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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使清官不如使貪吏

  第248章 使清官不如使貪吏

  整個安徽糧食系統在編人員不過百,實際做事的卻有幾千人,這幾千人哪個手腳乾淨?

  就是那替糧庫裝卸搬運的苦力、看糧的庫兵還私下偷米呢,況手中有權的官吏。

  自古守著金山不盜者能有幾個?

  大家都盜你不盜,又如何能在單位安身立命?

  真清廉者,早被同僚給排擠走了!

  所以,整個安徽糧食系統其實從上到下都爛到根了。

  抓了一個程大德,還有千千萬萬個程大德,如此,有屁用?

  還不如默認虧空,保持現狀,你好我好大家好。

  這話聽著是威脅道台大人,實際程大德只是講了個事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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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安真要在糧食系統全力反貪,打造所謂廉潔衙門,要求自己清廉同時也要求整個體系都清廉,那麼結果可能不是他想像的那麼美好,反而極大概率會因強力反腐把自個官給弄丟了。

  因為,沒有下面人配合,你這個道台大人拿什麼完成朝廷的各項考核任務?

  每年上百萬石漕糧轉運,你道台大人自個扛不成?

  不管哪個衙門實際辦事的都是下面小吏,這些小吏通過技術性壟斷把持衙門上上下下所有運轉業務,沒有小吏幫著辦事,甭管什麼大人都是玩不轉的。

  小吏也好,普通工作人員也好,臨時工也好,半夜三更起來拉磨圖的是什麼?

  錢財二字。

  斷人錢財如同殺人父母。

  抱起團來與你這四品道台針鋒相對,你又能如何?

  前幾年江蘇某知縣欲查虧空,書吏連夜焚毀帳冊,之後集體反誣縣令治縣無方,結果這位知縣因治縣無方被罷官。

  陝西有個按察使是滿洲旗員出身,因不通律例判牘皆出師爺之手,後師爺受賄篡改案卷事敗,該按察使以「昏聵失察」革職。

  廣西、雲南那邊有巡檢、典史與知縣不和暗中縱容盜匪,導致縣令因剿匪不力去職。

  總之,不管你官當的有多大,下面屬吏不跟你一條心,就有的是辦法坑你這個領導。

  真以為當了廳長就能為所欲為?

  花花轎子得眾人抬,沒了眾人,你這轎子連門都出不去。

  「恕卑職直言,朝廷要的是漕糧,倘有延誤則西北缺餉,八旗缺米,嗷嗷待哺之下,大人如何同朝廷解釋?卑職知大人清廉不假,但大人若不能按期解運漕糧,於朝廷眼中,大人這清官跟蠹蟲有什麼區別?」


  程大德的話聽的趙安有點振聾發聵。

  說的還挺他媽有道理,我這反腐再厲害,工作完不成有鳥用!

  督糧才是他這個道員的本職工作,反腐只是業餘愛好,為了這個業餘愛好把本職工作給耽擱了,你不下台誰下台?

  不禁陷入沉思。

  略感棘手,一方面是要打造清官人設自保,免得被嘉慶班主任一刀切了;一方面又必須承認現實根本不可能把安徽糧食系統的腐敗肅清,真要大力整頓,多半就會被下面的人聯手給架空。

  令不出集賢街!

  甚至都不出辦公室。

  真到那份,難道要他跟老太爺報告說奴才無能,搞不定下面人麼?

  但凡想要在官場上混下去,哪怕是事實也是打死不能上報的。

  報上去,就是自絕仕途。

  見狀,鄭通判也適時進言:「朝廷向來以事功論優劣,州縣錢糧、河工賑濟,皆需實績。世宗朝李衛督浙,雖納門包、收冰敬,然海塘堅固,商路暢通,此所謂濁而能潤。」

  言下之意糧道系統腐敗是事實,但只要下面這幫人能幫道台大人把事做了,大人您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了。

  廉潔當然要講,但也就限於講講,抓抓小的,千萬不能當真搞的滿城風雨,上上下下怨聲載道,那樣對大人今後開展工作可是相當不利的。

  須知再有三個月就要轉運漕糧了,到時下面人真攤手不干,大人您這官還能當下去?

  弄不好連腦袋都能被朝廷摘了去。

  誤了漕期那可是死罪!

