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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沒有人天生就喜歡欺負人,秦王政敲響二番戰的戰鼓

  第289章 沒有人天生就喜歡欺負人,秦王政敲響二番戰的戰鼓

  「當不得嬴子贊言。」浮丘伯面露羞愧之色。

  廊下松影在他青衫上輕輕搖晃,垂首時額前一縷髮絲被穿堂風掀起,露出泛紅的耳尖。

  這種二子會面,互相讚譽,各道一聲「謬讚」的畫面,嬴成蟜本是司空見慣,早在稷下學宮的時候就習以為常了。

  今日卻是微微一愣,一時間忘了繼續言說。

  [這個浮丘伯……好像是真的感到羞愧?]少年想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玦。

  他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實的浮丘伯,還是浮丘伯想讓自己看到的浮丘伯。

  蓋韓非、壓李斯的荀門六子之首,會是一個沒有城府的人嗎?

  孔子之儒、孟子之儒、荀子之儒。

  嬴成蟜以後世眼光觀之,最善於治國之儒便是荀子之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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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子之儒,最為入世。

  入世者,當和光同塵。

  「呵。」少年忽然輕笑,嘲笑自己先前白調查了。

  [荀子的入世學問,和浮丘伯這個出世之人有什麼關係?]這個念頭的誕生,意味著嬴成蟜的心中有了傾向。

  公子成蟜不說話,浮丘伯也沒有說話。

  他一臉愧色地直面嬴子,這個師長所說的天下最偽之人。

  [偽……肯定是有,但更多的是真。]浮丘伯先是暗想了一會,隨後便是明言:

  「師長曾說,嬴子乃最偽之人。

  「丘今見之,以為師長之言有失偏頗。

  「若師長西行,當知嬴子真心多過偽裝也。」

  嬴成蟜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現出了和浮丘伯臉上一樣的愧色,拱手道:

  「當不得先生贊言。」

  少年是真的認為自己當不得。

  「進屋一敘?」少年側過半個身子,手臂作出請的動作,攪動醇厚薰香氣,那是他開門前點燃的安神香。

  「善。」浮丘伯應聲,也伸出一臂:「嬴子先行。」

  兩人入了屋舍。

  兩鶴如同兩個衛兵一樣,一左一右站在門口,並未隨之入內。

  嬴成蟜眼見浮丘伯就要帶上門把雙鶴關在外面,適時說道:

  「屋舍雖小,雙鶴可容。」


  一聲輕微的「砰」,門關上了。

  「人至已是叨擾。」浮丘伯道了一句,深鞠一躬,黑長直鬍鬚及地:「伯愧對嬴子。」

  浮丘伯門剛關上,嬴成蟜就嗅到了淡淡的艾草苦香。

  他看著浮丘伯長長的鬍子,想到了美髯公關羽,有種上去順一把的衝動。

  浮丘伯剛拜下,少年便側過身子,不受此禮,疾步繞開的動作讓腰間玉佩和佩劍打了一架:

  「先生這是何意?」

  「伯一直在師弟房中,早便能來拜訪嬴子。此時方至,是因為想看嬴子能夠等伯多久,觀嬴子心性。此小人之心,小人之舉,理當賠罪。」浮丘伯未起身。

  「先生快起來吧。」嬴成蟜繞過浮丘伯正面,走到浮丘伯身邊。

  「話若是如此說,那小子也當賠罪。」少年托住浮丘伯手臂,微微用力:「小子早就知道先生在通古房中,一直未至。小子也想看看先生定力如何,能忍多久。我們這就算……打平了吧!」

  「打平……」浮丘伯嘴角多了一份笑意,頷首,順著少年的力直起身。

  百學中,最尚武的是墨,其次便要算儒了。

  道理講不過那就講物理,儒學門生打架是家常便飯,比劍風氣從春秋延續到戰國。

  打平這個詞浮丘伯不是第一次聽到,但是是第一次在如此語境下聽到,極為不願與人動手的荀門大弟子撫了一下長須:

  「我聽說嬴子授課的時候妙趣橫生,能夠讓文字活過來,傳言果真不虛啊。」

  「此話說的對。」嬴成蟜大點其頭:「這個贊言小子當的起!」

  浮丘伯眼角也有了笑意,越發覺得嬴子真了。本來悲觀的心態有了正向轉變,認為此次西行看來真是不虛了。

  兩隻白鶴在門外從白天守到黑夜。

  門扉打開。

  入夜寒風撞開窗欞,檐角積雪簌簌而落。

  臨別之際。

  浮丘伯的臉上笑容明顯多了幾分親近,對送其出門的嬴成蟜道:

  「嬴子對《詩經》雖知之不深,但自創的五言七言,絕句律詩,平仄押韻,聽上去倒是有幾分新意,可配新詩之名。」

  「夢中所得,非小子所創。」嬴成蟜找了個託辭,並不居功。

  「莊生夢蝶,蝶夢莊生,伯也想做此夢。」浮丘伯真心道了一句。

  一手安撫一隻白鶴,手指停頓在翎羽間片刻,隨後無意識撫摸。

  荀門大弟子站了半晌,突然道:


  「其實伯在與師弟相談的時候,便有了此行或許不虛的預感。

  「伯聽師弟說,不讓帶教材出學宮這個規定是嬴子一力定之,嬴子運用了人性中的惡。

  「人之初,性本惡。

  「除了我的師兄弟們,很少有人會認同師長提出的這個理念。

  「荀子與師長,志同而道合。」

  夜還不深,星稀月黯。

  「性善性惡,小子不欲分說。」嬴成蟜輕語:「小子只知道,沒有人天生喜歡欺負人。」

  「何解。」

  「言語無用,事實講理。」

  「好!」浮丘伯重重應了一聲。

  蹲下身,懷抱兩隻白鶴,頭埋在白鶴絨羽中:

  「走吧。」

  兩隻白鶴雙翼蓋住浮丘伯,就像是人在用雙臂擁抱。

  它們輕聲叫,一聲又一聲。

  白日驚章台的鶴唳,夜間連樹上霜雪都叫不下來。

  「走吧。」浮丘伯又道一聲。

  撲稜稜~!

  雙鶴起飛,在浮丘伯頭頂三丈盤旋。

  「走吧!」浮丘伯略微提高聲音,對著雙鶴揮手。

  這是作別。

  雙鶴鳴叫,飛離章台。

  鶴。

  高雅之靈,出世之伴。

  入世之人自身便沾了俗氣,就不要玷污仙鶴了。

  「伯新至章台,不知規矩,請祭酒多多指教。」浮丘伯拱手行禮,微微欠身,髮絲間纏繞有剛剛粘上的鶴羽。

  「好。」嬴成蟜應,這次沒有避開。

  李斯代表不了荀門,韓非也代表不了荀門。

  浮丘伯可以。

  荀子之下,浮丘第一。

  雙鶴東行,荀門西進。

  二月將至,稷下學宮國子監學子增長三十一人。

  在這近二十天的時間中,秦王政靠著巴蜀商會的金錢支持,擺脫了呂相的金錢桎(zhi四聲)梏(gu四聲),拉開了王、相之爭的二番戰。

  消息一出,秦國高層都很是震動了一番。

  巴蜀商會原本乃是相權派一系,是呂不韋親赴巴蜀得來的臂助。

  五十一萬七千金,大半都是巴蜀商會所出。

  巴蜀商會棄相投王,讓所有人第一次將視線集中在了秦王政的身上。

  一直在雍城的宗正秦傒第一時間迴轉咸陽。

  王上能夠獨立解決這次危機,證明自身,宗室沒有理由不站在王上身邊。

  宗正回歸之後,蟄伏已久的兩位太后也開始發力。

  當今秦國朝堂只有兩大外戚,華陽太后的楚系和趙太后的趙系。

  兩大外戚聯手再加上宗正之力,竟是分得了秦國朝堂上三分之一的席位,逼得相權派節節後退。

  秦王政以巴蜀人力,打碎了呂相降下來的神靈句芒,擂起了反攻的戰鼓。

  王權派士氣如虹,相權派士氣萎靡。

  呂不韋自認已經很高看了自己這位王上弟子,不想還是低看了——王上在沒有公子成蟜的幫助下,完全憑藉自身實力打過來了。

  他一直緊盯的趙大樹早就離開了秦國,一直在他眼皮底下的巴寡婦清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向了王上。

