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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倩女幽魂

  第114章 倩女幽魂

  序屬孟冬,山色改容,翠減紅銷。

  邊不負入棺第八日。

  臥龍山上,皎月遙懸,近亥時,周奕自廂房走出,清冷月光,灑向兩桿青竹。

  西風淒淒,吹打著夜幕中的門窗,聲響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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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雙手執卷,背負身後,繞著青竹緩緩踱步,髮絲衣擺皆在風中拂動。

  腦海中閃過天下大勢,想起江湖風雲,念到兒女情長.

  到後來,又變成了一卷書冊,上書天師隨想。

  幻想中,有兩個小人在翻動的書頁上大戰。

  一人執劍,一人雙環。

  連綿不絕的招法秘功,最終將幻想打碎,變成了一縷遐思,默默徘徊心間。

  這是迄今而至,他體會最深的殺伐對決。

  可惜邊老魔心性太差,更無置之死地的決心,難得酣暢。

  不過,

  邊老魔的魔心連環著實奇妙,也讓他貧乏的武學見聞,添多一頁。

  夜轉深沉,五莊觀越來越靜。

  冰泉咽於幽澗,也自山中清晰入耳。

  又聞古柏林中傳來細碎聲響,像是有野狐夜間覓食。

  周奕轉回屋內,欲闔窗扇,以拒夜風。

  嗯?

  他劍眉輕皺,看向觀外方向。

  有一道很細微的風聲,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但是,守夜的道場門人,卻毫無所察。

  掌起燈燭,擱於燭台木架,回身坐上柔軟床榻,盤腿打坐。

  不遠處的經柜上呈一鏤空香爐,一點火光,煙靄浮細,正散發著叫人心神寧靜的果木香氣。

  一陣風吹來,窗紙帆鼓,半闔窗扇徐徐洞開。

  風亂香散,月華闖入,又投來一道清淺倩影,恰好遮住周奕半邊面頰。

  影子微微搖晃,亂他心神。

  叫周奕不得不投目到窗扉之間。

  只見一道白衣人影正臥坐窗上,她微屈雙腿,抬高裙裾,叫人往下瞧見雪白修長的小腿,還有晶瑩玉足。

  她左手挽起烏亮秀髮,右手不知何時多了個梳子,夜風幫她輕抬髮絲,她就那樣顧影自憐,無限哀婉的梳了起來。

  一邊梳發,一邊用那對精靈般的眼眸,深注榻上青年。


  這般場景,以及那種絕世姿容帶來的嫵媚,天下間哪裡有人能抵擋?

  就像志怪話本中的書生,心知倩女幽魂,也要巫山一夢。

  婠婠凝視著周奕的眼睛,四目對望。

  也許天師的心中極不平靜,用上了畢生所學的精神法門。

  但是,

  他的眼中,就算不是空空如也,也不過是一些欣賞之色。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名副其實。

  婠婠收起來梳子,她的手朝窗外一招。

  夜風驟大,一片翠青竹葉被天魔之力捲入兩指之間。

  她就那樣直直看著周奕,把竹葉貼在薄薄的紅唇上。

  髮絲被風所拂,縷縷掩在面頰。

  她含住葉片,指腹將其繃成弧月,輕輕吹了起來。

  不是竹笛的醇厚,亦非陶塤的幽咽,而是帶著草木青皮的脆響,仿佛山溪從石縫間陡然跌落,尾音里還沾著竹葉的清澀。

  婠婠將這生動的聲音以天魔之力拉扯,盡數傳入周奕耳中。

  仿佛在說,

  這青澀之曲,只為你一人而奏。

  周奕好像產生幻覺,腦海中莫名響起:

  「人生路,美夢似路長紅塵里,美夢有幾多方向.」

  他臉上欣賞之色愈濃,

  屋內燭火香薰皆在跳躍,像在伴舞。

  就在周奕興致正濃時,夜色下的精靈少女忽然止聲。

  她盯著那年輕俊逸的面孔,用無限嫵媚的聲音問道:

  「少帝,是你嗎?」

  她的天魔之氣一直勾連竅神,精神在點點空間波動下,張開到極致。

  只要對方有任何心靈上的破綻,必然被她洞悉。

  可惜,她只瞧見一張略帶困惑的臉。

  像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婠婠怎願放棄,

  她晃動空間,身形電閃,比話本中的妖魅還要快。

  玉足踩上床榻,來到周奕身邊。

  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道:

