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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縣尊無小事

  「上等茶葉一斤二兩,費銀十五兩;夫人褂子一件,二十兩。付少爺學費五十兩,採辦豬肉三十斤、羊肉二十斤,鮮果菜蔬十斤,合付銀四十六兩...」

  將帳一一列出,已在戶房幹了一個多月的趙安待墨跡干後,便拿著帳單去了師爺季伯昌的值房。

  戶房給他安排的具體工作不是別的,就是專門給縣令大人一家的開支記帳,順便幫縣令大人一家當跑腿的採購員。

  一開始聽說自己的工作是這個,趙安別提多高興了,這不就等於給縣令大人當勤務員麼,且還是生活方面的勤務員,那不一天得跟縣令大人見上七八回。

  見的多了,總有他表現的機會。

  

  表現優秀,縣令大人一高興給他提個副科,往後不就順風順水順財神了麼。

  然而幹了沒幾天趙安才發現自己高興的有點早,因為他這個勤務員壓根見不到縣令,除了每天拿著季師爺開出的單子去辦事記帳外,別說縣令大人了,就是縣令大人他媳婦的毛也見不到一根。

  無奈,只能幹一天是一天。

  除了這差事,戶房其它正經事也輪不到趙安做,被吩咐的都是些瑣碎小事,比如到其它各房送送文件,去衙門外的攤子給書辦們買點吃的,又或是抄抄寫寫...

  反正不管是誰都能使喚趙安這個借調的臨時工,就差讓趙安到茅房給他們送草紙了。

  難怪稅課司那邊對趙安這個「借調」人人不看好。

  反觀那個帶趙安兩天就撒手不管的師傅孫瑞卻是快活的很,這傢伙頂著書辦的名頭啥事也不做,每天不是曠工就是跟班房的人耍錢,小日子過的別提多滋潤了。

  戶房的人對這個孫瑞也都客氣的很,年紀大的叫「老四」,年紀小些的有喊「四哥」,也有喊「四爺」的。

  趙安叫的就是「四爺」。

  戶房的管事張慶亭也不管孫瑞,好幾次趙安看見這位主任級別的管事跟孫瑞在那勾肩搭背,好的都能穿一條褲子。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一個月觀察下來,趙安基本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孫瑞就是個油混,或者說地痞更準確些。

  沒進戶房前,孫瑞是在下關那片混的,因為膽大不怕事手下還有幫小兄弟,漸漸就混成了大流氓,商戶們遇到什麼事不好走官面的就請孫瑞這個地頭蛇出來平事。

  在這個過程中,孫瑞肯定要和衙門的人打交道,尤其是負責治安的捕快。

  一來二去跟捕快熟悉後,又結識了衙門其他科室的人,不知走的誰關係給弄進戶房套了個官家皮。


  用後世話講,就是成功洗白上岸,黑白雙修。

  包括戶房在內的衙門中人對孫瑞客氣,無非是指著遇到什麼事孫瑞能出面幫他們擺平,畢竟衙門中人也是有私事的。

  尤其班房那邊對孫瑞更有特殊需求,畢竟包賭賣娼的勾當沒衙門罩著誰能經營得下去。

  趙安懷疑孫瑞有可能是青幫的人。

  青幫就是漕幫,始創於雍正年間,據說有百萬之眾,實際人數可能差不多,因為只要是吃漕運這碗飯的都得加入青幫,要不然這碗飯就沒法吃。

  老話講,凡抱團者必排外。

  青幫也不例外。

  揚州是運河最南端的出入口,在此謀生的青幫人數自是眾多,孫瑞能在青幫地盤下關碼頭混出名氣來,必然與青幫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只趙安無意和孫瑞深交,他要走的是白道,跟幫會的人產生太多瓜葛對仕途不是好事。

  除非他只想在揚州這地面永遠做個小吏級別的「人物人」,那樣的話肯定要和孫瑞這種地頭蛇打好關係。

  印象中青幫也是出過大人物的,不過不是現在,而是一百多年後上海灘的三大亨。

  那三位中的杜老闆,真就是幫會分子能夠觸摸的天花板了。

  孫瑞的「辦公桌」就在趙安前面第二張,這會人卻不在,不知在哪鬼混。

  跟管事張慶亭說了聲後,趙安便去找季師爺簽單。

  帳他做出來了,但錢卻沒有給人家商戶,需要季師爺把單簽了然後月底時由戶房統一跟商戶結算。

  要問縣太爺自個的生活費用為何要戶房這個政府單位撥付,那真就是多問了。

  季師爺的值房在縣衙承管庫邊上,承管庫就是縣裡的銀庫,同時也分了些地方用於保管文牘史料、地方志什麼的。

  地方很大,有專門壯班負責看守。

  甘泉縣這任縣令姓丁名厚恩,浙江寧波人。乾隆四十八年中的三甲同進士出身,因名次不高無法被分到翰林院當庶吉士,也沒分到各部做主事,直接就派來揚州當縣令了。

  估計也是走了什麼關係,不然一個三甲同進士不可能一開始就分到甘泉縣這種上等縣的,多數都是分到偏遠地區。

  戶房的人說丁縣令中進士時已經四十七歲了,因此上任時全家老小都跟著過來。兩個兒子、兩個兒媳外加五個孫子、三個孫女,還有過來跟伯父謀生的侄子一家,外加在老家雇的長隨家丁,大大小小加一起足足四十多口人。