  若是他呂不韋麾下的其他人投了王上,他還有的補救。

  巴寡婦清,巴蜀商會……呂不韋召集門客探討了三天,無可挽回。

  巴蜀商會的基本盤在巴蜀,太遠了,不管是相權派還是王權派都鞭長莫及。

  上一次呂不韋能拿下巴蜀商會,是靠的巴蜀太守李冰武力支持。

  在兩派第一次相鬥之時,呂不韋就給李冰發去了三封書信。

  李冰未回。

  呂不韋知道,他那做王上的弟子也給李冰發去了書信。

  李冰回了,很官方。

  巴蜀太守李冰不介入王、相爭鬥,巴蜀商會有絕對的自主話語權。

  正在專心謀劃孟、西、白三大老秦貴族的呂不韋,在被兩位太后勢力、宗室勢力打了個措手不及後仔細復盤,確定巴蜀商會早就站在了王上身後,而不是剛剛站過去。

  王權派的進攻極有節奏,絕對早有預謀。

  相權派勢力都在咸陽,奈何不了回到巴蜀的巴寡婦清。

  但他們能奈何另一個叛變者——李斯,李通古。

  沒有人知道秦王政給李斯許下了什麼承諾,讓深得相邦大人寵信的李斯叛變。

  就像巴寡婦清的叛變一樣,李斯的叛變也是那麼突然。

  對於李斯的叛變,相權派的反應尤其大,比對巴寡婦清的叛變大的多。

  巴蜀商會自身便是六大商會之一,自有勢力,和呂相之間說是投靠其實更類似合作。


  李斯不同。

  李斯在剛來咸陽的時候屁都不是。

  李斯能有今天,全都是呂相給的。

  你這豎子憑什麼背叛呂相?

  所有人都以為呂不韋會對李斯下辣手,以最大懲治,殺一儆百。

  秦王政為保李斯性命,提出讓其去巴蜀監看都江堰。

  你李斯先前監看鄭國治水,現在去監看都江堰正好專業對口。

  李斯不走,他不離開咸陽。

  呂不韋找李斯談了一次話,然後李斯就被打出了相邦府。

  這一頓打,就是李斯付出的代價。

  相權派都說呂相太仁慈,連中立派和王權派的好些人都這麼說。

  呂不韋自己知道,自己並不仁慈,自己只是想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一切!

  相邦府,主堂。

  呂不韋披著一件厚衣服,一直咳嗽不斷。

  身前桌案上,那株本該長青的松柏不知何時已枯死了半邊。

  桌案對面,被其叫來的公子成蟜板著一張臉,生硬地道:

  「生病了就好好歇著,逞什麼能?」

  其不動聲色地抽動鼻子,從空氣中的藥香里嗅出了苦參的味道。

  「不礙事。」呂不韋又咳嗽兩聲,勉強一笑:「風寒罷了。」

  「風寒也能要了命。」公子成蟜冷言冷語,觀察到對方握簡的手指泛著青白:「相邦大人太虛弱了,這冬天要是再長一點,我都懷疑相邦大人熬不過去。」

  人一旦身體虛弱,許多不起眼的病都會變成要命的病。

  呂不韋又是勉強笑笑。

  隨手抓來一卷竹簡,遞給公子成蟜。

  公子成蟜不接,視線連下移都沒有,語氣依舊很差:

  「作甚?」

  「看看,給個意見。」權勢雖削,卻仍是滔天的相邦大人討好地晃了晃竹簡。

  少年低頭,視線一凝。

  師長的手不晃了,在顫抖,止不住地顫抖。

  「我兄想看你不讓,我不想看你非讓我看,你真是有病!」少年咒罵著,搶過竹簡:「你一會趕緊找李越看看!」

  呂不韋笑,不說話,就一直笑。

  時隔多年,他終於理解了孝文王的感受。

  「笑個屁!」少年猛砸竹簡:「聽不懂人話是吧?」


  「好好好,我一會就去找太醫令,咳咳,公子先看,先看。」呂不韋以手掩口。

  「伸手!」

  「啊?」

  「乃公說伸手!」

  「哦。」呂不韋笑著伸出掩口的手,調皮地虛抓幾下:「公子莫擔心,什麼都沒有。」

  嬴成蟜瞄了一眼,冷哼一聲:

  「真是遺憾,我還以為能有血呢。」

  少年翻開竹簡,儘是人名。

  他在這上面看到了好多熟悉的名字,有許多還是前世在史書上看到的。

  這些名字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王權派的人。

  「什麼意思?」少年挑眉。

  「公子眼光好。」呂不韋揚下巴:「挑個三成人做官。」

  「不是吧,相邦大人這麼拉了?」嬴成蟜嘲諷道:「都開始成批安排我兄的人當官了?局勢差到這個地步了?」

  呂不韋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笑聲中又摻雜有大量的咳嗽聲,邊笑邊咳嗽,邊咳嗽邊笑,最後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咳嗽。

  「君不見!病骨亦能稱乾坤!」呂不韋近日來少見得意氣風發,披著的衣衫「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就發了那麼一下,便在少年冷冷的眼神中連連訕笑,撿起衣衫披身上:

  「公子眼光好,王翦、王上,莫不如是……公子看看,看看。」

  「相邦大人為甚安排王兄的人。」少年神情冰冷。

  他想知道兄長到底又做了什麼,讓師長一退千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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