  「你已練成道心種魔大法,是我聖門古往今來最有才情之人,婠兒好欽佩,這個秘密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她貼得更近了,呼出的熱氣,撲人面頰。

  「聖帝,就讓人家保守這個秘密,助你一統聖門兩派六道,做你身邊的貼心小妖女好嗎?」


  婠婠像是柔弱無骨,歪倒在周奕懷中。

  精靈般的眸子柔情似水,痴情凝望。

  天下間,不可能有人能抵抗這樣的誘惑。

  但是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永遠不會在妖女面前低眉順服。

  「你在說什麼?」

  周奕抬手,把她從懷裡撥到一邊:「不要打擾我修行。」

  婠婠搭著他手,又趴在他的胸口上。

  一邊聽著他的心跳,一邊說:「聖帝,你將邊不負殺了,殺得好。」

  「他一直惦記人家,如今死在聖帝的劍下,算是幫人家出了一口惡氣。」

  「嗯?」

  周奕疑惑一聲:「邊不負死了?」

  「那也好,人死帳消,省得我以後去尋他討債。」

  這一次不用周奕再推,婠婠輕飄飄離了他的胸口,又去看他的面色。

  她微微蹙眉,並未尋到破綻。

  真是我多慮了?

  「你突然來尋我,就是懷疑邊不負是我殺的?」

  「嗯。」

  婠婠毫不隱瞞:「邊不負才出襄陽不久,便身死孤崗野店,這實在太過巧合。」

  「以冠軍城那幾人的脾性手段,很難將事情做得這般精細。」

  「我更願相信這件事是你做的。」

  周奕始終平靜:「難得叫你這樣抬舉,不過此事你算是看錯了。」

  「近來我困於瓶頸,一直在山中練功,幾乎不問外事。」

  婠婠想起雲長老的話,打量著他略顯清瘦的身形,又坐了下來:

  「如果是道心種魔大法,那麼你的功力於我練功有益,也能解釋得通。」

  「其實,你是參透了天魔策最高之秘,故而能轉變道魔玄功,是這樣嗎?」

  周奕搖頭:「我所修的乃是太平鴻寶,與你們魔門並無瓜葛。」

  婠婠嫵媚一笑,又靠坐在他身旁:

  「聖帝不要騙人好嘛,人家可以發誓,不僅幫你保守秘密,還會助你完成聖門一統。」

  她拉著一角裙擺,抬起白嫩小腳輕晃周奕小腿,叫屋內充滿旖旎氣氛:

  「只要聖帝不嫌,人家人家今夜就給你暖床。」

  她像是說的自己羞澀了,低下頭去。

  周奕無奈嘆了一口氣:「婠姑娘,你就別再試探我的道心了。」


  「你破了我的道功,日後我再沒法助你練功。」

  「倘若我真是你說的聖帝,這會兒已經向你坦白一切。」

  婠婠有些失望。

  周奕則問:「不知陰後可在襄陽?」

  「師尊去冠軍城了,而我則是來找你。」

  「邊不負這樣重要?」

  婠婠搖頭:「邊師叔雖然聲名狼藉,卻是師尊的支持者,再說,他全力出手,毫無疑問是當世武學宗師。」

  「縱橫江湖這些年歲,忽然死在南陽,太過突然。」

  「師尊也不能無動於衷。」

  周奕看向冠軍城方向,不由問道:「不知陰後對我這小觀是什麼態度?」

  「師尊想見老天師。」

  「可惜,」周奕真情流露,「家師雲遊四方,漂泊無定,此前尋寧散人論道,至於現在,連我也不知他在哪裡。祝宗主想見,卻沒法滿足。」

  婠婠看著他道:

  「這樣的話,師尊的態度就要看邪極宗的幾位是什麼反應了。」

  「且宗門內,依然有元老對你深埋怨恨。」

  她看到周奕臉上幾縷躊躇,忽然一笑:

  「不過人家可以幫你說上話。」

  周奕轉過臉來:

  「我與貴宗並無深仇大怨,何必相爭?

