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
第114章 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
朱亥沒有跪太久,義士會自己給自己找台階。
「公子不言,亥便當做公子默認了!」
言畢,這位屠夫丟掉半截鐵錐,叫上同夥,強行拉著想要帶些金錢走的麻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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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這些刺客就不見蹤影。
某豎子裝作一副大夢初醒的模樣,長嘆息以掩涕兮。
「我不是不想要收下朱先生,實在是沒有這個德行。
「只有信陵君這樣的英豪才配為朱先生的主君,我這樣的豎子,哪裡比得上信陵君呢?」
聽到這句話的樂乘忍不住了,大聲道:
「魏無忌算甚英豪,不過是一個小人罷了。
「他找門客刺殺公子,是想要我趙國和秦國決裂,開戰,公子不要被他蒙蔽了。
「這次對燕若是邀天之倖,取得勝利,我必要提劍到魏無忌面前,為公子討還個公道!」
嬴成蟜連連擺手,苦苦勸道:
「請將軍不要對信陵君這樣的勇士妄加揣測。
「信陵君為了救援趙國,命如姬竊取魏王虎符,得罪了魏王。現在有家有國不能回,只能客居趙國,怎麼會想要趙國、秦國打起來呢?
「一定是我這個豎子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好,這都是我的罪過啊。」
第二次被嬴成蟜叫將軍,這次樂乘卻沒有了分辯的心思。
這位年輕趙將望著一臉懇切的少年,一半無語,一半敬重。
「沒想到秦國這樣的虎狼之國,竟然能有公子這樣的謙謙君子,公子就是將天下人都看得太好了。
「魏無忌再與魏王不睦,二人也是親兄弟。
「再惡魏國,魏國也是他的母國。
「他終究是魏國的信陵君,不是我趙國的鄗君,自然會將魏國的利益擺在最先。
「天下如公子這般,不論出身,只講道義的人,我只聽說過一個墨子。
「莊子說過墨子乃天下之好,乘沒見過墨子,原本不知天下之好是什麼樣。
「今見了公子,總算知道了什麼是天下之好。」
見到秦公子又張開口,年輕趙將快步走到其身邊,悄聲道:
「請公子借一步說話。」
嬴成蟜在心中盤算片刻,自忖(cun三聲)和樂乘之間沒有仇怨。
望諸君樂毅也和他說過,會去信要族侄樂乘照顧他安全。
再從今日樂乘對他表現來看,可以說是很不錯了。
這麼多已知條件,推導出的結果,就是樂乘能殺他的可能微乎其微。
少年點頭應下,跟著樂乘走。
但他似乎忘記了,他的手還拉著蓋聶的手。
劍聖面無表情,跟著秦公子挪步。
之前,他純是看在主君藺相如的面子上保護嬴成蟜。
現在,他自身也很願意。
白無瑕看著藺氏門客和小徒弟大手牽小手,自己一邊跟著徒弟走,一邊若有所思。
[這色胚的眼光,出了秦國竟然依舊如此毒辣。]
[自上千門客中隨便選二十人,在二十人中選擇一個做親衛,竟一下子就選到這等好手。]
[看這人劍術,我遠不是對手也……]
在最前引路的樂乘,注意到了不請自來的一男一女。
女人穿著具有典型的秦人風格,黑色勁裝,腰間佩劍長度在五尺。
一看就是秦公子自秦國帶來的貼身侍衛,既能保護又能暖床。
男人……是趙人,剛才那一劍真快啊。
樂乘回頭仔細打量兩眼,並沒有掩飾。
「不知這位壯士是?」
「蓋聶。」蓋聶淡淡回應。
樂乘笑著說了句「久仰」,不再理會。
他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武功再高,也不值得他另眼相待。
和那個朱亥一樣,賤民而已。
「此乃劍聖。」嬴成蟜煞有其事地道:「我還能活著,多虧了劍聖。」
蓋聶萬年不變的面癱臉有些僵硬,乾巴巴道:
「聶為故人所騙走,若非公子料事如神,吉人天相,聶唯有以死謝罪了。」
劍聖面上沒有波動,心裡清楚的很。
重鐵錐、麻雀,他不攔著也不能刺殺成功,真正刺殺是那把從天而降的大鐵錘。
若不是嬴成蟜先一步出車,此刻定是沒了性命。
劍聖心中很愧疚,自己不該被引走。
嬴成蟜寬慰道:
「誰又能知道所有的事呢?