  趙安眉頭微皺,知道這位鄭通判屁股肯定不乾淨,弄不好就是眼前這個科級庫大使的保護傘。

  少了的十萬石糧食一半進了前任腰包,餘下的一半哪去了?

  必定是上下聯手分了!

  作為糧道衙門僅次於道台大人的二把手,鄭通判的銀行存款怕是能有好幾萬兩。

  按他原先想法先把下面的蒼蠅拍死,再把上面的老虎幹掉,這樣單位內部即便還有問題也不大,能經得住朱珪的查。

  另外還能通過反貪把這幫傢伙的非法收入繳出來,額外增加一筆收入。

  現在看來,蒼蠅拍根本沒法往下拍,因為下面沒一個乾淨的!

  真把手下全辦了,他這個廳長也完了。

  趙安的神情變化看在程大德眼中,知道有門,不禁又提醒道:「大人可知本省前任巡撫閔鶚元?又知閔大人緣何調任它處?」


  「閔鶚元?」

  趙安沒聽過這人名字,又哪裡知道這位撫台大人怎麼調走的。

  現任撫台福崧卻是熟悉的,就差哥倆好了。

  「閔大人同大人一樣都以清廉自居,兩次考績位居天下巡撫之最,上任江蘇初始便嚴查屬下州縣錢糧虧空,結果遭全省抵制

  各府縣聯合拒絕巡撫衙門派員清查,有的府縣更是拖延遞交帳目,後常州知府王士棻聯合六知府告閔大人苛斂虐民,朝廷便以失察屬吏為由將閔大人調離江蘇。」

  說到這,程大德饒有深意看了眼趙安,「皇上難道不知閔大人冤枉?然明知閔大人冤枉卻仍將其調離,又是為何?

  卑職以為無外乎麻煩二字。

  若皇上力保閔大人,則江蘇府縣官員七成要被查辦,這得牽涉多少人?一下查辦這麼多官員,這江蘇的事誰來辦?

  所以,只能將閔大人調走,否則這江蘇官場就要亂成一鍋粥了。」

  趙安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本官要不聽你的,閔大人的下場就是本官的前車之鑑?」

  「大人聽也好,不聽也好,卑職都是就事論事,只其中利弊大人怕是要三思才行,畢竟大人年紀輕輕就貴為四品道員,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若因一時糊塗做了有損仕途之事,大人日後難免後悔未聽卑職所言。」

  說完,程大德有意無意瞥了眼鄭通判,後者眼皮微微下垂。

  「本官若不三思呢?」

  趙安起身走到程大德面前,微哼一聲:「本官辦不了別人,倒是能把你給辦了。」

  程大德卻是不懼:「大人縱是真要查辦卑職也殺不了卑職。」

  「噢?」

  趙安不怒反笑,「你一八品官哪來勇氣說這話的?真當本官這個道台不曾殺過人嗎?」

  程大德竟也笑道:「大人於揚州所為卑職略有耳聞,知大人行事果斷,然大人不要忘了您能交議罪銀,卑職自然也能交。朝廷設立議罪銀制乃是給卑職這等人一個自贖機會,大人要辦,卑職認罪便是,大不了收拾東西回鄉種地去。」

  「.」

  趙安不由再次打量五十多歲的程大德,覺得這傢伙腦袋瓜子挺靈活啊。

  要辦此人,程序上是趙安將人拿下製成相關案卷移送安徽按察使司衙門,按察使那邊定罪之後再上報刑部批准。

  他這個四品道台是沒有權力直接把人砍了的。

  不過有議罪銀這個BUG在,通常定罪都是減一等或減二等執行。

  最後結果還真能跟程大德說的差不多,回家種地去。


  「使功不如使過,大人真想做些實事,不如給卑職一個戴罪立功機會。卑職雖說無甚本事,卻也在糧道幹了快三十年,各種門道卑職再是熟悉不過,大人若有心,卑職願受大人驅使!」