  人多,吃喝就多,加上還要吃好喝好穿好,一天下來開支至少都是上百兩。


  也就是說縣令大人一家一天的吃喝就頂得上趙安五年工資。

  這麼大的開銷不走縣財政,難道要縣太爺自個出錢麼。

  上回聽季師爺說縣令留在老家的女兒女婿下個月也要過來,因後衙房子不夠住,所以縣令大人打算把後院牆推倒對縣衙進行升級改造。

  工房那邊已經派人同衙門相鄰的百姓談折遷的事了。

  趙安這邊到了承管庫找到正在值房辦公的季師爺就將帳單遞了過去。

  「來了啊,」

  掃視了眼帳單,季師爺點了點頭,提筆在帳目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沒有這個簽名,這個帳就沒法報。

  趙安將季師爺簽過字的帳單收好,剛準備回去卻被季師爺叫住:「門房那剛送來的西瓜,你切下吃一塊再回去。」

  擺在牆角的兩個西瓜趙安進門時就看到了,卻是不好意思去切,忙說自己不渴。

  「叫你切就切,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望著每天都要到自己這邊來一趟的趙安,季師爺笑著搖了搖頭,放下手頭事直接去抱了個西瓜放在桌上用刀給切了,之後遞給趙安一塊:「吃吧,省得說我這師爺小氣。」

  「多謝先生!」

  趙安不再推辭,捧起西瓜就啃了起來。

  季師爺自個也切了塊在吃,二人正吃著時門被人推開,進來的是在衙門管刑名的蔣師爺。

  蔣師爺有六十多歲,雖說年紀大精神卻是好的很,一天到晚手裡都捏著兩顆鐵球。

  衙門裡除了季、蔣這二位師爺,還有管錢糧的宋師爺,負責掛號的馬師爺。

  宋師爺和馬師爺都是四十多歲,前者看著精明能幹,後者給人的感覺則屬於沉默寡言型。

  因與那三位師爺工作上沒有任何交結,所以三人的為人處事究竟如何,趙安也不清楚。

  「你來的正好,喏,吃一塊。」

  季師爺要給蔣師爺切一塊,對方卻搖了搖頭道:「我這肚子受不得西瓜的涼性,別再給吃壞了。」

  「隨便你吧,」

  季師爺隨口問道:「縣尊不是在大堂審案麼,你怎麼有空過來的?」

  蔣師爺一屁股坐在季師爺對面,哂道:「又不是什麼大案,就兩家扯謊的事,有什麼好審的。」

  季師爺啃了口西瓜,好奇問道:「那縣尊怎麼判的?」

  「能怎麼判,原告被告各罰五百兩入庫結案,要不服判就到府里去。」


  說話間蔣師爺右手中的兩顆鐵球不時轉來轉去,跟趙安前世盤核桃的差不多。

  「縣裡都給罰了五百兩,到府里不罰個一千兩?腦子壞了才去府里。」

  季師爺笑了笑,同蔣師爺說了些事,不過是用老家紹興話講的,趙安聽不明白索性在那埋頭吃瓜,同時也羨慕縣令大人的工作真是好,管你原告被告都給本縣交錢來。

  上告?

  府台大人巴不得你們來告呢。

  嘖嘖...

  沒一會,一塊大西瓜就被趙安啃光,偷偷用袖子抹了嘴後便要起身回戶房,季師爺見他站了起來,想到什麼忙到桌上取了一張單子交給趙安,吩咐道:「二爺夫人快生了,你照這單子去買東西。」

  「二爺」說的是縣令大人的次子丁有祿,其老婆懷孕好幾個月了。

  「哎!」

  趙安接過單子,暗自嘀咕一聲:娘的,又要出血了。

  不僅他這個借調的臨時工要出血,甘泉縣衙包括所有官方機構、城中的富人商戶都要出血。

  因為每逢佳節、生日、晉升、添丁,下官都要備禮相贈,無一可免。

  半個月前縣令大人他老婆過小生日就大收特收了一筆,趙安也被戶房要求送了一百文。

  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反正趙安挺心疼的。

  這回丁大人添孫子,不知道一百文夠不夠呢。

  心疼歸心疼,工作還是要做的,老老實實拿著季師爺給的單子到縣衙「定點」的幾家商戶下了單,次日商戶們就把東西給送了過來,趙安照規矩收取商戶們的「發票」把帳做好後又來找季師爺簽單。

  季師爺因有事要見縣令,便快速把單簽了,走到門口忽的又停了下來,若有深意的看了眼趙安:「你到衙門這麼久還沒見過縣尊吧?」

  趙安躬身道:「回先生話,學生尚無福得見縣尊大人。」

  季師爺微微點頭:「那你跟我來。」

  說完,直接往後衙方向走去。

  這是要帶我見領導?