「在朱亥這樣的義士故友面前,蓋先生仍舊信任我,依舊保護我。
「這已經是我的榮幸了。」
這段話嬴成蟜說的,稍稍有那麼一點點真情實意,他是真沒想到能在藺相如的門客裡面發現蓋聶。
大多數人知道蓋聶,是通過秦時明月這部動漫,嬴成蟜不是。
他是通過史書。
蓋聶可是只一個眼神就把荊軻嚇走的猛人。
嬴成蟜在翻刺客列傳荊軻篇的時候,除了荊軻,還特意記下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便是蓋聶。
史書具體細節嬴成蟜記不清,他只記得大概。
說是荊軻曾與蓋聶談論劍術,因話不投機而觸犯了蓋聶。
蓋聶怒目相視,荊軻轉身離去。
有人想叫荊軻回來,蓋聶說:
「剛才我和他討論劍術時,他說得實在太不合道理,我才瞪他一眼,他便轉身而走。你們何必去找他呢?他一定已離開這兒往別的地方去了。」
有人便到荊軻原先住宿的客捨去,果然荊軻已經駕車離開榆次。
這樣的猛人,只保護一時怎麼行,最好能保護一世。
他用力握住蓋聶的手,用行動表達看重。
公子成蟜挑人,找熟悉名字就行,歷史書就是一本篩選簿。
蓋聶不言,他還不如朱亥能說。
他向來以劍說話。
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的他,在世家貴族眼中依舊什麼都不是。
劍聖又如何,還不是只能淹沒在三千門客中,和那些成日只知道縱慾享樂的廢物為伍。
若不是藺相如有大義,他早就走了。
他做了藺相如門客這麼多年,見藺相如的次數屈指可數,他毫不懷疑藺相如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眼前這個貴公子,和那些傲慢貴族不一樣,是一位真正的君子。
這樣一位君子,只見了他一面,就將生死託付在了他的手中,比任何人都要看重他。
他能回報的,唯有手中劍。
[士為知己者死。]
劍聖在心中默念,也用力攥緊少年的手,回應少年。
然後……
笑呵呵的少年「嗷」一嗓子,猛的抽回手狂甩。
眼淚都要掉出來了,淚汪汪地看著劍聖,用另一隻完好的手臂攔住白無瑕和樂乘。
「蓋先生,我做錯什麼了嗎?」
[疼死了!使這麼大勁干屁啊!有病啊!]
劍聖臉上清晰閃過一絲尷尬之色,破天荒地訕笑了一下。
他的回應,好像太用力了……
「聶的錯,公子罰聶」
「沒事噠,沒事噠。」少年擦眼淚:「蓋先生沒有做錯什麼,是我太嬌弱了。」
蓋聶:「……」
有那麼一瞬間,劍聖覺得自己真該死啊。
趙將樂乘默默看著,不得不承認人和人之間還是有差距的。
有些人就活該門客多,活該有門客願意為之赴死。
要是讓他這麼低聲下氣得和一個賤民說話,他寧死,他可是貴族!
「咳咳。」他輕咳兩聲,吸引秦公子注意:「將軍這就折返吧,不要再往前走了。」
少年眼淚還沒擦乾淨呢,丹鳳眼睜老大,懵然道:
「為甚?」
「前面太危險了,刀劍無眼。」
「我是為了世間的道義代趙國出使燕國,老天會保佑我安然無恙。若是我就這麼死在這裡,那也只能說是德行還不夠。」
樂乘凝視著少年雙眸,像是要看到少年內心最深處。
他得到的王命是:
【秦公子到達燕趙邊境時,偽裝燕人襲殺之,你援軍救之。】
【此子懼之,送返邯鄲。】
邯鄲那邊已經準備好大肆宣傳「秦國公子成蟜代趙出燕,卻遭到燕國刺殺,險些身亡」。
這裡面重心有兩點。
一、秦國公子成蟜代趙使燕,證明秦國跟趙國站在了一起。
二、燕國刺殺秦公子,不把秦國放在眼裡。
一個答應趙國出使燕國的七歲少年,能看得懂這其中的門道嗎?
