  一直在船頭繪畫的隨團畫師亞歷山大覺得不解:「照你所說,那就很難讓人不感到驚訝。一個三億人口的民族是怎麼亡國的,又是怎麼被只有幾百萬人的滿洲韃靼征服占領的?」

  「滿洲韃靼征服者是很可怕的存在,根據教會的記錄,滿洲人進入中國之後進行了長達數十年的野蠻屠殺,使得中國當時的人口從兩億多下降到了不足兩千萬,如此,滿洲人才做到了對中國的真正征服。」

  說這話時,李神父面無表情。

  對滿清,神父也沒有任何好感,因為他的祖先就是躲避滿洲人逃往的澳門。

  馬戛爾尼同副使斯當東並沒有對此發表意見,但他們知道李神父說的是對的。根據一百多年前傳教士帶回西方的諸多資料來看,滿洲人是對中國人進行了堪稱人類歷史上最可怕的屠戮。


  唯一,沒有之一。

  不過,這對於英國而言並不重要,他們只在乎東方的市場。滿洲人如果同意與英國進行全方位的商業貿易,那英國不在乎統治中國的是漢人,還是滿洲人,又或別的韃靼。

  教會那邊倒是有人在宣講反清復明思想,認為若能幫助中國的漢人推翻滿洲人的殘暴統治,教會乃至整個西方就將得到中國人的的歡迎。

  教會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因為教會在明朝是得到皇室和朝廷承認的,很多傳教士在明朝做官,而且明朝的最後一個皇帝包括他的太子都接受了教會的洗禮,並向羅馬教廷發出求援信。

  可惜,教廷收到求援信時,明朝已經被滿洲人徹底滅亡。

  「我不明白這些韃靼人都在看什麼?」

  隨團畫師亞歷山大放下素描本,好奇指著岸上人頭攢動的百姓。

  「是在看我們。」

  馬戛爾尼笑了笑,「就像我們在動物園裡觀察珍禽異獸。」

  不遠處,一幫船員將航行中死去的家禽和豬抬到甲板上扔進大海,這些家禽和豬是船隊經過南方時地方官員送給他們的補給。

  由於天熱,很多動物在途中死去,有的已經腐敗發出難聞的氣味,不處理掉很容易在船上引發瘟疫。

  吆喝聲中,水手們用力將屍體扔進海中,然而不等水手們扔第二批時,岸上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上百個衣衫襤褸的男子不顧一切跳進海水,瘋狂地打撈那些死去的動物。

  這些額頭光禿的男子在水中撲騰、搶奪,甚至為此互相推搡。

  亞歷山大震驚發現一個年輕人撈到一隻死雞便立刻在海水中貪婪咬起一塊雞肉大口咀嚼起來。

  「天哪!」

  這一幕讓亞歷山大倒吸一口涼氣,「這些韃靼人竟吃生肉,噢,不,他們怎麼能吃這些腐爛的東西!」

  無法明白,也無法理解。

  太愚昧了,難道這些韃靼人不知道腐爛的東西不能吃麼。

  馬戛爾尼則看到幾個赤膊男子圍著一頭死豬在爭搶,這頭死豬的肚皮脹的像一面腐爛的鼓,可這些韃靼男人不僅不嫌棄,反而當寶貝似的齊心協力將死豬拖到淺水地帶。

  然後兩個人拽著豬耳朵,一個人推著豬屁股,另一個人用撿來的繩索套住豬脖子,踩在齊腰深的海水裡將這頭已經腐爛的死豬拖向岸邊。

  拖拽中,死豬的肚皮開裂,暗紅色的液體混著渾濁的液體不斷在海水中滲出,惡臭味隨風飄散直衝腦門。這些留辮子的男人卻沒有任何人覺得噁心,一個個臉上滿是撿到寶的興奮。


  上岸後,他們用撿來的破漁網裹住死豬,四個人各抬一角,走得極慢,不是因為沉重,而是因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抬著的不是腐爛的死豬,而是裝滿黃金的箱子。

  岸上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很快又被合攏,瘦弱的女人和孩子跟在男人身後討要豬肉。

  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懷裡抱著的是一個比她還要瘦的嬰兒,伸出的手像乾枯的樹枝,不斷哀求:「給我一塊——孩子三天沒吃——三天沒吃了...」

  抬豬的一個男人實在看不了這女人的可憐,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從女人臉上移開,嘴唇緊抿:「就一小塊。」

  「一點內臟也行。」

  女人激動的抱著孩子默默跟在男人身後。

  孩子們不說話,只是用眼睛盯著那頭死豬。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舔了舔開裂的嘴唇,視線死死鎖在豬肚皮上那道裂口。