  且邪極宗身在冠軍,一直是我眼中之釘,不少次想起他們,叫我深夜難眠。

  他們在冠軍勢大,高手眾多,若我們兩家在南陽襄陽相鬥,豈不是讓邪極宗漁翁得利。」

  「局勢誰都能擰清,但有時做決定並非只在大勢上計較。」

  婠婠輕哼一聲:「江湖幾多恩怨,鬥狠仇殺,排解惡氣,全在一念之間。」

  「有道理,不知婠姑娘是何態度?」

  少女目含嫵媚:「那就看你的表現了。」

  她運氣打坐,背過身去。

  周奕望著月光下的倩影,心中思忖,

  當年勾踐柴草臥鋪,舔嘗苦膽。

  今日妖女向我採氣,為成大事,這一點委屈,有什麼不能忍受的?

  他提聚玄真之氣,按掌於背,入了她的手太陰肺經。

  感受到這股真氣,婠婠心中微顫。

  作為蓋代魔女,雖然表面妖艷詭媚,內心城府卻非是常人能洞察。


  真的是太平鴻寶嗎?

  她正處於天魔大法空間篇的修煉。

  這股入體的真氣叫她難以忽視,那是因為它能勾連天魔隱竅之神,與精神相合。

  她以吸納法盜取有實之質,故而有種神奇體驗。

  精神上的愉悅,讓她感覺自己的天魔力場像是成了活物!

  這是她此刻絕難觸及的境界。

  根據師尊的教誨,唯有近魔仙的輪迴篇,才能有此威能。

  婠婠擔心走火入魔,也不敢深觸。

  但是

  這股真氣一旦體驗過後,實在難以叫人放下。

  她微微張口,望著窗外清冷的月亮。

  深邃的雙眸中,忽然閃爍一道異樣之色。

  兩盞茶過後,婠婠在周奕猝不及防之間突然運功!

  順著他的勁力,以天魔大法無形之力相盜,沿著他的手臂,將天魔真氣反侵到周奕體內。

  霎時間。

  周奕任督二脈中的魔氣極速收縮,藏於至陽大竅。

  婠婠這一道強大精純的天魔之氣,初入他的任督後,被他的膻中生死竅反盜,統統吸納進去。

  一滴豆大的汗珠從他腦門後滑落。

  妖女太過狡猾,

  只差毫釐,就露餡了。

  慈航劍氣入了旁人體內,都能隔空洞察虛實,更不要說大家同出一源的天魔真氣,還是挨在一起。

  周奕當即撤掌,一臉慍怒。

  「婠姑娘,你不守規矩,欲盜我鴻寶,我們從此劃清界限。」

  婠婠扭過身來:「別生氣,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你練得是否為道心種魔。」

  「我對你的好奇沒有興趣,什麼聖帝邪帝,我也管不著。陰癸派如果真要與我為敵,那也奉陪到底。」

  周奕懶得聽她解釋,朝窗扇一指:

  「你走吧,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他面色冷漠,眸光如千年寒冰,讓婠婠渾身一冷。

  從未碰見有人捨得用這般態度對待她。

  並且,她深深感受到。

  對方的怒意,絕非偽裝。

  也就是說,他真的對自己冠絕天下的魅艷,無動於衷。

  不過鴻寶真氣對她有大用,絕不能捨棄。

  當下腦海中閃過兩個想法。


  其一,就是以陰癸派的名頭威脅逼迫。

  周奕有所牽掛,他會念及陰後。

  再加上了解過他的為人,這才敢將後背露給他,安心練功,不用擔心他忽然發力偷襲。

  如果以勢逼迫,也許他會就範。

  婠婠實力強絕,加之做事隨心所欲,自然有這樣的強勢性情。

  可話到嘴邊,瞧見面前青年對她橫眉冷麵,劍眉蘊怒,如劍出淵。

  強硬的話瞬間軟了下來,捨去其一,換了個「其二」想法。

  她扮作柔弱,又成了話本中勾引書生的倩女。

  軟軟一歪,全然不設防備。

  纖細雪白的手臂在燭火月光二色交融下,魅人入骨,她輕輕環勾周奕的脖頸,貼了上來。

  柔弱說道:

  「我知道錯了」

  「我也只是想對你多一些了解,不要生氣了,再給人家一個機會好嗎,奕哥~~」

  小妖女聲音顫動,連目光都跟著顫動。

  不待周奕說話,她小腳一挑,白影一閃,已鑽入被褥中。

  「你做什麼?」

  「給你暖床,你雖不是我聖門聖帝,就做人家一個人的聖帝好不好?」

  周奕呵呵一笑,信了她的話才有鬼。

  不過,妖女服軟,這個台階他還是得下。

  他心中有氣,故而將被一掀,鑽了進去。

  婠婠在他進來的一瞬間,閃身而出,鬼魅一般又來到之前臥坐的窗戶上。

  那把梳子,又被她拿了出來。

  周奕一副你玩不起的表情:「不是說好暖床的嗎?」

  月光下,她眸中含笑,一邊挽秀髮而梳,一邊把話聚入周奕耳中。

  「床已暖過,奕哥早些歇息吧。」

  「本宗元老那邊有我照看,師尊考慮我的意見,暫時就不會尋你。」

  「人家先走啦,下次再找你練功。」

  「嗯」

  「你的功力有長進,這次我很滿意。」

  婠婠輕輕吹氣,屋中兩盞燭火盡數熄滅。

  她的人影掠過那兩桿青竹時,以天魔大法帶動,細心闔上窗扇.

  沒過多久,黑暗中,周奕盤腿打坐。

  從膻中竅內取出一絲天魔真氣,讓它遊走手太陰肺經。


  少頃,這縷天魔真氣便消散了。

  不過,這也給他研究天魔秘術帶來了極大幫助。

  周奕仔細復盤,確實察覺到一絲破綻。

  但局中人想要窺破,產生大膽聯想,那也千難萬難。

  只是妖女心思靈敏,不得不防。

  他做了幾個深呼吸,平復情緒。

  今夜危險至極,一旦被魔門發現身份,後果難以想像。

  南陽局勢,也將朝自己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

  轉念又一想。

  若真被這小妖女得知,她會保守秘密嗎?

  婠婠對陰癸派沒那麼上心,老一輩的元老對她不服,甚至最後將她架空。但是,她一定不會瞞著陰後。

  不管陰後是什麼態度,周奕暫時都不想與她打交道。

  十個邊不負,也遠不及一個陰後危險。

  回想起小妖女勾魂奪魄的絕世魅態.

  這世上的成名高手,不少淪為舔狗,叫人難以啟齒。

  本天師,卻要立志成為大隋最後的遮羞布。

  是夜,周奕定神靜心之後,安然入夢。

  夢中,閃爍著一些斷斷續續叫人道心破碎的畫面。

  他這邊與小妖女話聊後,還能遨遊夢境。

  冠軍城那邊,那可就糟糕了

  迦樓羅王宮。

  混亂的勁風,壓得成百上千條松油火把劇烈閃跳。

  「老妖婆,你不要太過分!」

  周老嘆近來因為棺宮異變又喜又煩,正在沉心鑽研漏洞。

  沒想到,陰後忽然殺上門來。

  不給他們聖極宗面子不說,還把他剛剛產生的靈感給撲滅了。

  此時怒火燒心,言辭毫無顧忌,沉聲吼喝間,渾身魔煞朝天席捲!