不能。
等這個孩童回秦國那麼添油加醋的一說,天下霸主秦國就算不遣兵攻燕,也會對趙國有所援助。
但現在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問題。
這個在趙國朝堂上,面對毛遂刺殺而顯得驚懼不已的孩童,現在好像不怕死了,不想回去……
「殺!」
「燕人張翼德在此!秦狗受死!」
「小兒何在!納命來!」
忽有騷亂起,頃刻便平息。
樂乘裝作憤怒不知情的模樣,帶著嬴成蟜、蓋聶、白無瑕原路回返。
地上多了八具屍體。
個個身材高大,套著獸皮,臉上有著常年挨凍而下不去的紅暈,典型的燕人風貌。
樂乘勃然色變,焦急勸道:
「將軍!公子!事態緊急!你必須要回去了!
「看這架勢,燕王必然下達了殺死你的命令。
「你過了易水河,還沒見到燕王,就會被殺死啊!那不是白白送掉性命嗎?」
少年臉泛正氣,雖然年少,但那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極其駭人。
「死!
「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
「我為了心中的道義而死,為了趙國存亡而死,這就是重於泰山!
「我願意!」
劍聖重重點頭,自己跟對人了!
「我不願意!」樂乘氣急喊道:「公子是我趙國相邦、將軍,公子怎麼能死在這裡呢?公子是趙國棟樑,死在這裡就是輕於鴻毛啊!」
秦公子抓著樂乘的手,一臉神聖。
「有的人活著,但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
「但他就是死了!」樂乘搶話:「死了就是死了!」
年輕趙將就不明白,一個才七歲大的小屁孩,哪來那麼多詞,還一套一套的。
少年搖搖頭。
「不,但他活在人們心中。」
新晉成為趙國棟樑的嬴成蟜整理衣衫,在凜冽寒風中昂首向天,舉著兩個小拳頭慷慨激昂。
「我自提腿向燕行,去留肝膽兩崑崙!
「講道義不是說幾句空話,是真正要流血、要死人!
「倒下一個我,會有千千萬萬個我站起來!
「我身雖死,道義不死!」
少年聲音隨著寒風,在易水河一岸傳出去很遠很遠。
不知道是誰被打動,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彩!」
這一聲喝彩就像是樂曲前奏。
數萬趙卒緊隨其後,扯著脖子、凸著青筋嘶喊。
「彩!」
「彩!」
「彩!」
數萬人的喝彩聲橫渡易水河,進入了另一岸的燕國斥候耳中。
「回去稟報主將,此地有大批趙軍集結!定有要事!」
三日後,鄗縣。
屠夫朱亥冷著臉,將易水河邊的事盡數說給了信陵君聽。
言畢,抱拳道:
「君拉我出市井,我殺晉鄙報答了。
「君這麼多年待我甚好,這個恩情,我去殺秦國公子成蟜報答了。
「亥不欠君的了,這便告辭!」
信陵君留著眼淚,伸手挽留道:
「我和你相處這麼久,你卻因為見了秦國公子一面就離我而去,我魏無忌就差秦公子成蟜這麼多嗎?」
朱亥後退一步,躲開魏無忌的手。
「我從前一直認為君是一位真正的正人君子,所以才願意為君驅策,君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
「這次君要我刺殺秦公子,說秦公子居心叵測,要對魏國不利,我像往常一樣相信君。
「直到刺殺失敗我才發現,君欺騙了我,秦公子明明是一位正人君子。
「趙、燕開戰,他代趙使燕,沒有踏上魏國國土,沒有提過魏國一句,哪裡對魏國不利了呢?
「要我刺殺正人君子的你,已經不是正人君子,這就是我要離開你的理由。」
魏無忌收回手,抹著眼淚。
「你既然下了決心,那無忌再強留就是沒有禮節的表現了。我請求你和無忌最後再吃一頓飯,讓無忌為你送行。」
朱亥猶豫片刻,應聲答應下來。
他陪著魏無忌在趙國鄗客居了近七年,雖說現在決定為了心中的大義而離開,但那七年的感情卻不是說散就散的。
宴席召開。
入宴者除了朱亥,還有活下來的四個刺客。
他們都是信陵君的門客,麻雀吃的極歡暢。
刺殺嬴成蟜的刺客中,只有大鐵錘不是信陵君門客,是應好友朱亥邀請而來。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間,五人相繼倒下。
死。
有重於泰山。
有輕於鴻毛。
(還有更新耶)