  男人們終於停下腳步,目光掃過跟在身後的面孔,掃過那些伸出的手和沒有任何光彩的眼睛。

  有人從腰間拔出一把生鏽的短刀在褲腿上擦了擦,旋即刀尖抵上豬腹用力刺入橫向一拉。

  更濃烈的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這惡臭卻沒讓任何人捂鼻遠離,反而靠的更近了。

  「拿去吧。」

  下刀的男人沒有看自己挖出了什麼,只是迅速割下一塊深色的組織扔給抱著孩子的女人。

  女人迅速撿起如獲珍寶般從人群擠出,回到遠處那間用茅草搭建的小屋。

  最後一個得到肉塊的是那個舔嘴唇的小女孩,得到了一小條不知是皮還是筋的東西。

  小女孩沒有跑開,就站在原地雙手捧著,用僅有的幾顆乳牙一點點磨。眼睛卻依然盯著正在初切割的死豬,似在計算再次討要得到食物的可能。

  這一幕,被手持望遠鏡的馬戛爾尼看在眼中,不禁微微搖了搖頭。

  使團總管巴羅則將這正在發生的一幕用筆記錄了下來:「八月五日,大沽口。韃靼百姓為爭搶我們丟棄的腐敗食物而跳入海中,其饑饉之狀令人震驚。」

  放下望遠鏡後,馬戛爾尼眉頭緊鎖對身邊的副使斯當東道:「這裡與我們在南方廣東、舟山所見完全不同。」

  「是的。」

  斯當東點了點頭,「南方的韃靼人雖然也很窮,但他們衣著整潔,商業也很發達,而這裡..

  」

  指了指岸上那些面黃肌瘦的臉龐,「就像兩個國家。」

  船上有水手在叫喊,原來是當地的官員乘著小船過來了。


  這個官員穿著的是繡有鴛鴦補子官服,頭戴藍寶石頂戴,根據英國人對韃靼官員的認知,應該是個五品官。

  擱在他們的國家,大概是個市長吧。

  載官員過來的是一條小船,上面有七八名隨從,明明努力挺腰昂首,可在英國人眼中卻是那麼的愚昧不堪。

  英艦上的水手放下攀爬的繩索,很快,官員和隨從們就來到甲板。

  「本官天津府同知李文煥,奉旨迎接英吉利貢使。」

  李同知的聲音很是洪亮,說話時也很是好奇的打量眼前這些綠眼睛的外邦使者。

  翻譯李神父將話譯成英語,馬戛爾尼聽後微微皺眉對李神父道:「請告訴這位大人,我們是大不列顛國王喬治三世派來的特使,不是貢使。」

  李神父猶豫片刻還是照實翻譯。

  李文煥卻只是微微一笑:「天朝之下,皆為臣屬。貴使遠道而來,即為朝貢。此乃定製,不必多言。」

  馬戛爾尼與斯當東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此刻爭辯無益。

  「這些旗幟是怎麼回事?」

  畫師亞歷山大指著碼頭上一排彩旗問道,旗上用漢字寫著「英吉利貢使」五個大字,但他們不認識。

  李文煥笑容可掬根本不正面回答,只道:「請貴使隨本官上岸,館驛已備妥。」

  於是,使團成員開始下船。

  帶來的六百餘箱禮品被小心翼翼地搬運到岸上,沒等馬戛爾尼和斯當東與那個同知交待,就見有韃靼辮子兵過來在每隻箱子上都插上小小的黃旗,上面寫著「貢物」二字。

  李神父輕聲告知。

  「他們把我們的禮物稱為貢品,這是故意的!」

  總管巴羅對此很是不滿。

  望著那些插旗的韃靼兵,馬戛爾尼依舊笑著搖了搖頭:「韃靼人有韃靼人的遊戲規則,我們有我們的目的,不要生事,記住,我們是為通商而來。」

  使團被安置在天津城外一處名為「海光寺」的館驛中。

  寺內建築雖然宏偉,但年久失修不少地方牆皮剝落,樑柱腐朽。僧人們早已被清空,換成了官兵和僕役。

  當天傍晚,馬戛爾尼召集使團核心成員開會。

  「先生們,」

  環視房間裡的斯當東、巴羅、亞歷山大等人,馬戛爾尼習慣性的聳了聳肩,「我們面臨的局面比預想的更複雜,韃靼人顯然把我們視為朝貢使臣,這嚴重違背了外交對等原則,所以我們必須堅持與他們的總督或更高官員直接對話。」


  這個更高官員顯然是指滿清帝國核心京師朝廷的官員。

  「問題在於他們是否願意平等對話?」

  總管巴羅翻開日記本,「一路過來我仔細觀察了韃靼軍隊,他們的裝備停留在上個世紀,士兵們穿著破爛的制服,使用的火繩槍早已過時,且看著一點軍人的樣子都沒有,可讓我感到荒誕的是,韃靼人的官員卻傲慢得不可思議,竟然認為他們的士兵才是世界最強大的力量,因此,我認為韃靼人的皇帝包括他們的朝廷很可能不會接納我們的外交意見。」