  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首,無一不是入了真魔的高手。

  但面對陰癸宗尊,他們卻連燃儘自己的機會都沒有。

  迦樓羅王宮頂端。

  半掩面紗的女子舉掌破開周老嘆的煞掌,她閒庭信步地踏在琉璃瓦上,背印著一輪清冷彎月。

  清輝相籠,正與她相配。

  叫她的氣勢,達到了一種難以想像的境地。

  朱粲已經調集大軍,短短時間,宮中已經匯聚千人。


  人數越來越多,要將王宮頂上那人團團包圍。

  「邪帝呢?」

  她的語氣一直平淡。

  「聖帝豈是你想見就見?」

  尤鳥倦帶著難聽至極的聲音從天而降,他已經拿出獨腳銅人。丁大帝、金環真相繼現身。

  棺宮高手,也在集結。

  哪怕是魔門八大高手首座,此時也露出一絲謹慎。

  「老妖婆,你不會以為到了這裡還能追殺我吧?」

  尤鳥倦獰笑,可想到自己跳三峽的慘痛經歷,笑容沒了,也面帶怒容。

  他本想再以「石之軒」相譏。

  但想想還是把這種行為藝術放棄了。

  萬一這老妖婆不管旁人,只與他拼命,那可糟糕得很。

  祝玉妍不理會他的話:「既然邪帝已經練成道心種魔大法,為何要東躲西藏.」

  四人另類種魔,冠絕古今,自然驕傲。

  老妖婆說起邪帝,他們當然能理解。

  尤鳥倦察覺祝玉妍誤解,立時生出妙計。

  「什麼叫東躲西藏?」

  「聖帝大法未臻圓滿,自然專心練功,等他老人家出關,你再瞧瞧是誰東躲西藏。」

  丁大帝晃動通天冠,語氣極度冰冷:「陰後,不想陰癸派被本宗清算,我勸你不要再來滋擾。」

  祝玉妍無視威脅,面度一眾高手,倏地動人一笑:「最高之秘圓滿?」

  「那豈不是一輩子也無法出關。」

  「你放屁!」

  周老嘆被人質疑,心頭火氣更大,怒斥道:

  「武道至極的玄妙秘密已在眼前,隨手可觸,你一個外行,懂什麼玄機?」

  「等你有資格單獨面對本座,再說這樣的話。」

  王宮之上,這一道清冷平淡的話語,卻像是一記重錘轟擊下來。

  叫人憋屈的是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無法反駁。

  邪極宗四大宗師憤怒之下,無法用話語反駁,卻爆發強勁氣勢。

  王宮處處宮燈被壓趴,卻能離奇不滅。

  這等控勁拿巧之能,只叫人望而興嘆。

  四股氣勢,如山洪爆發,衝上王宮之巔。

  琉璃瓦片被掀翻,陰後輕袍緩帶順勢飄飛,她一直從容,仿佛月下孤娥,輕踩屋頂狻猊垂脊,目中染著月華之冷,帶著天魔之韻,以聲音破開氣勢,反問道:


  「是你們殺了邊不負?」

  周老嘆怒而冷笑:

  「陰癸魔隱,手段稀鬆,只剩貪歡外欲,武學空洞,他一具腐朽軀殼,不敵我的精純魔煞,死有餘辜。」

  「此事.」

  「是你們陰癸派尋隙在先,毀我義莊,又在湮陽聚首,對本宗圖謀不軌,豈能任你們拿捏?」

  祝玉妍很清楚湮陽之事,陰癸派並非要對邪極宗出手。

  乃是為了一個小小道觀。

  不過,仇已結下,她豈會自降身份,解釋誤會。

  正待將邊不負之事問清楚,祝玉妍忽然看到一個熟人。

  想到雲霞說得詭異法門,這時親眼所見,第一次皺起眉來。

  「林藥師?」

  林藥師從赤影兵團中走出,招呼道:「宗尊,您沒有認錯。」

  「你的兄長正在尋你。」

  祝玉妍道:「你又如何變成這副樣子?」

  林藥師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喜悅:

  「人之精神氣,能練到無有窮盡的地步,便是這片虛空,也能打破。」

  「林某今已聞道,正孜孜以求,煩請宗尊轉告,叫吾兄長也來此處,一起論道。」

  他笑了笑,一旁的宇文無敵配合著打開棺材:

  「宗尊既然來此,不如入棺一敘。」

  周老嘆、金環真四人聽罷,全都笑了起來。

  「藥師所言不假」

  「陰後,不若與我們一道鑽研最高之秘。」

  祝玉妍沒說話,忽然身形爆閃。

  邪極宗四大宗師早有防備一齊出手,魔煞之氣排山倒海。

  但陰後並不硬抗,展開天魔妙舞,人影分閃,以天魔大法盜力,穿過四大宗師,那分閃的天魔之影合而為一。

  一步來到了林藥師身前。

  她伸手一攝,林藥師被她拉扯在手心,下一瞬間,經脈全封。

  天魔大法十七層所攜帶的恐怖力場,讓所有朝她圍攻之人,盡數產生空間塌陷的可怕感覺。

  那感覺一生,便迷失自我,邁不動步伐。

  宇文無敵還沒有反應過來,陰後抓著林藥師,已踏在他的肩膀上,點躍間朝王宮外飛奔。

  宇文無敵倒飛而出,撞倒一堆兵士。

  周老嘆等人大罵一聲,追殺過去


  這一晚,冠軍城兵馬齊動。

  陰後再強,力終有盡,故而無法面對王宮群雄。

  但她身法全展,邪極宗四人中,唯有尤鳥倦施展逆行派絕技順逆遁行大法勉強能追。

  當初他正是憑藉此法,遁入三峽。

  可是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一個人去追陰後。

  陰後想走,天下間幾人能攔得住?