  程大德這是主動給道台大人遞上一個小板凳,新官上任啥也不懂的道台大人眼下最缺的就是他這種樣樣都懂的「蛀蟲」。

  沒有他這種人指點,就今日雙層倉的事,趙安想破腦袋也猜不出。

  「大人若想做些事,此人卻是用得著。」

  鄭通判開口了,「有此人幫忙,其它地方的伎倆根本瞞不過大人。」

  趙安開口了,卻是問程大德從這十萬石存糧中撈了多少。

  程大德竟然還真說了:「卑職所賺不過辛苦錢,一年下來不過萬兩左右。」

  「一年萬兩?」

  趙安怔住,自己還真是小看了這個八品科官,撈起錢來比六七品的官員還狠。

  沒來由想到前世有個自來水公司經理貪污上億,換算成銀子的話,這就是一二百萬兩。

  總督巡撫撈的都沒這不入流的經理貪的多。

  當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偏又奇的真實,奇的可愛。

  清官人設是一定要打造的,系統反貪也是要進行的,但鄭通判剛才所說給了趙安一個啟發,那就是他未必真要得罪所有人,只需有針對性的查辦一些即可。

  內部斗內部,從而確保操刀的那部分成為他趙道台的基本盤,也能讓他的廉政行動有實例可以當成政績上報。

  此外被清洗掉的位置也能順理成章用上自己人。

  思索片刻,沉聲對程大德道:「將你任內所犯諸事一一寫出,本官或考慮給你戴罪立功機會。」

  「好!」

  程大德沒有任何遲疑便寫了,寫的卻均是他自個盜賣庫糧的事,隻字不提其他人。

  仔細看過程大德的「自供狀」後,趙安淡淡道:「本官不信就沒有其他人與你沆瀣一氣,損公肥私。」

  「卑職已經事發,何苦拖累他人?與其將他人拉下馬來,不如卑職一人扛了便是,將來大人萬一高升它處,卑職說不定還能回來接著干。」

  程大德的回答真的實在,實在的不能再實在,以致趙安都對其刮目相看。

  真就是把官場智慧琢磨到家了。

  對這在糧食系統幹了三十年的老油條竟是英雄惜英雄了。

  將手中幾頁供狀在程大德面前晃了一晃,面無表情道:「你可知有你這份供狀在,本官隨時能都法辦於你?」


  程大德身子微躬:「大人無須嚇唬卑職,大人想要的無非是卑職的把柄,左右卑職鬥不過大人,不如將這把柄拱手交與大人,如此大人可放心使喚卑職,卑職也能放心供大人差遣。」

  打量了眼快要入土的程大德,趙安不動聲色將其供狀收好,摞下一句:「七日之後你到衙門來見本官。」

  言罷,負手徑直離去。

  留下程大德與他那嚇的六神無主的老妻。

  許久,緩過神來的張氏不無擔心道:「這姓趙的萬一翻臉再與你算帳怎麼辦?」

  「不會!」

  程大德說的很堅定,「他若想辦我,剛才就辦了,何至於讓我七天之後再去見他。」

  「也是。」

  張氏點了點頭,知道丈夫這一關是過了,就是剛才真被嚇到了,現在想起來還後怕著。

  「你莫用為我擔心,為夫在這糧道衙門幹了三十年,什麼官沒見過,能安穩到今天無非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上面好什麼我就給什麼。」

  程大德握住老妻的手,「這位趙大人好名,我就投其所好便是。」

  回城途中,趙安詢問鄭通判:「這程大德為人甚是精明,何以一直都是庫大使的?」

  鄭通判輕笑一聲:「糧道上下,還有什麼地方比一庫大使更有油水?況此人捐監出身,上面沒人提攜又能升到哪去?」

  趙安「噢」了一聲沒說什麼,待回衙門後忽的叫住準備回值房的鄭通判:「明天早上本官要看到你的自供狀,否則上奏朝廷參你管庫無方,失察屬吏以致偷盜庫糧多達十萬石!」

  「啊?」

  鄭通判愣神間,道台大人已經走遠。

  回到值房,韓傑修與肖思成便將今日被他們「請」到清吏司的相關人員的供狀呈了過來。

  三十多份,均是互相揭發的。

  其中通判鄭符陽被揭發最多,有十二份都指其貪污受賄。

  「大人,現在看來這位鄭通判才是本衙門的大貪,是否將這些供狀匯總整理上報?」

  「不用。」

  「不用?」

  韓、肖二人一頭霧水,材料如此充足,大人何以不懲辦這等貪官的?

  「使廉吏不如使貪吏。」

  望著桌上那堆交待材料,趙安若有所思。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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