  馬戛爾尼沉思片刻,道:「雖然我們沒能趕上韃靼皇帝的八旬生日,但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無論如何要見到皇帝本人,向他傳達國王陛下的意願。其它的事情,都可以做一些退讓。」

  「可是禮節問題怎麼辦?」

  亞歷山大看了眼馬戛爾尼,「李說覲見韃靼皇帝需要行三跪九叩之禮。」

  房間陷入短暫沉默。

  使團是代表英國國王而來,如果向韃靼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禮,這就意味英國是臣服於韃靼的藩屬國。

  這在外交上是絕對不行的。

  「這是原則問題!我們代表的是大不列顛國王,不能向任何外國君主行跪拜禮...」

  馬戛爾尼提出他的意見,就是可以行單膝跪地禮,如同覲見英國國王。

  說話間,窗外傳來奇怪的聲響,總管巴羅好奇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月光下,竟是幾名韃靼官員派來的僕役在偷偷翻撿英國人丟棄的垃圾,吃剩的麵包屑、果核都被那些僕役小心翼翼收集起來,看樣子他們竟是要拿回去吃。

  「上帝啊,這個國家的人民怎麼這麼貧窮的。」

  巴羅喃喃道。

  「怎麼了?」

  副使斯當東走過來。

  巴羅連忙讓開位置,斯當東看到窗外這一幕也沉默了。

  「諸位,這個國家表面光鮮,內里已經腐朽,」

  馬戛爾尼沒有到窗邊看,「今天上岸時,你們注意到海面上的東西了嗎?」

  亞歷山大打了個寒顫,在駛入天津港的途中,他們在海面上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一數百具嬰兒的屍體隨波逐流,有的已經腫脹發白,有的則被海鳥啄食得面目全非。

  水手們不得不按下心頭的驚懼清理掛在船舷上的小屍體。

  亞歷山大道:「我問過李神父,他說這是韃靼貧窮人家的習慣,養不起的孩子就扔進海里。」

  「難以置信,我們在舟山看到的是繁榮的商業和勤勞的百姓,而這裡...」


  巴羅沒有再說。

  「所以,這裡才是真實的中國。韃靼人閉關鎖國的政策限制了貿易發展,官僚體系腐敗僵化,今天那位李大人,你們注意到他腰間的玉佩了嗎?那價值至少五百英鎊,相當於他一輩子的俸祿。

  在這個國家,賄賂是常態...李神父告訴我,在這個國家想要辦成任何事,都必須打點各級官員。

  看起來,我們似乎也要做好打點的準備...」

  馬戛爾尼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一名中國僕役端著茶點進來,他的動作恭敬而謹慎,眼睛卻迅速掃過房間裡的每一件物品。

  等中國僕役退下後,馬戛爾尼無奈低聲道:「看來我們被監視了,請各位今後注意言行。」

  海光寺不遠處的一間民宅中,兩名看著像是普通百姓的男人站在院子門口一動不動觀察著海光寺。

  年長的那位名叫陳文,四十歲上下,留著一撮整齊的山羊鬍;年輕些的叫趙武,約莫二十五六。

  「打聽清楚沒有?」

  「一共來了七百九十六人,帶隊的是個叫什麼馬戛爾尼的勳爵,副手是個叫斯當東的爵士,使團有畫家,有機械師,有醫生,還有什麼博學家,物理家,士兵二百多人,指揮官是個叫拉姆齊的上尉...」

  聽了趙武的話,陳文點了點頭:「趙大人真是料事如神。英國人果然來了,而且陣仗不小。」

  二人口中的「趙大人」自是安徽巡撫趙安,他們是去年派到京中安徽會館的工作人員,表面身份是安徽的「坐京」,實際是收集情報的特務人員。

  這次奉命到天津接觸英國使團,任務有兩個,一是想方設法將英國人送給乾隆的好東西私下買下來。

  馬戛爾尼真帶來了好東西,不僅有青銅製成的野戰榴彈炮,還有連發步槍,天文望遠鏡及用於炮兵觀測和航海定位的測量儀器。另外還有熱氣球模型,高純度的火藥和新型炮彈。

  可以說,除了沒把蒸汽機帶來,英國使團將這時代最頂尖的軍事武器都帶到了中國。

  誠意滿滿。

  可是,這些好東西均被乾隆丟進倉庫生灰了。

  趙安給的命令是儘可能從英國人手裡高價購買,不要全部,只要有樣品就行。

  另外就是嘗試和英國使團私下接觸,向他們打開除了京師以外另一扇窗戶。

  我可以賣國,只要你們跟我談!

  老太爺能給的我都給,老太爺不給的我也能給,只要你們開價,哪怕把愛新覺羅打包賣到英吉利當豬鑼都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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