  周老嘆停步在冠軍城頭,聽著湍水嘩啦啦流淌,眼中鬼火跳躍,死死盯著陰後離開的方向。

  他忽然一掌打入護城河,在月下激起一片泛著黑色的水花。

  「祝玉妍欺人太甚!」

  金環真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嘆,不必氣惱。想當初我們遇見她,只能倉皇而逃。」

  「現如今,已有很大改變。」

  「不錯,但還是不夠。」

  周老嘆目光堅定:「我要臥薪嘗膽,閉關苦修,遲早要站在這老妖婆面前,讓她不敢囂張。」

  丁大帝道:「棺宮的事可搞清楚了?」

  尤鳥倦嗓音難聽:「怎麼一下有這麼多人失控?」

  周老嘆先是面色深沉,隨後又笑了起來:「是有人想算計我們。」

  「前段時日,城內忽然湧來大批江湖人,我雖覺奇怪,但也不以為意。」

  「現在想來,其中有不少人被人蠱惑,以為帶著秘法能破我的真魔隨想,企圖效仿那可惡的裘千博。」

  「雖然異動跑了一批人,但也無關緊要。」

  「這幫人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們。」

  丁大帝追問:「你是搞清楚緣由了?」

  「差不多了。」

  周老嘆哼了一聲:「如果不是老妖婆打擾一下,或許我已經全然弄清。」

  「這些人,多半與大明尊教有關。」

  「估計與善母控制人心的手段類似,卻以為能瞞過我,簡直是做夢。正好給我當做材料,窺探逍遙拆的秘密。」

  尤鳥倦用異樣的眼光看向周老嘆:「今時不同往日,師弟叫我刮目相看。」

  大帝的殭屍臉上,也難得泛出一絲感慨:「為了聖帝舍利,我們鬥了那麼多年,想不到會有今天。」

  周老嘆道:「曾經沒錯,現在也沒錯。」

  「聖帝舍利只有一顆,為了武道修為,我們自然要搶。」


  「現在換了一條路,非個人之力能窮其盡,需要我們同心協力,一道參研。」

  四人都點了點頭。

  魔門兩派六道,最不團結的便是邪極宗,如今卻成了鐵板一塊。

  這與他們的另類種魔,一樣另類。

  「大尊善母的手段也許不在老妖婆之下,我們要小心。」

  「這座冠軍城,對我們很重要。」

  沒有冠軍城中的數萬人馬,他們想再找個安靜地方鑽研,黑石義莊就是前車之鑑。

  「要和平,不能打仗。」

  「最好整個南陽都別打仗。」

  「讓朱粲老實一點。」

  正商量著呢,一位披著金甲的兇惡大漢也躍上城頭。

  「幾位宗主,那美人呢?!」

  朱粲方才在王宮都看呆了,沒想到世間竟有如此佳人。

  他方才嚴禁弓箭手放箭,生怕把美人射死。

  此時,朱粲腦海中完全是方才那人風華絕代的樣子。

  周老嘆摟著他的肩膀:

  「她已經走了,但看在你很喜歡的份上,等我神功大成,把她抓給你也不是難事。」

  「好!!」

  朱粲空有一身武功,此時沒有帶自己的外置大腦朱媚,什麼大餅都吃得香。

  「我做了皇帝,就封她為後。」

  周老嘆對食人魔王道:「本宗主定幫你達成心愿。」

  「但在此前,你要改變一些策略。」

  「宗主請說?」

  金環真在一旁接話:「你要放寬城內的氣氛,不可胡亂殺伐,這樣才能引更多人到此,我們與人武道交流,你情我願,如此才更為長遠,更增效率。」

  周老嘆點頭:「不錯。」

  他哼出粗氣:「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也拿出真魔隨想,誰也怪不了誰。」

  「我倒是想知道,天下間還有沒有裘千博這樣的人物。」

  朱粲當然明白他們的意思:「好。」

  「臘八是我的誕辰,往後本王請各路高手來赴臘八宴,以萬般武學,與諸位宗主論道。」

  大帝老嘆,各都稱善。

  ……

  邊不負入棺第十二日。

  襄陽城,錢家藏清閣。

  聞采婷面色不善:「藥師,你當真什麼也不說嗎?」


  「當然。」

  林藥師笑道:「我不會泄露與周宗主有關的秘密。

  如果你要與我論道,我倒是可以與你一敘。如果你嫌棄我見識淺薄,可以去冠軍城。」

  「那我問你,邊不負是不是你們殺的?」

  林藥師道:「不是我殺的,但邊師兄當日不願入棺,死了也很正常。」

  「之後呢?」

  聞采婷道:「之後你們有沒有對邊師兄動手?」

  「你需要問周宗主,我並非每時每刻都伴在宗主身側。」

  林藥師道:「更多時候,我處於練功狀態。」

  錢獨關、雲霞等人看著林藥師,只覺詭異。

  聞采婷忍不住嘲諷:「你練功又有何用?只徒作他人嫁衣。」

  「此言差矣。」

  林藥師目露光彩:「你並不懂我這門玄功,我只能告訴你,每個人都有超脫的機會,所以對於周宗主,我無有多少怨恨。他所說的論道,並非為假。

  你若不信,可以去尋裘千博裘幫主。」

  雲采溫問道:「韋威呢?」

  「他死了。」

  「什麼?!」

  聞采婷不理解:「他與你一般被抓走,怎麼你活他死?他的功力可比你高。」

  林藥師道:「他痴迷於醫經毒典,而非武道,周宗主留他無用,自然要死。」

  「你莫要這樣看我,我雖然為兄長奔波辦事,但向武之心,也許比你更強。」

  「當初辟師父收我兄長為徒,看我天資較差,我是跪求數日,才得傳授。但所學雜亂,未有真傳。」

  「這一點,辟師父還比不上周宗主。」

  「當日我雖被抓,到了冠軍城,周宗主並未用強,乃是正經論道,且拿出畢生心血,我今如此,只是才情不夠。」

  眾皆漠然,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但內心,又有一抹觸動。

  因為此刻的林藥師,變得乾淨透徹。

  他還是原先那個人,卻沒有別的興趣,成了懸崖邊的武痴。

  林藥師離開座椅,起身詢問:

  「宗尊,您要殺我嗎?」

  聞采婷冷笑一聲:「你已經瘋了,成了邪極宗的走狗,苟活也是無益,何必再問宗主。」

  她準備動手,坐在上首,一直沒有說話的陰後卻擺手叫她退下。


  「你走吧,希望你也能成為裘千博。」

  陰後淡淡的話語響過大堂。

  林藥師明白,陰後為自己爭取了最後一絲機會。

  他雙手作揖,一揖到底:「若林某走出冠軍城,再來拜會宗尊。」

  陰後開口,再沒人攔路。

  林藥師自襄陽返回,又朝冠軍城去了。

  「師父,他修煉的也是道心種魔?」

  「並不純粹。」

  陰後已查探過林藥師的經脈:「但這種奇特魔煞,精純厚重,甚至有了一絲絲玄妙之氣,連我也聞所未聞。」

  「吩咐下去,叫人留意裘千博的動向,我要見他。」

  眾人雖驚,但趕忙應是。

  陰後看向親傳愛徒:「婠兒,那位老天師呢?」

  婠婠從冠軍城得來的諸般信息中回過神來:

  「那位小天師說,他師父尋寧道奇去了,之後又雲遊不知所蹤。」

  聽到寧道奇三字,哪怕是陰後,也生出顧慮。

  三大宗師的名頭,可不是吹出來的。

  「南陽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婠婠恭敬道:「暫時認同雲師叔的看法。」

  聞采婷聽罷,有些不滿。

  但陰後當面,她自不敢多話。

  陰後思慮一番,又對聞采婷道:「把冠軍城的事,告知兩派六道其餘朋友。」

  「是。」

  聞采婷應了一聲,又道:「宗主,要不要叫慈航靜齋、淨念禪院的人也知曉?」

  「不必了,他們早就知曉了。」

  陰後也有些服氣:「邪極宗的人做事,真是肆無忌憚。」

  一旁的婠婠白清兒露出疑惑之色。

  陰後不禁失笑:「那夜我在冠軍城中,看到身著淨念禪院僧袍的僧人,他們與林藥師一樣。」

  「看來佛門禪功,同樣敵不過天魔至高。」

  「邪極宗再怎麼混帳,也是我聖門中人。」

  「如今他們參悟道心種魔,梵清惠,還有那四個老和尚,定然是坐不住的。」

  「……」

  不多時,大堂中的人全帶著異樣的心情出去辦事。

  只留下師徒二人。

  「婠兒,你對那小天師很看重?」


  「是。」

  婠婠道:「徒兒發現,太平鴻寶也修十二正經,與天魔大法神似。天魔策中的道心種魔,分出道魔兩家,可見道門武學,與天魔策也有關聯。」

  「這太平鴻寶號稱第五奇書,對我修煉天魔大法,大有裨益。」

  陰後聞言,只是微微頷首,並無波動。

  她曾被人欺騙,丟了純陰之質,天魔大法已無再進可能。

  「你的天賦不比為師差,有望將天魔大法修煉到頂層,不要過分執著於外。」

  「另外.」

  陰後秀眉輕蹙,目含嚴肅:「我看了那小天師的畫像,勝過我那死敵」

  「你可不能把自己陷進去。」

  婠婠明白師父在擔心什麼。

  她立刻點頭:「婠兒只為功法,順便騙了他的心,自己什麼也不會落下,師尊儘管放心。」

  陰後不再多說。

  其實這一句也是因為自身經歷才提,對於愛徒,她是相當放心的。

  婠婠側目,看向屋外天空。

  一張此前從未瞧過的冷漠面孔,又一次浮現心間.

  ……

  臥龍崗上,周奕正奮筆疾書。

  上面寫道:

  「海瓜無味之物,沙多氣腥,最難討好。然天性濃重,斷不可以清湯煨也。」

  「須檢小刺之瓜,先泡去沙泥,用肉湯滾泡三次」

  「……」

  所謂的海瓜,便是海參。

  他寫完食譜,又拿畫配圖,精述流程。

  等一切完功,才交給虛行之,讓他帶給當陽馬幫的陳瑞陽。

  他本不想這樣勤懇,但虛軍師卻屢屢催促。

  這位虛軍師,比治衣治椅的陳老謀更俗。

  常把什麼「大計」掛在嘴邊。

  真叫人無語。

  只是老饕之間的美食閒話,賦圖以趣,如池塘荷花,潔白乾淨,何計之有?

  周奕又給小鳳凰寫信。

  這信寫了好幾頁,什麼都問問,什麼都想聊聊。

  如今冠軍、襄陽兩頭安穩了,周奕又能鬆一口氣。

  可是,邊棺歷第二十四日。

  他平靜的生活,再次打破。

  陳老謀與虛行之一道登山,三人因江淮之事,從傍晚,一直聊到大半夜。


  原來,尤宏達從汝南郡糧米一事中得知了李子通的陰暗勾當。

  他與孟讓合作,卻暗中賣米給孟讓賺他大筆銀錢。

  尤宏達知道孟讓多疑,差人將此事連同證據一同送給孟讓,登時盱眙大亂。

  孟讓與李子通聯盟,頃刻瓦解。

  李子通與孟讓鬧掰後,找到了順風順水的杜伏威,老杜雖然聽了周奕的話對李子通有防範。

  但又起了一個考慮不到的變數。

  大將來整放棄孟讓,追擊李子通直逼六合。

  杜伏威與李子通合作,與來整一戰,雙方在這倉促一戰中,彼此建立了信任。

  老杜感覺,李子通打仗勇猛,為人豪義,好像也能處。

  行,你做我的兒子吧。

  不做兒子,也做一個苗海潮。

  卻沒想到,等來整二次來攻時,認識沒幾天的好兄弟李子通直接背後捅刀。

  他拐走了一些江淮軍的人,遠遁海陵。

  杜伏威受傷,軍陣大亂。

  江淮軍本要潰散,但李靖帶領水軍沿淮水痛擊來整後部,燒毀十數艘大艦。

  來整擔心前後受擊,退到淮水北岸,杜伏威得李靖這支奇兵,終於穩住陣腳。

  人在失落、後悔的時候,最容易想起當初提醒過自己的人。

  更後悔為什麼不聽勸。

  尤其是這一次,還是被這人的部署所救。

  若是沒有李靖之兵,杜伏威不敢想像江淮軍是什麼結局。

  故而.

  「老杜要來要來找我?」

  「是的。」

  虛行之與陳老謀異口同聲:

  「江淮霸主杜伏威,要來臥龍山,請周大都督」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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