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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兩百八十七章:荀子叩心,嬴子是天

  第357章 兩百八十七章:荀子叩心,嬴子是天

  呼駕馭著駟馬高車停在章台學宮前,一臉意猶未盡。

  荀子和主君對秦國未來之見,對天下未來之勢的討論讓他如痴如醉,真希望能聽個三天三夜才好。

  

  車簾自內半掀,掀簾的手小而有力,日光照出其內一老一少。

  「小子就不送荀子入內了。」嬴成蟜揭著藍色蜀錦所做就的車簾,歉然說道:「小子最近,不方便現於人前。」

  老秦貴族和楚系矛盾衝突越來越大,水下藏著的李斯、列位上卿正虎視眈眈,兄長秦王政運營了近一個月將要收菜。

  少年上一次帶著羋凰去拜見老廷尉華陽不飛都是挑著宵禁之後的子時去的,這已經是很出格的事了。

  荀子滿臉複雜,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少年這樣的人。

  他不知道如何評價少年,世間已知的所有言論都無法完全概括少年。

  說是君子,手段陰險。

  說是小人,本心光明。

  「嬴子不像是天地所生。」荀子慢吞吞地道:「這片天地,不應該能孕育出嬴子這樣的人。」

  嬴成蟜與荀子相談一路,對荀子見識、學識都很是敬重,這是他穿越至今遇到的論述最接近未來的子。

  少年心中的未來是兩千年後,他有種荀子也是穿越來的感覺。

  即便兩世都看過《荀子》,但荀子當面陳述思想卻還是讓少年意外連連。

  少年驚了一路,但這一次最驚。

  城府盡失,臉泛駭然。

  「荀子謬讚了。」失態一瞬的嬴成蟜強笑著,壓住內心情緒,道:「小子這一生所受誇讚不可謂不多,荀子的誇讚是讓小子最受不起的。」

  場面話說完,內心激動,實在忍不住的嬴成蟜突然說道:

  「奇變偶不變。」

  荀子眼泛疑惑。

  「宮廷玉液酒。」不死心的少年又道。

  荀子疑惑更深:

  「嬴子想喝酒?」

  「見荀子,心中驚喜,確實想要浮一大白。」嬴成蟜嘴上圓著瞎話,難掩失望之色,抱著最後僥倖之心,道:「敢問荀子,為何說小子是天外來客。」

  荀子低頭,抬起手臂,其衫青色:

  「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

  「藍可以生出青,卻不能生出白。

  「嬴子就是白。

  「生於王室,天有民心,這是況所不能理解的事。

  「況一直認為,人之初,性本惡。

  「況是通過後天的見聞、學習,是受聖人孔子的儒學引導,才有今日之思想。

  「況大弟子浮丘伯,生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可明心見性,他說嬴子天性乃善。

  「浮丘伯從不說謊,可其這次說的話與況之學問相矛盾,況很想知道到底是浮丘伯說謊還是況一直以來都錯了。

  「既見嬴子,況知道了大弟子沒有說謊……但況仍舊不認為況之所思錯誤,這不是況固執。

  「孟軻偽儒之言,應在嬴子一人。

  「況之言,應在舍嬴子外的天下人。

  「若嬴子不是這片天地所生,那一切就都有了解釋。」

  嬴成蟜苦笑,搖搖頭:

  「荀子高看小子了。

  「甚天外來客?小子私下自誇,也只敢自比蓮花。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荀子也搖搖頭:

  「淤泥中可以長出蓮花,卻不能長出太陽。

  「況曾來過秦國,秦國沒有民。」

  嬴成蟜一臉無奈:

  「怎麼越夸越高了?

  「小子師長是呂子,義商之號,荀子沒聽過嗎?」

  老人與嬴成蟜擦身而過,聲音蒼老:

  「這些年,況一直在關注嬴子。

  「除了嬴子自身,再沒有人比況更清楚嬴子了。

  「孔子說,對待天,要敬而遠之。

  「因為我們不清楚天之所想,天之所向,天是否愛人。

  「孔子都沒有見過的天,不想況竟見到了。」

  說完,老人扶著車軾下了馬車,不再聽身後天的謙語。

  他一步一步,緩慢登階,聽到身後傳來車輪轉動的聲音,這才頓住腳步,自言自語:

  「義商之號,老夫當然聽過。

  「但這二字重者不在『義』,而在『商』。

  「作出《呂氏春秋》的呂不韋心中有人,頭頂懸義,可稱呂子。奇貨可居的呂不韋是商,是為了名利而動的商,義商也是商。

  「不是商把王心變為民心,是天把商變成人。

  「天作子,天下當變。」


  「師長。」毛亨自後追上,攙住荀子一側手臂。

  他是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的,沒有和嬴子、師長同乘。

  師徒步入章台學宮,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服侍在荀子身邊的,本應是浮丘伯。

  但浮丘伯這張臉咸陽認識的人太多,能壓著兩個丞相打的丞相長史就浮丘伯這麼一個。

  嬴成蟜不想在這關鍵時刻引起變數,遂讓浮丘伯不許露面,選了沒來過秦的毛亨跟從荀子。

  章台學宮的花園裡,新栽的梧桐樹剛抽出嫩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李斯身著黑色官服,腰間玉帶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站在石徑盡頭,望著遠處緩緩走來的白髮老者。

  沒有提前在章台學宮門前等候,是受長安君的命令,長安君不想在這個時候與李斯相見。

  「師長。」李斯快步迎上前去,深深一揖,很是激動:「弟子恭候多時了。」

  上次他與師長的見面,要追溯到六年以前了。

  「見過師兄。」毛亨欠首致意,有禮有節。

  「自家師兄弟,如此生分。」李斯笑著埋怨一句。

  毛亨牽牽嘴角,給李斯讓出身位。

  面對其他師兄弟,自然是不需要的。

  但面對李師兄,還是要的。

  李斯摻著荀子漫步。

  荀子側首,雙目炯炯有神,打量著眼前這個曾經在門下求學的得意弟子。

  聽嬴子說,李斯如今雖然是秦國廷尉正,但實際上權比廷尉,已經牢牢掌管著秦國的司法大權。

  「李斯啊。」荀子微微頷首:「多年不見,你已非當年那個為求學問不辭辛勞的楚國遊子了。」

  李斯微微彎著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師長教誨,學生一日不敢忘懷。無論何時,斯都是師長的弟子。」

  兩人沿著鋪著青石板的小徑漫步。

  學宮的建築群在遠處巍峨聳立,黑色的屋檐在陽光下顯得莊嚴肅穆。

  荀子注意到,這裡的建築風格與東方諸國截然不同。

  沒有繁複的雕飾,一切以實用為主。

  「秦國的學宮,倒是別具一格。」荀子撫須說道。

  李斯眼中閃過一絲自豪:

  「師長明鑑。

  「秦國不尚虛華,章台學宮雖不如稷下學宮那般奢華。


  「但在培養實用人才這方面,不輸給稷下。」

  荀子停下腳步,望向遠處正在練武的一眾士子:

  「老夫一路行來,見秦國法令嚴明,百姓畏法如畏虎,官吏執法如山。你作為廷尉正,想必對此深有體會。」

  李斯知道老師話中有話,沉吟片刻,方道:

  「師長。

  「秦國自商君變法以來,以法治國,賞罰分明,故能國富兵強。

  「弟子以為,這正是秦國能橫掃六國、一統天下的根基所在。」

  荀子低下眼眉。

  類似話語,他從嬴子那裡剛剛聽說過。但嬴子是為了套話,是權宜之計,而自家得意門生卻是真心思想。

  老人輕輕搖頭:

  「法令,是治理國家的開端。

  「君子,是法律的根源。

  「光有法令不能自己運行,光有善心也不能治理好國家。

  「秦國重視法令卻輕視禮制,恐怕不是長久之計。」

  一陣微風拂過,帶來遠處士子操練的口號聲,「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吶喊讓荀子眉毛抖三抖。

  好重的功利心啊!

  李斯望著師長斑白的鬢角,想起當年在蘭陵求學時,師長講授「重視禮制與法令並重」的情景。

  那時的他,對師長的學說深信不疑。

  然而在秦國為官的這些年,他親眼見證了法令帶來的強大國力,見證了最為重視禮制之一的老秦氏族白氏的覆滅。

  李斯謹慎地選擇著詞句,既想讓師長認清現實,又不想惹師長太過生氣,良久才道:

  「弟子認為,當今亂世,不用嚴厲的刑罰就不能制止奸邪、禁止暴行。

  「秦國法令雖然嚴苛,卻使得境內沒有盜賊,路上沒人撿拾他人遺失的物品,山中也沒有土匪。

  「這不正是老師所說的『通過教化改變人的本性』嗎?」

  荀子抬眼,目光深邃:

  「當年你拜在老夫門下,說要輔佐明君,成就王業。

  「現在看來,你已經完全摒棄當初之言,不計王道,一心想著霸道。」

  兩人走到一處涼亭,李斯請老師入座。

  早得李斯吩咐,等候在此的侍從端上清茶後退下。

  李斯為荀子倒茶,動作恭敬如當年在蘭陵時一般。

  先敬師長,後給師弟,然後乃道:


  「弟子並不是完全背離老師的學說。

  「只是親眼見到秦國自孝公以來,歷代君主勵精圖治,商鞅的變法使秦國由弱變強。

  「如今秦王雄才大略,有統一天下的雄心。

  「學生認為,這正是實現老師統一天下理想的最好時機。」

  荀子端起茶杯,茶香繚繞中,他的表情顯得模糊不清:

  「用武力使人屈服,這就是霸道,這並不是真心歸服。

  「秦國若只靠武力征服,而不施行仁義,即使統一了天下,又能維持多久。」

  李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很快隱去,決意改變說辭,低頭說道:

  「弟子認知有誤,師長說的對。

  「周王室已失鹿,數百年來諸侯混戰不休,百姓生活困苦。

  「眼下當用強力結束亂世,重建秩序。

  「等到天下一統,逐步推行教化。」

  「言不由衷!」荀子放下茶杯,聲音突然嚴厲起來:「習慣用暴力解決問題,最終就只會被暴力反噬。秦國如果繼續用嚴刑峻法治國,即使統一天下,也必定很快滅亡!」

  李斯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平靜:

  「老師多慮了。

  「秦國法令雖然嚴厲,卻很公平無私。

  「有功勞的人即使是仇人也一定獎賞,有過錯的人即使是親近的人也一定懲罰。

  「這不正是老師所說的公道嗎?」

  荀子感到有些悲哀,他的弟子已經被短時興旺蒙蔽雙眼:

  「你只看到了表面現象。

  「我在齊國時,曾經見過秦國使者到齊國,言談舉止都透露著對東方文化的輕視。

  「一個國家如果只重視武力和法令,而輕視禮樂教化,終究難逃『興起時轟轟烈烈,滅亡時猝不及防』的命運。」

  遠處傳來鐘聲,正是正午。

  李斯給師弟毛亨打了一個眼色,站起身對師長恭敬說道:

  「弟子已經讓人準備了簡單的宴席,不如我們邊吃飯邊談?」

  李廷尉正想用吃飯時和緩環境來緩解緊張的氛圍。

  毛亨微微低頭,作不見狀。

  「不必了。」荀子拒絕。

  李斯眼中閃過一絲黯然,語有哀求之意:

  「師長……」

  荀子撐著桌案站起身,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李斯,你還記得當年在蘭陵,你問我人性本善還是本惡時,我是如何回答的嗎?」

  李斯輕吸一口氣:

  「老師言:『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不錯。」荀子點點頭:「你可知,我為何又說隨便一個人都可以成為禹王?」

  李斯沉默片刻:

  「因為人雖性惡,但可通過禮義教化而向善。」

  荀子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

  「而你如今在秦國推行的,卻是以嚴刑峻法壓制人性之惡,而非教化引導,這與我的學說背道而馳!」

  李斯深吸一口氣:

  「師長,弟子以為,亂世用重典。

  「待天下一統,自然可以推行教化。

  「眼下最緊要的,是結束這數百年的戰亂。」

  「藉口!」荀子提高聲音:「你已被權力蒙蔽了雙眼!秦國若繼續這樣下去,即使統一天下,也只會製造更多的仇恨與反抗!」

  一陣沉默。

  遠處士子的呼喝聲隱約可聞,更顯得此刻的寂靜令人窒息。

  最終,李斯深深一揖:

  「師長教訓的是。

  「但弟子既已選擇輔佐秦王,便會堅持自己的道路。

  「或許有朝一日,師長會明白弟子的選擇。」

  荀子看著得意弟子,半晌,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既失望於李斯的選擇,又失望於李斯的愚蠢。

  他張開嘴,想問問弟子知不知道商鞅的下場,想問問弟子知不知道為甚當今秦王春秋鼎盛卻要立小兩歲的嬴子為儲君,想問問弟子為甚想要那麼快吃成一隻大碩鼠怎麼就不能等等呢?

  「罷了。」最終,老人什麼都沒問:「人各有志。毛亨,我們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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