  怔了有那麼兩個呼吸時間,趙安這才激動不止的追上季師爺,小心翼翼跟在後面穿過承管庫進了縣令大人的生活區。

  生活區和辦公區有門隔著,坐著兩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都是縣令大人從老家帶過來的人。

  別看倆老頭是守門的,但一年下來光是門包錢就能替縣令大人收個上萬兩。

  因為想要見縣令大人不是在衙門口的承發房登個記這麼簡單,而是必須經過他們這一關。


  門包也不是倆老頭亂收費,而是皇帝認可的制度。

  二十多年前曾有一正直御史將各地官員收取門包謀利之事寫成奏疏上報乾隆,意想讓皇帝下旨禁絕這個不良風氣,未想乾隆的批示是:「地方官不過分謀利,亦屬常理。」

  什麼意思?

  閒吃蘿蔔淡操心。

  倆看門老頭自是認得季師爺,季師爺帶人去見縣太爺當然不必交錢,只是多看了趙安兩眼。

  丁縣令這會在自己的書房忙著給座師禮部侍郎錢大人寫信,寫信問侯是次要,主要還是給錢大人送冰敬。

  所謂「冰敬」就是地方官在夏天時借著消暑降溫名堂給京里罩著自己的官員送禮。

  夏天有「冰敬」,冬天自有「炭敬」。

  這是官場規矩,凡三節兩壽、某缺補差、「冰敬」、「炭敬」都必須送。

  錢大人是禮部侍郎,這個級別的官員一般「冰敬」都在八百兩以上,因此每年丁厚恩光是給錢大人送禮就要一萬兩左右。

  這還不提給上面的制台、撫台、臬台、藩台、道台、府台、學台諸位大人的孝敬。

  所以,丁縣令的日子真的是緊巴巴,上任一年多扣除各項開支到如今也不過才掙了一萬多兩。

  季師爺過來是給縣令大人增加收入的。

  就是他前天在城中閒逛時,發現揚州本地作坊生產的布匹十分暢銷,常有外地的客商到揚州來買布回去銷售,因此想讓縣衙給本地制布的作坊下個通知,今後凡對外出售的布匹必須經縣衙驗貨蓋章方可出售,如此便能收取合規合理的驗貨費。

  「學生初步算了下,本縣轄境大小制布作坊不下百家,每家每年收取五百到一千兩驗貨費,一年下來總能有幾萬兩進項,不知縣尊意下如何?」

  說完,季師爺耐心等候縣令大人的最終指示。

  趙安在邊上聽的那叫一個吐血:都這麼玩唄!

  縣令大人能有什麼指示,一個字,好!

  「...如此做法可以確保各家作坊的布匹質量,不僅可使百姓從中得實利,也能確保我甘泉布匹的名聲,甚好,甚好!」

  丁縣令眉開眼笑,季師爺這主意真就是雪中送炭,及時替他解決了今年給座師錢大人「冰敬」的虧空。

  繼而才注意到畢恭畢敬站在季師爺身後的趙安,瞧著眼生,不由疑惑問道:「這是?」

  「他叫趙安,上個月從稅課司借到戶房使喚的,」

  季師爺一邊示意趙安給縣令大人行禮,一邊笑道:「縣尊可記得上次放炮的事,主意就是他出的,小伙子人不錯,手腳勤快腦袋也活。」


  「噢,是他啊,」

  丁縣令有了印象,待趙安行禮之後示意他起身,眯眯帶笑道:「小伙子,在戶房做的還好?」

  趙安趕緊道:「還好。」

  可能是第一次同縣領導這麼近距離接觸,趙安給人的表現是十分緊張,外加十分拘束。

  特別老實的模樣。

  見狀,季師爺特意說了句:「後衙的帳都是他在做,一直不曾出過錯。」

  「不錯,」

  丁縣令點了點頭,從頭到尾打量著趙安:「季先生跟我說起過你,是個可造之材,每日叫你給本縣記帳倒是委屈了。」

  「不委屈,縣尊無小事!」

  趙安幾乎是脫口就道:「學生認為縣裡的事就是縣尊的事,縣尊的事也是縣裡的事,能為縣尊服務就是為百姓服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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